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白山黑水,到云貴高原;從華北京都,到洞庭瀟湘。出生后,我就一路漂泊,人生的帆就這樣被裹挾在命運的風中漂泊,我不知道今生的扁舟會泊在哪片江湖的岸邊。怎么也沒想到,不經意間,就在秦巴江漢間這個汽車之城安頓了今生。
不知是哪一天,在皎潔的月光下,我于車城的高樓上一抬頭,就看到武當天柱峰。似乎在金光妙相中有一種神示,竟對自己漂泊的人生有了些隱約的覺悟。
真武為玄武,原是北方水神,他護佑乾坤生靈,來到了南方,在太和仙山成為大帝。我在家庭時代變遷的表相下,莫不是這位“老鄉”之神靈,在暗示我人生的跋涉,在引領我命運的漂泊,在護佑我平凡而又幸運的生命?
江漢回旋,秦巴逶迤,在至尊至圣的北方神靈的召喚中,我怎能不時時回望我遙遠的北方,那是被稱作白山黑水的故鄉。
二
白的山,黑的水。
長白山,黑龍江。
這是最具中國藝術特征的色彩元素。
也是最具中國哲學內涵的辯證關系。
乾坤、陰陽。溫柔、磅礴。
父性的高貴與母性的深沉,讓北中國成為中華史詩中最壯美的旋律。
那是我的出生地、我的家園。
那是一個女兒一生都要回望的故鄉。
從每一朵雪花到每一朵白云;從每一株馬蘭到每一叢白樺,都已經化作了一個游子夢魂的點點滴滴、絲絲縷縷。
無論多么 笨拙,我都要用文字,將我的遙望,孵化成心中永遠的風景。
三
長白山,興安嶺的蒼??v橫,讓我領略了什么叫做不朽。
樹是白山的旌旗,樹是黑水的肺葉。樹從根到葉都是生命,它葳蕤蓬勃,豎看是高聳入云的路,躺看是大地深處的橋。在大雨與暴雪中,狂風把它推成波濤、匯成巨浪,那是嘶吼與呼嘯成天地交響的雄渾與磅礴。
多少次,多少次長白山下的童年時光在夢魂中縈繞、大森林奇偉瑰麗的生命演繹,便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森林在蓬勃生長,樹木被采伐、堆碼。經日灼、霜凍、水淹、火燒。在季節循環中,群落退化了群落又復生。針葉闊葉交織,林冠截留著雨水與雪霜,一部分向天空霧化蒸騰,一部分沿樹干滲入朽枝敗葉的地層?,F在想來,似乎整個山脈都在呼吸,都在用神經去感覺光照、溫度、水分、空氣與土壤的蓬勃舒張、萌動生長。
這就是我生生不息的北方,這就是我永世繁茂的故鄉。
四
黑土地是世界上最鮮活的土地。每一把森林的泥土中,都有數萬計喁喁細微的生物。每一寸土地深處都有百萬計的單細胞原生動物在活動。還有真菌、昆蟲、蝸牛、小節肢生物,正是它們將生命的給養送到大地深處。
在暴雨之前,我曾看到蜘蛛、蜉蝣、小甲蟲、松毛蟲繞過草芥敗葉,蠕行在小溪與樹干上,本能地對大雨將傾作出緊張的反應。熊、鹿、麋在大雨滂沱時反而躲避不多,它們能一直踏著厚厚的地衣在林莽里穿行。天晴了,烏鴉與紅斑雀則在喬木上跳躍,柳鶯和黃鴨則在灌木叢中唱起歌來。
在蒼??v橫的大景象里,我北方的故鄉,就是如此的細膩生動,就是如此的優美多姿。
五
撫摸著自己深度的凍傷之痕,經常會想起我兒時在雪原深處的迷路經歷。凌亂飛舞的風雪、深淺不一的腳印。松樹釘成的木屋、冷風在小窗口的呼嘯。無望的欲念、無邊的恐懼。但在野狼的嚎叫中也能聞到松脂的清香。當我獲救之后,幼小的心靈便對幸運與感恩有了深切的感悟。悲憫與惠澤的泉流便灑進了我女性的情懷。在遠走萬里之后,時時感到這就是北方故園給我的一生命運暗示與指引。
當無垠的雪覆蓋了黑土地之后,那是天高地闊、寂靜無邊的雪原。炊煙很細,遠山很小。移動的畜群猶如螻蟻。若偶爾有一只紅狐路過雪原,它便是天地大舞臺上最亮麗最嬌艷的明星。
看久了這樣圣潔的風景,你心里便會種下天籟的種子。如今在南方,還時常萌發,時常想在曠野中結廬而居,用深呼吸濾盡俗塵。還想在林中流出的泉邊,用簫聲吹出自己渴望的淡遠、清幽與雅逸,總想與心中的雪原有著遙遠的呼應。
六
黑土地上的大豆高粱之外,長白山上的秋景格外豐艷迷人。高崗上的杜鵬紅松林,緩坡處的榛子椴樹紅松林,陡坡下的繡線菊紅松林,還有丘陵撂荒地里的榛柴叢和白樺林,狹窄溝谷里的黃波欏和胡楸木林,它們因秋霜而斑斕、因秋風而喧鬧。谷底有瀑布飛濺,山潤有溪水蜿蜒。而在谷地里長滿幽藍的鳶尾、紫菀、熏衣草和黃色的百合。秋日輻射山谷,映照出一層層不同的色彩。斑鳩在大麗菊、野薔薇和石楠叢中咕咕地叫著,蘆葦像高粱一樣在風中大幅度搖擺,遠山的坡坂上傳來叮咚的牛鈴聲。北方的秋較之南方更為豐滿壯麗。在豐收深處總有一種動人的情調,那是把一種灑脫譜寫成詠嘆調的優雅。
在千里潔白逶迤的長白山興安嶺的冬日里,家院里的生活與外面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馃岬目?,老辣的酒,激情的二人轉,濃艷的段子,再加上肥美的殺豬菜,構成了滾燙的北方情懷,融化了心中的萬丈冰雪。掀開氈子門簾,戴上狐皮帽子,從屯子出發,馬爬犁、狗爬犁、鹿爬犁飛快地向前奔馳,美麗的青春在雪原上飛翔,姑娘與小伙子的歡笑,銀鈴一般酒落在瑩瑩閃光的雪原上。這是一種只屬于北方的抒情方式。它是一種在冷與熱的對比中,獲得圣潔淋漓的酣暢。
七
河流的偉大,不僅在于她能發育出山川萬物,而且她能孕育出生靈與文明。因而,我們只能用母親這樣神圣親切的名字,來稱呼偉大的河流。
牡丹江、烏蘇里江、嫩江、松花江、呼蘭河、遜別拉河、辰清河、烏底河。這些具有詩韻之美麗的江河,形成一個匯入黑龍江的水系在北中國洶涌澎湃,它們以巨大的活力演繹著亙古的滄桑。
我出生在遜別拉河的岸邊,人們簡稱她為遜河。遜者,滿語意為奶漿。她的確像乳汁一樣滋養了我童年的夢想,將一個北方女兒對世界的想象,不舍晝夜地帶到遠方。
呼蘭河是一條美麗到憂傷的河,因為有了現代著名作家蕭紅,它顯得格外有一種傳奇的色彩。她位于黑龍江省的中部,與其他河流匯合后奔騰向南,全長五百多公里。她滋潤著北方三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當我們謳歌大豆、高粱的時候,實際上是在詠嘆這條偉大的河流。多少次在一聲聲“九一八”旋律中,我與她遙遙相望。她的富饒、她的奉獻、她的屈辱、她的悲壯與憂傷,連同一個北方文學女性悲愴的命運,在我心中總是交織出一種史詩的旋律。一種崇拜、一種感恩、一種發自心靈的激動,總是讓一個北方小女子涕淚縱橫。對于呼蘭河與蕭紅,我渺小的人生獻給她們的,只能是遙望、再遙望。
黑者為玄,黑者為混沌與神秘,黑者為深廣磅礴。黑龍江不僅有傳奇的美麗,而且有闊遠無邊的境界。她是中國三大河流之一,世界十大名河之一。她繞經蒙古,經過北中國的邊緣與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區東南接界,然后匯入鄂霍次克海的韃靼海峽。她以中國的氣質與風格,成為一條國際的河流。
八
隆冬里的北方大江,有一種語言難以企及之美。澎湃千里、頓失滔滔之后,是汪洋的玉湖冰鑒,那是映照寰宇的一面鏡子,她的博大與圣潔,能給予所有心靈透徹表里的襟懷。還有雪淞,將兩岸的植物雕塑成玉樹瓊枝。北方的陽光對它們只有愛撫,沒有融化。溫柔的光芒將一種壯麗與靈秀、曠達與傷感,交織成一種靈魂深度的歌吟。父輩的勤勞將冬天的漁汛,水墨畫一般印在我童年記憶的宣紙上。冰鑿、火盆、捕魚的工具,在厚厚的冰層上打出了一眼眼冒著乳白水汽的窟窿。大馬哈魚與各色的魚類從里邊一串串撈出來,其過程細致而神奇。它們在雪橇旁的干草上把意外的絕望變成最后的殉道。然后被裝進麻袋,堆上爬犁與雪橇,運回屯子或木刻楞的屋子里。父輩們帶著孩子,將歡笑捂在厚厚的毛鼻搭子與狐皮帽子里,從江上過雪原,走回家中。只有畜生脖子下的叮咚的鈴聲在曠寂中回響。沒有任何言語,美得想哭,但還沒哭出來,目光已是一派晶瑩。
九
北方的河流,已成為我夢中的河流與心中的河流。此岸是歷史的回聲,彼岸是歷史的召喚。
我凝思,我遙想。
我呼喚,我眷戀。
她們在溫暖滋潤萬里江山、千億生靈的時候,也時時激蕩著我的心。似乎每一道泉溪、每一朵浪花,都蘊藏與潛滲著我矚望的漫漫里程。
對于一個游子,一個漂泊者,一個思念故鄉的人來說,北方的河流,白山間的黑水,已不再是地理的河流,而是我精神的不竭源泉與久久難舍的眷戀。
十
時隔三十年,我又重回故里,然后一路北上來到漠河。在中國最北端向更北佇立遙望,似平看到了圣彼得堡涅瓦河上空的星斗,那該是俄羅斯廣大遼闊的地域,它使人想起了極度嚴寒里西伯利亞雪野中十二月黨人的命運,那是俄羅斯靈魂的白夜,它孕育了俄羅斯精神的苦難氣質,那是冰雪中的白銀時代。
這種悲壯到民族精神深處的地域文化氣質,不是俄羅斯獨有。在我故鄉的白山黑水間,濃艷的鮮血,獵獵的旗幟,沖天的吶喊,至今仍是中華民族精神高地上最奇絕的風景。
小時候,江邊烈士陵園里的故事,成了一個北方女兒心中永遠崇敬的影像。
吃冰雪、吃樹根、吃破絮棉花,彈盡糧絕堅持與敵寇對決。這是讓對手都欽佩的英豪。
楊靖宇、趙尚志、周保中,抗敵投江的八位女俠,以及在艱苦卓絕的抗日戰場上死去的無數抗聯英雄,他們是白山黑水的魂魄,是一個民族圣壇上永遠的豪杰。他們的堅強信念、謀略智慧、頑強意志,是民族精神的升華,并將與白山黑水一道萬世不朽。
經受各種利誘和嚴刑拷打,她不動搖;敵人用烙鐵去烙一個女性最神圣、最隱秘的乳房與陰部,她誓死不屈。
一個弱女子,用柔弱的雙肩,扛住了一個民族的尊嚴。至此,她羞殺了無數的漢奸賣國賊,她羞殺了千古怯懦的男人。
她代表著一個民族的氣節,永遠挺立在白山黑水之間。這就是趙一曼,中華永遠的大姐,祖國永遠的女兒。一個民族彪炳千秋的巾幗英雄。
她紅顏薄命,她顛沛流離,她孤苦無依,她貧病交迫淪落他鄉。但她不顧影自憐,不獨自哀嘆,而是用戰斗的筆描繪抗戰的生死場,詠嘆北國的呼蘭河。她關注的是自己命運之外的民族命運、大眾劫難,因而她用文學做武器,用貧病的肩膀擎起了民族大義。那是中國北方女兒蕭紅的文學情懷與人格高度。對比之下,及至今日,多少幫閑、無聊,以及所謂獨善其身的衛道士,都應感到無地自容。
十一
千遭虎狼吞掠,白山黑水仍烈士慨然、英杰輩出;萬遍鐵蹄踐踏,白山黑水仍是無邊的鮮花、大豆高粱。越是凌辱、越是圣潔;越是劫難、越是堅強。
白的山,黑的水,將祖先至高的尊嚴,用永恒融入深沉與神圣。是這些挺立在北方高崗上的英杰,為祖國擋住了災難,從而壯烈得驚天動地,光照寰宇。
有了這些壯烈的傳奇,白山黑水才有了永恒的魅力。有了這些鮮血與骨骼,青松才更蒼翠凌云,鮮花オ更芬芳鮮艷,土地才長出北中國最壯麗的風景和最豐饒的收獲。
因此,這故鄉的白山黑水,才血緣基因一般深深融入了一個她無名女兒永遠的自豪與驕作。她也懂得了,真正的美麗與溫柔,是由骨鉻、靈魂與血肉構成的生命藝術。
十二
故鄉猶如一枚蚌,將我的生命育成了一個珠。它的澄明給了我光彩,它的壯麗給了我智慧。無論漂泊多遠,它都是依托我心靈的大地,照耀我未來的太陽。它讓我了解了生命存在的價值與意義,懂得了什么是公正與神圣。它給了我與這個世界守望的距離,它給我描繪了故鄉在游子心靈中神性的美麗,它讓我在大地與森林中找到了理想與信仰的根脈。
我的人生安頓在乾坤回轉、南北呼應之間。我的靈魂棲息在白山黑水、秦巴江漢的際遇之間。我相信,那是冥冥之中,北方神靈對我命運的引領與安排,從而,才使我的漂泊人生有了滄桑的詩意與宿命的神秘。我雖然身在南方,但我生命中不能沒有北方。因為,我要故鄉見證我生命的過去,滋養我向上的精神,安撫我漂泊的心靈。白山黑水的故鄉,將永遠是我靈魂的眷念與一生的恩澤。
中俄邊境是故鄉
故鄉是心中的琴弦,一碰就會發出悅耳的共鳴;故鄉是山澗的小河,不急不湍長流不息;故鄉是天上的明月,近在咫尺卻遠在天邊……
遙望故鄉
我離開故鄉太久太久了,以致我不常想不敢想,那個佇立在東北邊境線上,與俄羅斯布拉戈維申斯克僅一江之隔的小鎮——遜克。斷不是常常想就能回得去的,她太遙遠了,遠得像天邊的一顆星辰,遠得像北極冰山下的一粒冰花,遠得一度將她深深遺忘,輕易不曾提起。
別人的故鄉要么在富庶豐饒的魚米之鄉,要么在溫柔浪漫的濱江之畔,要么在柳綠花紅的吳越江南,而我的故鄉呢?卻在遙遠寒冷的冰天雪地,在北緯四十九度三十分的東北邊防線上。她的前身也一度那么悲憤凄涼——十八世紀末被沙俄強占,十九世紀初遭日寇鐵蹄踐踏,不平等的《中俄璦琿條約》、駭人聽聞的“海蘭泡大慘案”、“江東六十屯”,讓我父老鄉親的鮮血六天六夜染紅了黑龍江江面,那是一塊背負了民族屈辱與巨大創痛的黑土地啊——我的故鄉。
當童年的歌謠和少女的羞澀融進了北大荒湛藍的天空和雪白的云朵,一種青春的萌動和心靈的企盼便帶著黑土地的腳印走進了無限想往的和暢江南。曾經,在一首送給媽媽的詩中寫道:南方北方一樣好,南人北人一樣親。南方的土地能長紅高粱,北方的土地也長甘蔗林。在故作輕松的愉快語調中,一種思鄉的憂愁已悄然種在了心里。從此,我遙遠的故鄉便開始默默傳遞一縷縷清冷而關切的問候,悠悠地注視著她游子般的女兒奔波而孤單的身影。
從此,無論經過了多少酷暑寒冬,無論經歷了多少春花秋月,故鄉的名字成為我人生鞭策和精神寄托的鮮明符號,成為我執著地書寫人生理想的一粒不熄的火種。
許多許多年了,扎蝴蝶結的小姑娘長出了蒼蒼白發,白發蒼蒼的婦人又有了自己的小姑娘。當時間的手臂把所有的故事都蒙上了一層輕紗,唯有一首老歌卻愈發嘹亮愈發清晰。那就是,對故鄉的深情歌唱!
于是,我懷揣一顆激蕩的心,從鄂西北中原向小興安嶺走來,走向那片黑黑的土地藍藍的天,走向我故鄉的小河和山上的馬蘭花,走向幼時青春的伙伴和生我養我的那個帶血的夢中搖籃。
請相信,這是我從南方飛往北方的客機上寫下的文字,已顧不上左右怪異目光的注視。思緒千里心田哽咽,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顆晶瑩的淚珠,緊緊地存蓄在眼眶里,稍有放松,它們就會急切地滾滾而下。
真不敢想,當我踏上這片土地,撲向故鄉的懷抱時,我故鄉的山水會以躍動的歡歌歡迎一個游子歸來嗎?
抬頭看天,晚霞就在身邊。機翼突破云層,呼嘯著向更北更高處飛去,它要穿越層層阻隔抵達企盼的終點。寧靜而又激動的心,濃烈而又羞怯的情,匯聚成一句向天的吶喊:夢魂縈繞的故鄉啊,我回來了!
故鄉的云
飛機降落哈爾濱,次日晨與接站同學一起,驅車沿著東北邊境線,向著遜克老家馳騁狂奔。
當車子行進在大興安嶺高原,兩側白樺林和闊葉松以情深似海的綠意包抄了所有渴望大自然的心。肥厚的土地,以它黝黑的面龐憨憨地迎接我們的到來。藍天白云更是不甘落后,一進入松嫩平原,就開始了它香醇獨特的空中圓舞曲,也開始了我快樂別致的歸鄉行程。
白云悠悠,悠悠白云,是對家鄉云彩最真實的寫照。它是我今生無法放下的圣潔與神奇,是盛開在心中的一朵纖塵不染、遺世獨立的白蓮花。
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質;云,緊緊地抱成一團,像嬰兒柔軟的身體,肆無忌憚地在天地間游弋翻滾。
我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太美了!真是太美了!那云彩,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來!
看吧,就在左前方頭頂的那朵白云,是采棉姑娘手里的棉桃,松軟綿密堆積成絮狀小山,不一會兒工夫,小山變成了一個老翁笑瞇瞇地斜睨著雙眸,頷下蓄著飄飄欲飛的胡須。
那是一只老虎,兩只耳朵和大大嘴巴露出王者的兇猛威儀。
喂!快看呀,右前方那片長條云彩,多像兩個相親相愛的人,緊緊相抱相擁,正甜蜜地說著悄悄話呢!車上人你一言我一語,興奮地描繪著云彩的圖案,似感受到一種重返世外桃源的興奮,又似重溫了無拘無束的兒時天真。
小的時候,常常望著天空出神,為天上變幻的各種圖案著魔。恨不能找個梯子登上云彩,騎著那牛兒馬兒在天上玩兒個夠;也常做傻事:隨著羊狀的白云,癡癡地跟在后面猛跑,想從云的這一端跑到另一端去看個究竟,可跑著跑著羊犄角就跑散一只。想起了三十年代東北女作家蕭紅,在《呼蘭河傳》中對白云的逼真描寫:“白云來了的時候,那大團的白云,好像灑了花的白銀似的,從祖父的頭上經過,好像要壓了祖父的草帽那么低。”是的,低得恨不得觸手可及,低得想一團團地抱回家。
那白云離我們頭頂好近,離天空反而有了一段距離,完全呈懸浮狀。天,藍得像寶石,透亮晶瑩;藍得像大海,幽靜深情。闊達神秘的藍天白云,吸吮掉世間無數的雜蕪與灰垢,為人們提供了一個豐沛充盈伶俐美妙的幻想舞臺。
白云舒緩心情,時間追逐腳步。我們的車子,離家鄉越來越近了。
已近傍晚,夕陽西下??罩性贫?,依舊不舍地迷戀孔雀藍般的舞臺,這時的云,已沒有了糯糯的乳白,這時的晚霞,已將它的血紅穿透了云層,于是,傍晚的天空布滿了熱烈奔放的紅色交響!東北人把這叫“火燒云”,這是北方天空獨有的天際景觀。晚飯或傍晚時分,三五成群的人們,或站在大路邊或坐在家門口,一邊看火燒云一邊嘮嗑聊天,這幅畫面深刻在我童年的記憶中。
為什么家鄉的云總是一大朵一大朵地那么清澈明凈?為什么那云離我們近得似乎一個蹦高兒就能順手摘下?除了沒有污染和高寒地區兩大因素外,是不是也跟北方的人文性格有關呢?
我不能肯定。但必須承認的是,童年的經歷對人生的塑造最為直接,家鄉的山水,是培養人文性情最為天然的老師。很久以來,我總是感嘆于家鄉那片充滿幻想與瑰麗的天空,感嘆生我養我的那片豐厚遼闊的黑土地,是它們給予了我最美麗純凈的心靈啟蒙。
近鄉情更怯?。?/p>
感謝白云領路,悠悠灑灑地帶我走進故鄉的懷抱,走進一片熟悉的山水和搖曳多姿的兒時舊夢。
重回故里
回來了,回來了,我魂牽夢縈的故鄉!我日思夜想的親人。那柔和的燈光,那松軟的土地,那熱情的笑靨,那熟悉的風景。一切的景象都透發出深入骨髓的力感與痛感,哪怕是一棵小草一朵小花,一粒石子一塊土坷垃,都能追思出我童年的記憶和別后重逢的深情。
這是誰?又高又胖的男子,陡然的陌生擋住了我的視線;那是誰?清瘦的面頰黝黑的臉龐,記憶的鼠標怎么也搜索不出當年的身影;還有她,少時活潑的身姿,因歲月和生活的磨礪,身腳已變得顫微而僵硬;還有你,一個翩翩少年,多少女孩子暗戀心扉的夢,那陽光俊朗的臉龐,怎么也沒有擋住滄桑的印痕與皺紋?
是的,我們都老了,什么都擋不住時間的腳步。我們不再是闊談理想與未來的熱血青年,不再是爭強斗勝的莽撞孺子。然而,雖然我們不再青春亮麗意氣風發,但我們已有了跨越長河與高山后的沉靜與自信,有了俯瞰人世洞悉人生的淡定與豁達,因而備感我的少年同學,你們每個人的現在都是一本書,從你的言語、他的一顰一笑中,默默向我傳遞著離別三十年的滴滴往事與涓涓歷程。
去看一看,當年我們上課的教室,那熟悉的窗戶和黑板;看看我們集體就寢的宿舍,那窄小簡易卻熱鬧噴香的小食堂;再去走一走每天上學必經的小路,和那片蔥蘢茂密的小樹林;走一走那座小木橋,和橋下必須一蹦一跳才能跨過去的小水溝。不在了,都不在了,矗立眼前的是一排排嶄新的樓房和寬闊的馬路,是象征開拓奮進的高大駿馬雕像和漂亮的街心花園??蛇@些都擋不住我們探尋的目光。穿越現實與歷史,我們依然沉浸在丟失的往事和多彩的回憶中。
也許,這就叫同學情。過去的時光總是令人懷念,當懷舊情結成為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的集體回憶時,那種深厚情感就會不斷放大。每個人,甚至每個人的每句話每件事,都會勾起所有人的聯想因而產生強烈共鳴。這種共鳴又把每個同學緊緊聯在一起,感情因此而更加淳美鮮活得以升華。
再也沒有了少時的羞怯和魯莽,同桌的你,過來合一張影吧,親切的臂膊代替了當年同桌的三八線;調皮的小子過來喝杯酒吧,三大杯下肚能釀出火一般的激情;學習頂尖的聰明娃過來跳支舞,推拉旋轉也是那么深情款款舞步翩翩;一說話就臉紅的小胖子,現在是醫學醫藥行業專家,一曲《紅河谷》,唱得大家幾度哽咽淚水涔涔......
故鄉山水美,月是故鄉明。其實我知道,當沒有了思念沒有了牽絆,哪里不都是一樣的土地和月光嗎?沒有了同學情誼和長久的惦念,故鄉也不過是一個簡單的符號。而正是因為有了同學的共同經歷與情感脈搏,我們的心才能夠在分別三十年后依然緊緊相守共同相擁!
鴻雁飛翔
歡樂怨宵短,寂寞恨更長。三天相聚顯得匆匆又匆匆。
即使短暫,仍擋不住游子的瞬間回眸。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們的父輩為支援邊疆建設,響應黨中央號召,八十萬官兵從祖國內地涌向北大荒,涌向這個與前蘇聯僅一江之隔、背負沉重、滿目瘡痍的邊塞荒野,青春的熱血灑在這片荒涼而厚重的土地上,從此,這便成了我的第一故鄉。父輩們漸漸老去,或回內地老家,或隨兒女到內地生活,我們作為墾荒者的二代,或隨父輩南遷,或考學離開家園,分散在東西南北祖國各地,當再次齊聚東北,方倍顯艱難與不易。
只是時間太過公平,不會因相見的不易而拉長一分一秒,剛剛見面又要分離。東北遜克,我的故鄉,因為你我們相聚在一起,因為你我重拾兒時夢再結故園情,因為你我們又重溫了老一輩建設者甘灑熱血寫春秋的歷程,再次體嘗了父輩們書寫在松柏高原上的奉獻與不屈。小興安嶺山脈逶迤連綿,那是琴心跌宕無法割舍的鄉戀,遜比拉河的水奔流歡騰,仿佛是歡迎游子洗滌心靈的家園盛宴。
分別在即,同學們相擁而泣。擦干眼淚,依舊微笑著揮手告別。故鄉,那方多情的黑土地;白云,放逐于心中不朽的風景,我要向蓬勃的雪松表達,要請圣潔的白樺林作證:臘梅飛雪是不老的鄉愁,白山黑水是亙古不變的深情。葉子落了要歸根,南飛的鴻雁,依然還會再回來。
作者簡介:蕭鴻,女,黑龍江人,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北省報告文學協會會員?,F在十堰市委宣傳部供職。曾從事教師、播音主持、記者、編輯、文化宣傳等職,愛好散文和詩歌創作,在《讀者》《山花》、香港《成報》《羊城晚報》《湖北日報》等多家刊物媒體發表作品,整理出版《向壩民歌集》,出版散文集《在呼蘭河的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