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剛
摘要:在新中國70年的農地制度演變過程中,農民主體地位的塑造經歷了初始塑造、聯合經營主體塑造、集體集權與經營一體化主體塑造、農戶家庭承包經營主體塑造、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塑造等階段。歷史證明,農地制度的良性變遷必須堅持農民主體地位,黨和國家主導與農民自主相統一,尊重農民意愿并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堅持土地集體所有制并保障農戶土地權益、增加農民收入。新時代的農地制度改革,要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進一步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探索更為包容的農地制度,滿足不同農民主體對農地權益的訴求;發揮好農戶家庭經營主體作用,促進農民增收和共同富裕;加強黨的領導,實現黨的領導作用與農民主體作用的有機統一。
關鍵詞:農地制度;農民主體;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土地改革;農業合作化;人民公社;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三權分置”改革
中圖分類號:F320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4-8131(2019)05-0014-08
一、引言: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與農民主體地位
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是新時代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基本方略之一,堅持以人民為中心就“必須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在經濟社會發展領域主要表現為以下四個方面:
第一,人民在歷史進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在社會經濟生活中,人總是以“現實人”存在的,他置身于各種復雜社會經濟關系中,通過與他人結合、群體結合乃至階層、階級的結合對經濟社會發展從總體上起到推動作用。一方面,人總是生活在一定社會歷史條件之中,處在一定社會生產方式中開展各種實踐活動;另一方面,人又不斷地通過實踐活動以各種聚類、群體的方式對舊的社會歷史條件、生產方式進行揚棄,進而創造出新的社會歷史條件與生產方式。馬克思指出,“在這些條件下…… 因而它們是個人自主活動的條件,而且是由這種自主活動創造出來的”[1]。人民是統籌物質生產、精神生產以及社會變革因素的社會歷史的主體[2]。
第二,生產資料公有制是決定人民主體地位能夠實現的經濟基礎。馬克思指出,生產資料資本主義私有制從根本上損害了人民主體地位,在資本主義雇傭勞動關系下,大多數人被迫淪落為無產階級,喪失了對社會財富的合理占有,越來越呈現為相對貧困化乃至絕對貧困化;一方面“它使人口密集起來,使生產資料集中起來,使財產聚集在少數人手里”, 另一方面“花在工人身上的費用,幾乎只限于維持工人生活和延續工人后代所必需的生活資料”[3]36-38。因此,在資本主義私有制和勞動雇傭關系下,人民的主體地位被異化了。而生產資料社會主義公有制為人民主體地位的實現奠定了必要的物質基礎[4]。生產資料社會主義公有制從整體上保障了社會化的物質生產成果能公平地為全體人民共享,使人們能夠憑借在生產經營活動中的社會貢獻分享社會生產成果和財富。
第三,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發展生產的根本目的是為人民謀利益,是為了更好地滿足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要堅持人民主體地位,順應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不斷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根本利益[5]。在社會主義經濟條件下,通過技術創新、制度創新等來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都要以改善廣大人民生產、生活條件為目標追求,都要以提升人民群眾的幸福感和獲得感為價值追求。社會主義社會在經濟社會發展過程中所追求的是,使人民能夠更加充分、自由地選擇適合自身價值實現的生產生活方式。
第四,社會主義國家要堅持共產黨領導與人民當家作主的有機統一。要保證人民主體地位,必須建立起無產者政黨,無產者政黨代表了人民的根本利益與長遠利益。只有在共產黨的領導和帶領下,才能推翻舊的社會制度,建成以維護人民利益為核心的新的社會制度。馬克思指出,共產黨人“沒有任何同整個無產階級的利益不同的利益”[3]44。共產黨要代表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就要實現人民當家作主,就要捍衛人民民主專政和人民的利益。因此,黨在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當中,必須充分體現和維護人民的知情權、參與權、話語權和監督權。在黨的領導下,在國家和社會治理體系建設中,要不斷建立健全實現人民當家作主的體制機制以及人民對黨和國家權力運行的監督機制。
新中國成立以來,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實踐中,中國共產黨積極探索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的具體實現方式,其中,農民主體地位和作用的演變是鄉村經濟社會變革中堅持人民主體地位的生動體現。新中國成立之前,中國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人口絕大多數是農民,如何塑造農民主體地位、發揮農民主體作用,是新中國成立之初中國共產黨面臨的首要任務之一。而農民的生產生活與土地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農地制度的變遷集中反映了農民主體地位和作用的變化。依據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農地制度作為農村基礎制度必須要堅持農民主體地位,維護好、實現好最廣大農民的利益。新中國70年的農地制度演變歷程也表明,農民是農地制度確立、實施和創新的主體,是農地制度變遷的力量之源。因此,農地制度改革必須在黨的領導下,從農民整體利益出發,以農民為主體進行制度創新。有鑒于此,本文嘗試基于農民主體地位視角探析新中國成立70年來農地制度變遷的歷程及其基本經驗,并就如何在農地制度改革中堅持人民主體地位、充分發揮農民主體作用提出當代啟示。
二、歷史考察:新中國農地制度變遷中的農民主體地位塑造
1.土地改革:農民主體地位初始塑造
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具有臨時憲法性質的《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對新民主主義社會下的農地制度進行了設計,提出通過繼續推進農村土地改革實現耕者有其田,建構新民主主義社會的農地制度。1950年6月,中央人民政府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依據該法律,要在廣大農村地區,剝奪地主、富農等占有的過量土地,均等化地向少地無地的貧雇農及部分中農分配土地,實現農戶家庭土地配置的基本均等化,確立“農戶家庭私有+家庭經營”的小農戶家庭私有農地制度。到1952 年底,土地改革在全國大部分地區基本完成。土地改革通過從地主手中分割土地滿足了廣大貧雇農對土地所有權的渴求,同時也確立了農戶家庭土地所有權與經營權一體化的農地制度,農民公平占有土地的主體地位初步得到了塑造。
2.農業合作化:農民聯合經營主體塑造
土地改革在農村建立了新民主主義社會的農地制度。1953年中國開始由新民主主義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過渡,在廣大農村地區主要是通過農業合作化來改變農業的生產經營方式及組織方式。農業合作化先后經歷了互助組、初級合作社、高級合作社三種形式,并完成了農地制度的相應變革與調整。1953年2月,中共中央正式頒布《關于農業生產互助合作的決議》,“保留農戶土地私有權、讓渡部分土地經營權”的互助經營在前期基礎上全面展開。互助組是在尊重農戶完整土地所有權和獨立經營權的基礎上,實現部分農業生產經營的聯合與合作。1953年12月,中共中央通過《關于發展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決議》,開啟了創辦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探索,初級農業合作社開始在全國迅速興起。從農地制度來看,初級農業合作社是在保障農民土地私有制、維持農戶土地所有權的基礎上,實現農戶土地經營權的聯合,并根據生產要素所有權進行收益分配。1955年10月,中共七屆六中全會通過《關于農業合作化問題的決議》,對新一輪農業合作化作出戰略部署。之后,初級農業合作社很快大規模過渡到高級農業合作社,到1957年初全國農戶基本都在農業合作大潮之下加入了高級農業合作社[6],農地制度實現了最初的社會主義化變革,即初步確立了農村集體土地所有制。以高級農業合作社為單位,不僅實現了土地合作經營,而且實現了土地和入社生產資料的集體所有,并主要按照勞動產出對合作社經營收益進行分配。
3.人民公社:農民集體集權與集中經營主體塑造
1958年前后,在超趕發展戰略指導下中國經濟社會進入“大躍進”歷史階段。在這一背景下,農業生產經營組織方式也開啟了“大躍進”,將以自然村為基礎的高級農業合作社很快整合成以鄉鎮為基礎的人民公社,催生了農地制度的深刻變革。1958年8月,中共中央通過《關于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的決定》,以此為開端,“農林牧副漁全面發展、工農商學兵互相結合”的人民公社全面鋪開。到1958年底就基本完成了人民公社的組建,而且99.1%的農戶加入了人民公社[7]。人民公社建立起了超大規模的農民集體組織,由其掌控基本相當于現在鄉鎮規模的全部農村土地,“一大二公”“一平二調”“政社合一”是其典型特征。農村土地、農業生產資料乃至農戶家庭的部分生活資料,全部歸人民公社公有;農業生產經營安排、管理、收益分配,全部由人民公社統一控制。激烈變革時期的人民公社制度,并沒有對農民(農戶)與農民集體組織的財產主體地位、生產經營主體地位、收益分配及占有的主體地位等進行有效的制度設計,而“只有當群眾知道一切,能判斷一切,并自覺地從事一切的時候,國家才有力量”[8]。這種冒進而脫離實際的制度暴露出日益嚴重的問題,從1958年12月到1962年9月,為了恢復鄉村經濟的活力,不得不對人民公社制度進行調整,向原有的農地制度回歸,最終確立了“隊為基礎,三級所有”的人民公社制。人民公社制實行農村土地農民集體所有制,生產大隊實際掌控絕大部分的集體土地所有權,而生產隊掌控主要的生產經營權和收益分配權,成為實際組織和安排農業生產經營活動和收益分配的單位。
4.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戶家庭承包經營主體塑造
1978年后,安徽、四川等地一些農民自發打破人民公社的生產經營方式,在當地黨政部門的默許下搞起了“包產到組”“包產到戶”“包干到組”“包干到戶”等生產經營方式。這些農業生產經營方式迸發出高效率,逐步引起中央和社會各界的注意和爭論,最終在中央層面實現了理論突破和政策轉向。1982年中共中央批轉《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標志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最終選擇了責權利更加清晰和簡單化的“包干到戶”,1983 年全國實行“包干到戶”的生產隊已占生產隊總數的96.6 %[9]。之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進入穩定和完善期,先后經歷了兩輪土地承包:第一輪土地承包,土地承包期為15年,實行“大穩定、小調整”政策;1997年前后,第一輪土地承包先后到期,開始第二輪土地承包,實行土地承包權30年不變,并提倡“生不增地、死不減地”。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實現了“土地農民集體所有權”與“承包地農戶經營使用權”的兩權分離,并逐步賦予農戶更加充分完整的土地經營使用權。伴隨著城鎮化的快速推進和農村剩余勞動力的非農轉移,農戶承包地經營使用權的流轉成為現實需求,但由于承包地經營使用權的權能不清晰,農民的土地權益不能得到充分保障,一些地方出現了較大規模的撂荒現象。對此,各地開始積極探索農村土地流轉的有效路徑和農民土地權益的實現方式,以更加充分地維護農民合法利益。
5.農村土地“三權分置”改革: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塑造
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國在新時代歷史方位下積極推進新型城鎮化和鄉村振興,大力推動城鄉融合發展。在農村土地制度方面,2016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聯合印發《關于完善農村土地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分置辦法的意見》,初步厘清了農民集體土地所有權、農戶土地承包經營權、第三方經營主體通過土地流轉取得土地經營權三者之間的產權關系?!叭龣喾种谩备母锸垢鲗用孓r民主體的土地權益得到了更加充分的保障和實現:健全農村集體產權制度,進行股份合作制改革,建立新型農村集體經濟組織,以充分保障農民集體土地所有權的實現;擴充農戶土地承包經營權的權能,賦予農戶對承包地的抵押權、擔保權等;積極推動土地經營權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流轉,保障第三方經營主體的合法土地經營權。同時,進一步穩定農戶土地承包經營權,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30年不變;借助現代技術手段更精準地進行承包地確權登記頒證;不以剝奪農民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等作為進城落戶條件,農民非農化和城鎮化后可以自主選擇退出承包地或流轉經營權。
三、基本經驗:農地制度變遷必須堅持農民主體地位
1.尊重農民意愿、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是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的根基
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強調,人民在歷史進程中起到了決定性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只有充分發揮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才能為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筑牢根基;必須尊重最廣大農民的農地制度變革意愿,才能更好地發揮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新中國成立70年來的實踐歷程證明,只要尊重農民意愿并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農地制度變遷就會推動農業生產和整個國民經濟持續穩定發展;反之,如果在農地制度變遷中忽視農民意愿并壓制農民的創造作用、能動作用,不但制度本身會因發展空間不足而被變革,而且會降低農業生產效能,甚至危及整個國民經濟的發展。
新中國成立之初的土地改革,通過賦予貧雇農土地所有權及各項土地權益,為缺地、少地較為貧困的農戶創造了擁有一定的生產資料的基礎條件,農民成為占有土地的生產經營主體,實現了其相對均等地占有土地的愿望,促使其充分發揮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帶來了巨大的制度績效。在農業合作化進程中,同樣較好地發揮了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通過農戶之間自愿的生產互助、生產協作,提升了農業生產效率,增加了農戶經營收益?!安粌H是通過協作提高了個人生產力,而且是創造了一種生產力,這種生產力本身必然是集體力?!盵10]改革開放后,家庭承包經營制之所以能夠取得成功,首要的原因是尊重農民的意愿和主體地位,肯定和接納農民在實踐中自發創造出來、被實踐證明行之有效的制度安排,并普遍推廣,充分發揮了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而在激進的人民公社變革過程中,在很大程度上是鄉村干部對上級指令的單向迎合,是在沒有調查研究基礎上的強行推行,而絕大部分農民實際上是盲從;從表面上看符合農民總體意愿,但由于農民充分表達意愿的機制和環境缺失,實際上掩蓋了農民內在的利益訴求,雖然在強大的意識形態的壓力下或宣教下,農民接納了人民公社制,但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無從發揮,甚至會在一定程度上采取逆向選擇的策略,從而帶來制度變革中的巨大績效損失。
2.土地集體所有制下漸進式推進農民生產經營合作是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的導向
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指出,生產資料公有制是決定人民主體地位能夠實現的經濟基礎。在社會主義社會,建立健全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是實現農民主體地位的經濟基礎。新中國成立之初的土地改革在土地私有制下確立起農民公平占有土地的主體地位;在社會主義過渡時期,變革農地私有制,走農業合作化道路,初步確立了土地集體所有制和農民共享農地產權的主體地位;人民公社制度則徹底確立起農民以集體所有共享土地所有權的主體地位;改革開放后推行的家庭承包經營制,也是在堅持農民集體擁有土地所有權的前提下,逐步推進“兩權分離”和“三權分置”改革。
馬克思深刻指出,在推進農地制度現代化進程中,如果不能引導農民走向聯合、協作,農民固守在自我封閉的小農經濟之中會從根本上遏制其群體經濟成長,最終將衰減其主體地位與功能。 “我們的小農,正如任何過了時的生產方式的殘余一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滅亡?!盵11]新中國成立70年來,從中國實際出發走出了一條漸進式推進農民生產經營合作的道路。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結合由新民主主義社會向社會主義社會過渡的歷史任務,以農民為主體探索農業生產互助合作,通過農業生產的互助合作來發揮農民主體作用,增進農民的收益。農業生產的互助合作不僅僅是農業生產經營組織方式的變化和農業生產經營效率的提升,而且也是農地制度變遷的發動機。
同時,走農業合作化發展道路,要有歷史耐心;在互助合作化過程中,要尊重農民意愿,堅持入社自愿、退社自由的原則。任何制度變革都必須立足當時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條件,過快過激的制度變革通常不能被制度承載主體完全接納,最終會走向失敗。在向人民公社制轉軌的過程中,農地制度的變革過快、過于激烈,農民還沒有完全適應、接納新的制度安排,還沒有體味到新制度給其帶來的更高收益,就匆忙向更新的制度轉變,這不但在一定程度上偏離了農民的意愿和利益,而且降低了農民對新的農地制度的認同感,增大了制度轉換的成本和代價。
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揚棄了人民公社制,在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下,部分農業生產經營向家庭回歸,維護了農戶家庭經營主體地位,充分激發了農民生產積極性,極大地提高了農戶的經營收益。隨著農業生產力的不斷提高,大量農村剩余勞動力開始向城鎮和非農產業轉移,如何促進農村承包地經營權合理流轉并進一步增加農民收入,成為農業現代化和農村經濟社會持續發展亟待解決的重大課題。農業生產力的巨大進步要求農業生產經營方式必須隨之改變,經過多年的試點改革和實踐探索后,“三權分置”改革得以確認并加以推廣。在新時代的歷史方位下,在鄉村振興過程中,實行農村土地“三權分置”,部分農戶讓渡承包地的經營權,實現土地經營權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集聚以及農戶家庭與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協作生產經營,推進家庭經營與合作經營深度融合,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農村新型合作經濟成為必然趨勢。
3.保障農戶土地權益、增加農民收入是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的核心
根據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在社會主義社會,農地制度變遷的根本目的是增進最廣大農民的利益,即通過優化農地資源配置增加農民收入、改善農民生活。新中國成立之初的土地改革賦予了農戶土地所有權,農業合作化實現了土地農民集體所有和土地合作經營,其結果都發展了生產力,并切實提高了農民收入水平、改善了農民生活狀況;而人民公社制下農戶基本失去了全部的土地權益,農業生產經營和收益分配完全由集體組織安排,其結果是阻礙了生產力發展和農民生活狀況改善;改革開放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將集體土地的經營權相對均等地分配給各農戶,極大地發展了生產力,并顯著提高了農民收入,持續改善了農民生活狀況。
在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不變的前提下,家庭承包經營制的形成與發展,必須保障農戶擁有相對均等化的土地承包經營權,進而保障農戶相對均等化的土地經營收益權。隨著農業生產力持續發展、農業現代化持續推進,農地適度規模經營成為大勢所趨,土地經營權向新型農業經營主體集聚勢在必行,但農戶土地經營權的流轉必然帶來其土地權益如何實現的問題,尤其是土地財產權如何實現的問題。農村土地“三權分置”既可以使農民集體保有土地所有權、農戶享有土地承包權,又能滿足發展現代農業對土地資源優化配置的需求,同時還應建立有效機制保障并實現農民集體和農戶的土地收益權,才能在農地制度變遷中實現農民增收和共同富裕。
4.黨和國家主導與農民自主相統一是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的保障
根據馬克思主義人民主體思想,社會主義國家必須實現共產黨領導與人民當家作主的有機統一,具體到農地制度變遷中就是要堅持黨和國家主導與農民自主相統一。新中國成立70年來的實踐證明,黨領導下的國家主導制度變遷與農民自主推進制度變遷相統一是農地制度良性變遷的重要保障。二者相統一,制度變遷既順應了農民意愿、保障了農民利益,又體現了黨和國家的意志,則將促進生產力進步和社會發展;而脫離農民意愿、忽視農民利益訴求、缺乏實際調查研究的主觀主義指導下的制度變遷,則會產生負面影響,制約經濟社會發展。
在人民公社激進的農地制度變遷中,各級政府部門、干部成為貫徹執行上級指令的代言人,農民、農戶及各類農民組織則基本喪失了表達自身意愿或結合當地實際進行制度規劃設計的權利。人民公社制的建立完全是在地方政府組織、干部主控下的強制性行為過程,農民只是制度施加的客體,喪失主體功能的農民也自然喪失了內在的制度接納力和執行力,而制度本生也喪失了不斷前行的內生動力,最終不得不從制度變革中被動退出。與之相反,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與完善,則是黨和國家主導與農民自主相統一的結果。政府包容農民自發的農地制度變革,允許農民在堅持社會主義農地制度基本原則的基礎上進行實踐與探索,并適時對農民自發的制度變革和利益訴求進行研判,進而通過頂層設計將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變成黨的政策和國家制度。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確立,重新開啟了黨和國家主導與農民自主相統一的農地制度良性變遷新歷程。
四、當代啟示:在農地制度改革中充分發揮農民主體作用
1.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進一步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
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在農村就要毫不動搖地堅持農地集體所有制,建立健全相對均等化的、維護農民及其組織地位和權益的農地制度,從而為徹底消除貧困、實現共同富裕筑牢根基。與此同時,在農地制度改革中,切忌急躁冒進,要尊重農民的意愿,進一步發揮好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
農民既是農地制度的創新主體,也是需求主體,還是受益主體。堅持以農民為中心,堅持農民主體地位,首先要發揮好農民作為土地制度創新主體的作用。農民及其組織從自己的生產生活需要出發,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樣的土地制度,并且能夠借助群體智慧創設出新的制度安排,不斷賦予農地制度新的時代內容和歷史合理性。因此,要進一步激活農民和各類農民組織探索多樣化新型農地制度的內生動力,鼓勵和保障農民以民主集中方式積極參與農地制度創新。同時,要在堅持農地正式制度基本原則不變的前提下增強制度的靈活性,允許基層政府部門、農民集體經濟組織、農戶因地制宜地采納更加適用的農地制度。此外,也要注重社會群體共識等非正式性制度的巨大作用[12],比如在集體成員認定、承包地調整、農戶家庭內部承包權繼承等方面,要接納合理合法的非正式制度在鄉村中延續??傊?,新時代歷史方位下的農地制度改革,要在堅持農村土地農民集體所有的前提下,充分尊重農民的意愿,充分發揮農民的能動作用和創造作用,以農民為中心來構建農民整體更為滿意的農地制度。
2.探索更為包容的農地制度,滿足不同層次和類型農民主體對農地權益的訴求
農民主體具有多層次性,包括農民個體、農民家庭、農民集體等,各自有不同的利益訴求,“三權分置”改革就是要在照顧各方利益的基礎上實現帕累托最優。要保障農戶擁有相對均等化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和土地收益權,也要讓農民個體擁有相對均等化的土地財產權,并在農民集體層面積極推行土地股份合作制改革,這些都是維護農民主體地位的要求,也是農民主體地位的實現形式。
中國幅員遼闊,經濟社會發展狀況的區域差異較大,農村地區的情況更是復雜多樣,有城郊農村地區、典型農產品主產區、特色農業資源富集區、農業資源貧乏的偏遠地區等。新時代歷史方位下的鄉村振興、農業現代化和城鄉融合發展,在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路徑與目標。在同一地域,不同農戶的就業結構、家庭收入、家庭負擔、成員年齡結構、城鎮化需求等有明顯差異;而且農民也分化出多種群體,如成為企業家的富有群體、在非農產業就業的富裕群體、從事農業產業的各類經營主體群體以及相對貧困的群體等。農民主體的不同群體對農地制度的利益訴求存在較大差異,面對多樣化的利益訴求,最優的改革方案應該是根據不同的需求提供差異化、多樣化的制度安排。目前中國的農地制度安排還需有一定的利益關照寬廣度,要能從總體上滿足處于不同層次、不同境遇的農民主體對農地制度的整體利益訴求。因此,在堅持農村基本土地制度長久不變的前提下,還要積極探索更加多樣化的滿足不同農民群體需求的包容性土地制度,以保障各類農民主體有選擇適宜的農地制度的機會和權利。
3.發揮好農戶家庭經營主體作用,促進農民增收和共同富裕
新時代歷史方位下,以農民為中心全面深化農地制度改革,其落腳點就是有效增加農民收入,促進鄉村振興和共同富裕。新中國70年實踐證明,在農業生產經營中家庭經營天然具有內在自我激勵與約束機制;在農業現代化進程中,現代農業生產方式和先進的農業生產力都易于通過組織創新嵌入家庭經營中。農地制度改革,要鞏固和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要堅持農戶在農業生產經營中的核心主體地位[13],要毫不動搖地維護農戶家庭經營的基礎地位;同時,要通過完善農業產業化組織體系、社會化服務體系、農民集體統一經營以及支農惠農政策等,促進農戶家庭經營有效融入現代農業體系。
在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前提下,逐步賦予農戶更加充分完整的土地承包經營權并穩定土地承包關系,以強化農戶的生產經營主體地位和產權主體地位,保障農戶的土地經營收益權和土地財產權。土地流轉則賦予農戶出讓土地經營權的權能,是對農戶土地承包經營權的進一步賦權,即滿足了部分農戶從事現代農業生產經營的需求,又滿足了另外一部分農戶對保有土地承包權的財產性需求。誰有能力,誰能使資源有效使用,誰能使生產要素得到最佳配置,誰就應該是產權的使用者[14]。要建立健全農村土地經營權流轉機制,使需要釋放土地經營權的農戶應放盡放,并使土地經營權向各類新型農業經營主體流轉。在此基礎上,賦予第三方經營主體更加充分的農地經營權權能,以滿足其優化配置農地資源、增加農業經營效益的需求。
4.加強黨的領導,實現黨的領導作用與農民主體作用的有機統一
全面深化農地制度改革,以農民為中心,發揮農民主體作用,與黨對農地制度改革的領導作用是有機統一的。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才能將全體農民對農地制度需求的共同利益和意愿匯聚起來,進而推進相應的制度變革,并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有機構成部分;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才能保障農地制度改革在匯聚農民集體意愿的基礎上堅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發展方向,防止制度走偏;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才能有效推動基層政府部門、農民集體、農戶家庭、農民個體等有序合理開展農地制度改革的試點與實踐,從而通過試點找到更適宜的改革方案并予以推廣;也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才能有效防范和化解在農地制度改革過程中潛在的各種風險,從根本上保障農民整體利益不受侵害。
黨中央的政策統領、基層黨組織的切實引導,將促使農民積極接納土地制度的變革與調整,從根本上減緩農地制度改革帶來的陣痛,這不但可以減少改革的社會成本,而且可以將農民主體的合力凝聚成農地制度改革的不竭動力。同時,隨著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下農村土地產權制度的建立健全,農民及其組織的土地財產權理念日益內化,市場配置農地資源的決定性作用日益增強,農地制度變革應逐步法制化,使農地制度變遷成為法律和政策引導下市場機制自為的過程。在制定相關法規、對農地制度進行頂層設計時,要從保障最廣大農民根本利益及其合理土地權益、增加農民土地經營收益出發,進而在農地制度變遷中實現黨的領導、人民當家作主、依法治國有機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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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hange of Agricultural Land System of New China in
70 Years and Farmers Main Body Position
LIU Gang
(Business School, Hebei Normal University, Shijiazhuang 050024, Hebei, China)
Abstract: In the process of agricultural land system evolution in 70 years of new China, the model of farmers main body position experienced initial model, joint business model, collective centralization and business integration model, rural household contracted land system model, new-style agricultural business model and so on. History proves that the virtuous evolution of the agricultural land system must uphold the farmers main body position, the unification of the leadership of the Party and the nation and peasants autonomy, and respecting peasants will and unleashing peasants dynamic role and creation capacity, and must stick to land collective ownership system and guaranteeing the land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the peasants and peasants income growth. The agricultural land system reform at new era should persist in collective ownership of rural land, further unleash the peasants dynamic role and creation capacity, explore more inclusive agricultural land system, satisfy the appeal of land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different peasants main bodies, bring the main body role of agricultural household family business into play, boost peasants income growth and joint richness, intensify the leadership of the Party, and realize the organic unification between the leadership of the Party and peasants main body role.
Key words: farmland system; peasants main body; collective ownership of rural land; land reform; agricultural cooperation; peoples commune; family contracted land system; “three-right-separation” refo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