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悅陽

“高山景仰心何限,宇字香生翰墨筵?!泵棵啃蕾p海上畫壇名家樂震文先生作品,總會心生這樣的感慨。作為當代畫壇承上啟下、繼往開來的丹青大家,樂震文的作品繪畫功力深厚,筆墨揮灑自如氣韻生動,畫面布局壯闊,獨特的空間效果和韻味將傳統和現代相融合,更能夠以中外文化交流的新視角回看中國傳統藝術,悉心傳承、推陳出新。
毋庸置疑,樂震文的畫風,由前輩大師張大千、吳湖帆、謝稚柳上溯宋元前賢,柔美清靈,既具古意又不乏時代美感。上世紀 90年代,他東渡扶桑,海外世界的繽紛色彩,東鄰繪畫的細膩柔美,都促動著他創作的欲望,令他在以“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為自己座右銘的同時,以“構成”取代構圖,層層暈染、層層深厚,從博大沉雄的兩宋繪畫飛騰變化,滋養和開創了自己的藝術創造,形成屬于自我的獨特面貌。
上海博物館前館長陳燮君曾這樣點評樂震文的作品:他的畫喜靜,從中可悟“山兼寒月靜,葉帶暗霜飛”;他的畫重光,可見“山光忽西澆,池月漸東上”的意境之妙;他的畫出彩,于此可讀“山遠峰峰碧,林疏葉葉紅”的自然之美;特別是為人津津樂道的“樂家云水”,曠達、疏朗、婉約、清麗,令人頓有“浮云載山山欲行,橋頭雨余春水生”之享受。他畫的山大氣磅礴,又不失典雅;他畫的水亙古連綿,又一路傳神;他畫的光燦爛亮麗,又溫馨宜人;他畫的云縱橫飄逸,又松柔動情。
從藝數十年來,樂震文從前賢汲取藝術養料,從生活找尋創作素材,筆歌墨舞,探索創新。經歷了“江南作品”時期的酣暢、靈秀和靜美與“黃土作品”時期的陽剛、磅礴和高爽,挾裹著幽谷、寒江、暮雪與煙村,留下了和靜、沉穩、從容與坦蕩。如今,在他的畫中,大江南北,筆墨縱橫,早已融為一體,無論是江南抑或江北,蒼茫悠遠,開闊大氣,獨樹一幟??梢哉f,如今樂震文的作品無疑是其人文思考和歷史美感的凝聚。難怪一代大師陳佩秋先生為樂震文的山水畫冊的序言中會這樣寫道:“他尋覓于遠山、幽谷、寒江、暮雪、煙村,并將自己對傳統的理解和在東瀛觀摩的繪畫藝術進行結合揉入自己的作品之中……他試著將中國畫的筆墨隱藏于水墨的烘染之中,這就使得他的作品具有個性,畫面主景穩重,云遮霧障,具有一種幽深的意境和一種逸放的美感。”
從六十歲那年在劉海粟美術館舉辦“煙云物外”大展,并無償捐贈六十幅藝術精品給予劉海粟美術館作收藏、研究之用。之后的每一年,樂震文都會為喜愛他的“畫迷”呈現一場精彩的畫展?;蚴巧拾邽?,繽紛奪目的“汲古開新”花鳥畫展,或是在蘇州美術館舉辦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尋覓江南”展覽,直至近日在海事大學徐悲鴻藝術學院舉辦的“樂水親山”精品畫展……樂震文始終不曾停止自己藝術探索的腳步,在筆墨的世界里馳騁縱橫,大開大闔,逐漸進入自由王國。與此同時,自上海書畫院執行院長任上退休下來之后,樂震文又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之中——覺群書畫院院長、上海海事大學徐悲鴻藝術學院院長。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畫家,是真正享受改革開放的豐碩果實和紅利的。我一直在說,中國歷史上沒有哪一代的藝術家有我們今天這樣的地位和待遇。在這樣的歷史機遇中,不好好地把握自己,不好好地去為這個社會服務,都會成為歷史罪人。如今我已退休,除了自己的修行,更得為社會付出。”樂震文的一番話,既體現了當代藝術家回報社會,服務人民的初心與使命,也體現了一名中華文化傳承者的責任與擔當。

《紅石峽云起》
有一百個導演,就有一百個“莎士比亞”。有一百個畫家,就會出現一百種“江南”。每個人的心目中都有自己所鐘情的江南。
在樂震文的繪畫語言與體系里,江南文化無疑是繞不開的文化基因和精神家園。近年來,樂震文頻頻于蘇杭一帶寫生,從小橋流水、蘇州園林到西湖秋月、蘇堤煙柳,筆墨間呈現的是畫家眼中的江南,清新、潤澤、精致、雅逸,特別是一組《蘇州園林》作品,取材于滄浪亭、耦園等地的寫生,卻大膽地運用黃色、紅色與青綠色加以表現江南園林中的假山、池塘、亭臺、回廊,這既是典型的江南文化元素,又充滿了樂震文本人的獨特面貌,每一筆線條,每一塊墨色都是傳統的,而呈現的意境、韻味與格調,卻又是如此現代,產生讓人賞心悅目的醉人美感。
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無疑是江南的。而另一組《黃土新綠》系列作品,同樣產生出鮮明的江南情韻。雖然樂震文畫的是梁家河、太行山等地的風光,卻也一改人們印象中的黃土高原,在他的筆下,西北高原的山是青的,樹是綠的,天是藍的,不再是灰蒙蒙的顏色,多年來的“植樹造綠”,早已讓曾經的荒原舊貌換了新顏,在樂震文看來,如今的西北,充滿著青山綠水,盡管是壁立千仞的大山大川,卻因濃濃的綠色,而顯得這般溫潤峻美,于是,江南與江北,在樂震文的筆下,打破了地域的界限,呈現出全新的狀態。

《新雨》
樂震文以從不滿足的探索精神來回應時代提出的新課題。從表現自我,抒寫胸中逸氣,到轉向表現新的時代精神,別開生面的“樂氏山水”應運而生。他在藝術創作上進行了成功的創新性的現實轉換,有意識地突破了舊有藩籬和陳規舊約,展現了不斷向前的“創新姿態”。他長于用色,將色與墨相撞、相溶而形成“出人意表”的奇妙境界。他的作品喚起的境界是嶄新的,境界的轉換無疑也引發并直接促成了筆墨語言的重新整合與新的生機的注入,樂震文的嶄新筆墨語言恰到好處地將他對時代變化的內心感受化為筆底精彩的千山萬水。
對中國傳統的山水畫家來說,山水與其說是客觀存在的觀看對象或者是需要予以征服的對象,還不如說是一種可以親近、可以進入的特殊家園。“天人合一”,人與自然的和諧,是中國傳統文化所獨有的自然觀。林泉的高致,無論水墨渲淡的云峰石色,還是鬧處辟幽的城市山林,以形媚俗,澄懷味象,都是畫家精神的寄托。樂震文借由研習中國傳統經典繪畫邁入中國傳統文化精髓的堂奧,表達了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敬畏。樂震文今天之所以能夠薄發,在海上畫壇獨樹一幟,一定程度上也正是緣于當初他在中國傳統繪畫和中國傳統文化兩方面的厚積。正如評論家張立行所說的那樣:“江南詩意是樂震文繪畫藝術的底色。但身處上海這座國際化現代化的大都市,也令他得以借助更為開闊的中西文化視野,吐納世界藝術風云,從而能夠展現出當下海上繪畫豐富多樣的嶄新風貌?!?p>
《郭家溝遇雨》

《荷塘修羽》

《勢路自通達》
因此,入于傳統而止于傳統遠非樂震文的藝術人生目標。他起步開始藝術創作之際,幸遇改革開放。他有理想、有抱負、有使命感,對新生活充滿激情、真情。他深知,社會的現實圖景發生了變化,視覺的圖形也應有相應的不同。因此,這批全新的繪畫作品,不管是與江南相關還是無關,直接還是間接,舊作還是新作,具象還是抽象,內蘊的江南詩性、姑蘇詩意卻無處不在。可以說,樂震文的 “尋覓江南”,實際上真正所要尋覓的是源遠流長、豐厚蘊藉曾經潛移默化地予以他無窮滋養的江南詩情詩意。也許,在樂震文看來,江南“就是詩詞歌賦,就是畫山繡水,就是說不盡也道不完的風花雪月”。
從藝幾十年來,樂震文低調、沉靜而又胸羅萬象,以其飽含人文精神和極具創新的畫風享譽當代畫壇。鮮為人知的是,樂震文初以花鳥進入繪畫領域,曾經向花鳥畫大家喬木先生求教多年,又與花鳥畫名家錢行健亦師亦友,互相欣賞切磋,交游多年。因此,他畫得一筆極好的寫意花鳥畫,功力深厚,氣格高華。
尋??床灰?,偶爾露崢嶸。多年來,樂震文總是以山水畫為人所稱道,但自六十歲之后,他在藝術上開啟了全新的嘗試,希望畫一些之前“想畫而沒有畫的東西”,于是,一批令人耳目一新,精彩無比的花鳥新作誕生了,這便是樂震文這幾年探索革新成果的一次集中展示。
花鳥畫不同于山水,雖然在題材上表現空間很大,但在筆法與技巧上,則并不如山水畫的皴法來得豐富多變。如何在汲取前輩藝術精華,又能避免藝術面貌的“雷同性”,又怎樣用山水畫的技法來表現花鳥畫新貌,做到“汲古開新”之個人面貌?對此,樂震文坦言:“創作時堅持八個字:舍得其所,靈活跨界?!?/p>
關于“舍得其所”,樂震文解釋:“中國畫傳承的是精神,不能用固有的思維去思考中國畫,不能用固有的技法去恒定中國畫。當一種固有的形態或樣式被無意中打破時,你會看到由此產生的新的火花,并被其激奮地往新的境地走去”。因此,這種由自我否定和自我突破中誕生出來的重構與創新,帶來的是亢奮的激情。畫面上還是一花一葉,一草一木,但呈現的面貌,展示的姿態,卻是不同尋常的,可以說,沒有革故的勇氣,就沒有鼎新的愉悅。

《臨潼十月》
與創作山水畫一樣,在這條自我否定與傳承創新交織的藝術道路上,樂震文從未止步于已取得的成就,而是在藝術上探索變革,敢于舍棄,勇于超越。近年來,他在深研傳統花鳥畫的基礎上,將其獨具的山水畫法糅合于花鳥創作中,跳出傳統花鳥畫窠臼;將近岸遠山、泉瀑山石、古木層林、流云霧靄悄無聲息地運化入圖,飛鳥鳴雀、鷗鷺雁鶩優游其中,給人以身臨其境的真實感覺;更借鑒其拿手的山水畫渲染留白的方式,結合大膽且豐富的賦彩,呈現出不同于古人、不同于今人的新花鳥畫風格。
除了造型與筆墨的新穎,在花鳥畫的用色方面,樂震文也大膽創新,獨具面貌。其作品中,有著明快的黃,清新的綠,澄澈的藍,生意盎然的紫,嬌艷欲滴的粉……其賦彩明麗之“雅”,令人觀之歡喜不盡,過目難忘。既具有鮮明強烈的視覺沖擊力,瞬間使觀者感知到色彩使萬物變得富有勃勃生機,又充分運用色彩明暗、冷熱色調的對比,來表現物象,注重畫面中光影色彩的變幻。適當借鑒了西畫用色技法,但畫作中的色彩依然是典雅、含蓄的傳統審美情趣。
對于“靈活跨界”,樂震文直言,雖說山水畫和花鳥畫是不同門類,但其實兩者可以共通。一個好的山水畫家,花鳥畫得都很好,如張大千、謝稚柳、吳湖帆、程十發等前輩大師,無不是觸類旁通,融會貫通?;B畫尤其講究細節,細節的豐富、考究,決定了畫面是否耐看、耐品,是否具有高格調和大境界。從這一點上來看,山水與花鳥,互相影響、生發,歸根到底,是為了“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在樂震文看來,一個好的花鳥畫家,若能把握住山水的氣息,則其花鳥的氣息會更大,別具趣味。而要將兩者完美融合形成新的風格,還需要對傳統哲學有深刻的體悟。因為傳統哲學對自然和人生的感悟認知深刻影響著中國繪畫,文人畫講究個人文化心理修行決定藝術成就。
正因為有這樣的大氣息、大意境,樂震文筆下的新花鳥畫通過對自然花鳥形態的真切描繪,表現自然界之無限生趣與生機,進而緣物寄情、托物言志,傳達自我之情感、氣質、學養等主觀精神。無論是荷花、芙蓉、牡丹,還是楓葉、紫藤、梅花……正因為特別注重內心感悟在作品中的體現,他的花鳥畫新作充滿感情,更富有詩意與哲思。誠如他自己所言:“我追求的就是畫任何一幅畫,都要有畫外之意,內心之言?!?p>
《秋意云心》
走在漫漫丹青路上,步伐堅定,眼光深遠的樂震文清楚地認識到,中國畫的該傳承其實是“精神”,這種精神是血液中帶來的。然而對于傳統依然需要創新,他并不滿足按傳統習慣來畫中國畫:“如果按習慣畫畫,很可能一生就是固定的幾個面貌,還是需要一些探索精神和創意,我們不能用固有的思維去思考中國畫,不能用固有的技法去恒定中國畫?!?/p>
因此,他特別喜歡寫生,時至今日,他依然會每年花上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去各地寫生。在他看來,不斷的寫生是尋找自己的過程。樂水親山,師法自然,寫生成為他藝術創作的重點,對此,他幾乎走遍了中國的名山大川。他對寫生的要求極高——寫生風景,師法自然,醉心自然,如若山水有靈,也會欣慰是得一知音。而這一深入生活的習慣養成,完全是因為他多年來執教上海大學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在教學相長的過程中,樂震文不僅與學生們走遍了大江南北,體悟山川四時變幻之美,同時也與學生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更為海上畫壇輸送了一批又一批青年才俊,承接海派繪畫藝術大旗。
近年來,作為覺群書畫院院長,樂震文團結了一大批上海畫壇的中堅力量,策劃展覽、外出寫生、舉辦培訓,將中國畫的一縷文脈,承接下來。特別是多次舉辦的各類中國畫學習班,從山水、花鳥、人物到書法,許多學生都是零基礎,但在眾多名家的悉心指導下,進步顯著,令人刮目相看。
除了覺群書畫院,樂震文近年來的大量精力,都投入到上海海事大學徐悲鴻藝術學院的教學建設中去。上任伊始,他就明確了辦學定位:藝術教育上不跟風,回歸辦學辦院的本源才是硬道理。通過這幾年的發展,徐悲鴻藝術學院穩步走在藝術教育的前沿。不僅有傳統的繪畫系,更強調培養學生的動手能力,在設計、制作等方面,大力投入教學建設,提供資源,多年來培養出的學生多次獲得國內外各大設計獎項。讓畢業出來的學生有一技之長,能為社會服務,為人民服務,是樂震文辦學的宗旨。正如上海海事大學校長黃有方先生所說的那樣:“樂震文教授積極投身美術教育,為弘揚中華民族優秀文化,繼承發揚徐悲鴻精神,培養優秀藝術人才。自2014年擔任我校徐悲鴻藝術學院院長以來,樂教授堅持教學與實踐相結合、教學與科研相結合、藝術與工程技術相結合的理念,理論與實踐并重,及時滿足社會對藝術類人才的需求,學院的快速發展促進了大學整體的藝術氛圍,這些逐步形成我校明顯的辦學特色?!?p>
《荷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