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祿
今年,我們應該紀念一位盲人藝術家誕辰120年,他叫王殿玉。沒聽說過嗎?他與上海有過交集。上世紀二十年代初,他一邊走一邊賣藝,從徐州、蚌埠、南京、無錫一路南下,整整走了兩年才踏進上海的地界,在“黃楚九時代”的大世界游樂場登臺演出。這位民間演奏家操持的樂器叫作“雷琴”,是他根據傳統拉弦樂器——墜琴——改造而成的,比一般的板胡、二胡大很多,演奏時只需一根手指上下移動定音,卻具有極其豐富的表現力,發音猶如風嘯雷鳴,余音繞梁,可獨奏、合奏和重奏,最善模擬各劇種的唱腔,走獸飛禽的鳴叫以及笙管嗩吶、京胡二胡等管弦樂器,甚至打擊樂器的音響效果也可“手到擒來”。王殿玉知道上海是個大碼頭,京劇票友和愛好者甚眾,他就“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模仿譚鑫培、孫菊仙、梅蘭芳、馬連良、余叔巖、程硯秋等京劇名家的唱腔名段,兼帶著寧波灘簧、梆子戲、粵劇、西洋樂器等等也一起上。一炮打響,一票難求。
王殿玉生于1899年,父母早逝,幼年跟隨做燒餅、包子的哥嫂生活,六歲那年因患天花而失明,七八歲時就要拄著拐棍串村走巷地叫賣包子燒餅了,后來他跟過算命先生走江湖,也跟過人家學過胡琴,一邊拉弦子一邊唱小曲討飯,最后才拜在民間說唱藝人門下學唱三弦、琴書、花鼓,還拉墜琴、三弦。后來又跟其他藝人學拉四弦,唱“二夾弦”。可以說,上海大世界這個百家爭鳴的大舞臺給了王殿玉一朝天下聞的機會。
中國音協主席李煥之說過:王殿玉不僅是著名的演奏家,還是著名的音樂教育家。新中國成立后,王殿玉收了不少學生,這些學生后來都在各個省市的音樂學院或劇團中成為著名的演奏家、作曲家。今年78歲的王華杰就是王殿玉的弟子,現任中國音樂家協會雷琴研究會會長。王華杰祖籍山西,15歲那年在天津上學,與王殿玉的兒子同校,便有幸拜王殿玉為師,成了最后一個親傳弟子。
中國有不少“以一抵百”的民族樂器,或者處于休眠狀態,或者被選擇性遺忘。
1958年,王華杰正在天津南開中學讀書,聽說寧夏回族自治區成立,政府動員各地的優秀文藝團體及藝術人才支援邊疆建設,他就從家里偷出戶口簿,跟著國家民委臨時組建的一個文藝團體到了大西北,從此遠離故鄉和親人,在塞北江南扎下了根。同時他也成了將雷琴、古琴、古箏等民族樂器帶到寧夏的“第一人”。中國的民族樂器有許多是從西域引入的,千百年后經過改良、發展又回到西北地區,這一來一去很值得玩味啊。
時值王殿玉先生誕辰120周年之際,上海音樂學院請王華杰先生來作一場學術報告會,他將“一直活在傳說中”的雷琴也帶上了,以便現場演示給上音的師生聽,這當然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距上次在上海演奏,倏倏已過四十年啦。
王華杰先生向我透露,將在11月17日舉行的這場學術報告會上,他除了表演一些傳統曲目外,還會演奏他自己創作的《穆斯林的婚禮》,這首曲子充分體現了民族風情和雷琴的表現特征,具有很強的塑造力和抒情性。
據王華杰說,王殿玉的親授弟子如今只剩“不到兩個手”啦,而且星散各地,能上臺演奏的也許只有二三子,雷琴快成了“瀕危物種”。近年來,國外的民族樂器如手碟、卡祖笛、馬林巴、愛爾蘭錫笛、曼陀鈴、薩摩琵琶,以及源自中國的尺八,在時尚場合一走秀,總會引起瘋狂的尖叫,而中國有不少“以一抵百”的音樂神器,或者處于休眠狀態,或者被遺忘,這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語境中,實在不應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