■龐芳馨/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張云江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年版)是人類學家布羅尼斯拉夫·馬林諾夫斯基描述特羅布里恩列島上土著人經濟生活為主題的一部人類學專著,這是最早使用功能學觀點研究非西方文化原始文化社會現象的民族志。《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作為“科學民族志”的代表作,確立了人類學田野工作的方法以及書寫民族志的基本要求與規范,成為了現代人類學研究的典范,在隨后很長時間內都影響著人類學者的研究模式和方法。
作為功能主義學派的代表人物,馬林諾夫斯基非常注重文化的實用價值,為了寫好《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這部人類學研究報告,馬林諾夫斯基在1914年到1918年之間深入新幾內亞進行了三次調查,在調查期間,馬氏與當地人共同生活,積極參與當地人的生活和生產活動,以便接觸到當地人最為真實的一面,這才促使其寫成了不朽的著作。
其后馬林諾夫斯基通過將近二年半的田野調查,將特羅布里恩列島上土著人的生活通過“庫拉”這一貿易活動為中介全面鋪展開來,做到了以點透面的精妙描述,從而全局性的揭示出當地特有的文化活動。由此,可以得知土著居民的生活盡管在現代人看來其生活和交往都具有空間上的封閉性和限制性,但是如果深入其中,我們將發現這些居民只是與居住在一個區域中的人形成了一個對外封閉的開放群體,只是他們僅將自己的活動范圍建立在自己祖先就已熟知的地域范圍之內而不再對外探索。盡管這也許對現代某些觀點所駁斥,嗤之以鼻為原始、野蠻、不開化,但是從一個民族自身發展的經歷以及生活的某種要求來考察,我們會發現其社會生活充滿了一種令人向往的寧靜與和諧。
20世紀20年代所盛行的“歐洲中心論”,讓歐洲人盲目的自信以至于鄙視其他一切人種,而馬林諾夫斯基所做的《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這份人類學調查報告,卻是以自己的親身經歷和其切身的感悟做出了不同的結論,盡管他還不能完全擺脫“歐洲中心論”的偏見影響,在書中稱原住民為“野蠻人”,但是他已開始嘗試將一個非歐洲文明及其生存方式介紹給歐洲人,使歐洲人開始以一種平等的姿態關注其他人種和其他文明,虛心學習他們的傳統,尊重他們的風俗習慣,了解他們的文化內涵。思想與認識的獨到都使馬林諾夫斯基的這本《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對當時整個歐洲社會產生了重要影響。
法國年鑒學派創始人馬克·布洛赫在《歷史學家的技藝》一書中對于人類學研究對象進行論述時說:“歷史學最重要闡明的論題是人類的意識,對歷史學來說,人類意識的內在聯系,人類意識的錯綜復雜,人類意識的影響,正是現實本身。” 馬林諾夫斯基以庫拉活動為研究對象來深入探尋文化背后所蘊含的本質屬性,正符合馬克·布洛赫的分析。
在調查期間,馬林諾夫斯基對特里布恩群島及其相近地區的庫拉及其相關活動進行了細致的調查研究。首先他肯定了庫拉作為經濟活動的屬性:“它是一種半商業、半禮儀性的交換,是為了自身的目的而進行的,以滿足內心深處的占有欲望。”庫拉盡管是一種經濟活動,但其內涵又不僅限于經濟活動,還需要相當多的其他環節與其相互配合,或者更確切的說是其他活動為庫拉這一神圣的活動服務。雖然伴隨著普通的貿易活動,但其自身絕非是一種簡單的商業貿易。由庫拉活動為核心,輻射出眾多當地人的生產生活活動,諸如關于生產、經濟、家庭、等級、社會關系等諸多問題,弗雷澤就曾評價說:“島上居民在他們自己中間及其毗鄰島嶼居民之間保留下來的那種非同尋常的交換體系,該交換體系只有部分是經濟或商貿性質的。”
他還考察了庫拉的各個路線及其分支,仔細的研究了與庫拉相關的規則、民俗、信仰和實踐,還包括與庫拉有關的神話傳說、巫術等一系列活動,即是以庫拉為切入點來研究整個土著人的社會關系網。馬林諾夫斯基即是通過庫拉這一經濟現象的研究描述,來考察各種風俗習慣如何在其社會實踐中的相互依賴,最終為我們揭示了一種社會制度所需賴以建構的社會群體和個人心理基礎,而這則與傳統西方關于人類演進的進化論有著鮮明的不同。
現代人類學的田野工作方法即是由馬林諾夫斯基建立的,他結束了此前田野調查的毫無系統、方法單一和操作無序的狀態,使人類學田野調查步入了規則而有序的狀態。之前田野調查主要依賴于口譯者(即翻譯),而馬林諾夫斯基的《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是具有“直接觀察”的特性,重視當地人的真實生活和真情實感,并親自置身于其生活之中。
馬林諾夫斯基說自己的《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一書僅僅“只是記錄了野蠻人生活的一個方面,描述了新幾內亞土著族際的貿易的某些形式”但是它是對“覆蓋整個社區部落文化全部范圍的民族志材料進行精挑細選后寫成的”。因此本書含有馬氏對田野調查及其方法論的相關論述,頗為詳實。同時,馬林諾夫斯基還認為人類學學者工作應當通過人類最為基本的活動洞悉其背后的本質屬性,他對人類學寄予厚望:“民族志學者在從原始人類之思想、習俗之繽紛萬象中得出一種普遍性的結論時,就其闡明了人類本質現象這一點來說,其工作是具有創造性,其意義和自然科學對普遍性原理的建構是一樣的。”這樣在田野調查和研究的基礎之上,把所有文化現象中的定律、規則從不相干的事物中梳理出來,并最終“將這些分散的方方面面整合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
在本書中,馬林諾夫斯基提出了一整套相對完整的人類學的研究方法——“有效田野工作的秘訣”:“首先,自然地,學者必須懷有真正的科學目標,并且知道現代人類文化學的價值和標準。第二,他應當將自己置于良好的工作條件之中。也就是說,最主要的就是不要和其他白人居住在一起,而直接居住于土著人中間。最后,他還得使用若干特殊的方法以搜集、操作、確定他的證據。關于田野工作的這三塊基石有必要稍加說明。” 隨后他詳細描述了實現人類學(民族學)的田野工作目標必須經由以下三個途徑:“(1)必須用固定、明確的大綱形式記錄下‘部族組織及文化構造’。‘實據統計文獻法’就是做出此種大綱的方法。(2)在這一框架之內,現實生活的‘不可測現象’和‘行為類型’必須填入其中,這些材料只有通過巨細靡的觀察,以一種民族志日記的形式記錄搜集起來,這只有近距離地接觸土著生活才有可能辦到。(3)要搜集民族志的陳述、特殊敘事、典型發言、民俗項目、巫術咒式等等,以此來作為一種‘口碑集本’,作為土著人心理狀態的文獻。”
在馬氏之前的人類學一直處于一種“一種無聊的搜集古董的活動,是在野蠻人和‘殘暴風俗及粗俗迷信’的奇特形態中閑逛”,這種錯誤的研究范式致使人類學的研究材料正在逐漸“令人絕望的快速消失著”。從一定程度上來講馬林諾夫斯基的田野調查,改變了民族學研究所處的“令人非常傷心而又荒謬可笑的境地”。法國著名人類學家克洛德·萊維·斯特勞斯在論文《歷史學與人類學》中說:“人類學家首先感興趣的是無文字的資料,這并不完全是由于他所研究的民族不能書寫,而是因為他所主要關心的東西與人們通常想要記錄在石頭或紙張上的一切都不相同。”馬氏的田野調查法幫助人類學研究擺脫了在故紙堆中堆砌理論的傳統,它告訴其學習者人類學研究的對象不僅限于文物、文字以及文獻中所承載的人類歷史,而更多的是基于已有的資料對當下活生生的史料——依舊活動著的群體——進行“搶救式”的研究,這才是人類學發展的正確方向。
馬林諾夫斯基在《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中所提出的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方法在他的時代以及之后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類學學者,對于國內國內的社會學調查活動也有很大的啟發活動,對至今的人類學理仍有一定的影響。因而,《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作為一本人類學著作,被英國人類學界譽為“新人類學”和功能主義學派的“出生證書”確是毫無疑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