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色詞及其隱喻義認知研究

彭婕

【摘 要】近年來，關于漢語顏色范疇的系統(tǒng)研究越來越多，顏色詞的色覺特點在不同的語境下有不同的隱喻義，需要從隱喻認知的角度進行觀察。本文簡要介紹了國內(nèi)外關于顏色詞的研究現(xiàn)狀，從“以物喻色”和“以色喻物”兩方面研究顏色詞及其隱喻義認知情況，通過對顏色詞隱喻義的分析，總結顏色詞隱喻創(chuàng)造及遵循的原則。

【關鍵詞】顏色詞;隱喻;語義認知;原則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19）28-0199-03

人們對語言范疇的認知受認知系統(tǒng)的影響，擁有共通性，不是隨意的。國外對語言，尤其是顏色詞的認知研究較多，取得了許多有價值的研究成果。

國外對基本顏色詞的認知研究主要有兩種，一種是文化相對觀，即人類對基本顏色詞的認知根據(jù)不同語言文化系統(tǒng)對色譜進行劃分，基本顏色詞所包括的色譜部分由自身的語言系統(tǒng)決定，與系統(tǒng)之外的因素無關。這種觀點強調基本顏色詞的認知是個性的。另一種是文化普遍觀，即基本顏色詞的范疇和認知具有泛人類性，各個民族都有基本顏色詞，只是數(shù)量不同，基本顏色詞在各個歷史時期發(fā)展變化，顏色詞的地位都有不同，產(chǎn)生焦點色和非焦點色。后來產(chǎn)生一種介于二者之間的觀點，即基本顏色詞的認知既受人類共同的認知機制影響，又受到各民族不同語言文化因素的影響。

國內(nèi)對基本顏色詞的認知通過古漢語基本顏色詞的發(fā)展，以及與少數(shù)民族基本顏色詞的對比進行分析，因此主要是從社會文化的角度進行研究。20世紀90年代初以來，從認知角度分析語言的研究開始興起，在認知語言學研究的背景下，大多數(shù)學者將漢語基本顏色詞與國外進行對比分析，發(fā)現(xiàn)基本顏色詞都具有隱喻延伸的功能。從基本顏色詞的原型，受不同社會文化因素的影響，通過隱喻手段投射到不同的認知域，產(chǎn)生不同的隱喻義。

一、從“以物喻色”角度分析顏色詞隱喻的認知

隱喻無處不在。漢語中顏色詞的語義認知發(fā)展過程從“以物喻色”到“以色喻物”。古人對顏色的認知，與他們對自身的認知、對勞動環(huán)境和勞動對象密切相關。古人對通過勞作接觸到的事物產(chǎn)生顏色上的感官認知，然后從認知經(jīng)驗中進行分類，從具體的事物中總結出抽象的符號。從《說文解字注》中可以看出“以物喻色”現(xiàn)象，如：勞動環(huán)境激活古人對顏色的認知，黃：“地之色也。”黃色。丹：“巴越之赤石也。”紅色。勞動方式激發(fā)古人對顏色的認知，綠：“帛青黃色也。”綠色。紅：“帛赤白色。”大紅色。紫：“帛青赤色。”紫色。素：“白致繒也。”白色。緋：“帛赤色也。”紅色。緇：“帛黑色也。”黑色。勞動對象激活古人對顏色的認知，藍：“染青草也”藍色。茜：“茅蒐（根可作紅色染料的草）也。”紅色。朱：“赤心木。”紅色。荼：“苦荼（苦菜）也。”白色。

從詞源角度來看，勞動環(huán)境、勞動方式和勞動對象激活了古人對顏色的認知，可以看出顏色詞的產(chǎn)生是用物抽象而來的，二者在感官意識上的相似性反映出人類對顏色認知具有隱喻性。

二、從“以色喻物”角度分析顏色詞隱喻的認知

因受歷史、社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人們賦予顏色除了表色之外的認知意義，從而出現(xiàn)了“以色喻物”現(xiàn)象，下面以“黑”“白”舉例。

（一）黑

1.高雅、莊重。夏秦時期，黑色是尊貴的象征，王侯官服、祭祀著裝都以黑色為主。即使后來的朝代用黃色象征帝王之色，但在現(xiàn)代，人們?nèi)杂煤谏硎靖哔F、莊嚴，如黑西裝。

2.隱蔽、秘密、邪惡、恐怖。漢語中，“黑”有“秘密”“隱蔽”“非法”的含義。如“黑戶”“黑車”“黑幕”等。而“黑”這個含義又引申出“邪惡”“恐怖”的含義，如“黑爪”“黑心”。

3.悲傷、憂愁。黑色從感官上給人帶來一種壓抑、難受的感覺，因此會有“悲傷”“憂愁”的意思，如“黑色星期五”，以及人們常穿黑色衣服參加葬禮。

（二）白

1.死亡、消逝。“白”在《說文解字》中解釋為“西方色也”，用“西方”代指“白”，西方是日落的地方，有消逝、死亡的含義，漢語“紅白喜事”中的“白事”指喪事。

2.純潔、清白。白色會讓人聯(lián)想到白雪、白蓮等事物，有“純潔”“清白”之意，如“白婚紗”。

3.失敗、愚蠢。在戰(zhàn)爭中，人們常常用舉“白旗”來表示“投降”，用“白癡”稱呼智力低下的人。

顏色詞從物理視覺觸發(fā)人的情緒感覺系統(tǒng)，人對顏色詞的隱喻聯(lián)想有驚人的相似。但有時在不同的語言文化系統(tǒng)中，也有不同。如中國用紅色表示喜事，而美國無法從紅色聯(lián)想到結婚，而是從白色聯(lián)想到。

三、顏色詞隱喻的語義分析

現(xiàn)代漢語中，越來越多的顏色詞有傳情達意的效果，其中隱喻發(fā)揮舉足輕重的作用，人們基于身體體驗或認知系統(tǒng)，在不同語義場上察覺相似特征理解顏色詞的語義。

（一）顏色詞隱喻的語義搭配

與顏色詞搭配的一般是名詞，形成名詞+名詞、形容詞+名詞的結構。顏色詞搭配后形成的詞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單純詞;另一種是復合詞。復合詞如紅色地標、綠色森林、灰色天空;單純詞如紅色政權、綠色通道、灰色收入。

復合詞：顏色詞具有鮮明的表色特征，修飾搭配的名詞，形成定中結構。同時，這類復合詞中后面的名詞在人類物理世界中是客觀存在的事物。

單純詞：顏色詞的表色特征弱化或失落，而且搭配的名詞是抽象的。如“紅色政權”是由無產(chǎn)階級領導建立的政權，在中國共產(chǎn)黨歷史上，革命政權稱為“紅色政權”;“綠色通道”指簡便、安全、快捷的途徑和渠道;“灰色收入”是介于“合法收入”與“非法收入”之間的一種隱性經(jīng)濟收入。顏色詞和搭配詞之前形成特殊的語境，人們可以聯(lián)想出二者的相似性，理解轉喻認知語義。

（二）顏色詞隱喻的語義聯(lián)想

陳望道先生指出，隱喻的本體和喻體必須具有相似點，但兩者又必須在整體上有所不同。人的聯(lián)想力是無窮大的，在隱喻思維體系中，從具體事物聯(lián)想到顏色詞，再聯(lián)想到抽象概念，需要有相似性特征。

“紅色政權”中，血的顏色是紅色，血液循環(huán)表示一種生命力、熱量，革命需要激情和意志力，兩者有相似性，在與政權搭配形成的語境中，“革命”隱喻為“紅色”。“綠色通道”中，綠色和綠燈在人的感官中具有相似性，綠燈表示可以快速通行，人們進行聯(lián)想，這里，“快捷、安全”隱喻為“綠色”。“灰色收入”中灰色介于黑色、白色之間，“黑色收入”聯(lián)想隱喻為不合法收入，“白色收入”聯(lián)想隱喻為合法，基于對這兩者的認知，人們可以聯(lián)想到其中的“灰色收入”是介于“合法收入”與“非法收入”之間的一種隱性經(jīng)濟收入。

（三）顏色詞隱喻的語義限制

隱喻的含義，離不開限制性的成分。顏色詞所反映的事物特性有很多，語義聯(lián)想的內(nèi)容也會增多。因此，人們在創(chuàng)造和理解顏色詞隱喻的過程中，搭配的詞語不可忽視，因為它們縮小了顏色詞相似性的范圍，語義辨別會更加準確。如“白色收入”一詞，“收入”限制了顏色詞的隱喻義，人們理解“白色”會聯(lián)想到“合法”，而不是“純潔”或“死亡”。同時，限制性成分是語義認知的重要提示部分，對人們理解隱喻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四）顏色詞隱喻義的模糊性

“隱喻意義的模糊性并非是說隱喻意義含混不清、糊里糊涂、茫然無知，而是說它的蘊含極為豐富復雜，揭示的意義內(nèi)容更為豐富。”顏色詞本身是人類對物質世界認知的抽象概括，顏色詞的隱喻又是對其更深層次的聯(lián)想，意義的模糊性更加復雜。

1.顏色詞隱喻自身意義的模糊。認知語義學關注“范疇化”的問題，“原型”是范疇里的一個標準。“黑色收入”的隱喻義指“非法收入”，“白色收入”的隱喻義指“合法收入”，但是，“灰色收入”的隱喻義是介于二者之間的，界定是模糊的。

2.顏色詞隱喻理解和表達的模糊。“一個隱喻作用于我們的感官時，它所激起的反應是多層次、多方面的，而且不斷變化著。”從接受的角度看，人們對顏色詞隱喻的認知依賴自身經(jīng)驗，每個人因自身經(jīng)歷、素質的差異對語言的認知是不同的，因此人們在解碼的過程中對隱喻義的理解帶有模糊性。如“綠色生活”的隱喻義，人們通過對交通燈“綠燈”的聯(lián)想，“綠色生活”的隱喻義是“安全、便捷的生活”，但人們也可以聯(lián)想到“綠化”“環(huán)保”的含義，那么“綠色生活”的隱喻義則是“綠化的、環(huán)保的生活”。

四、顏色詞隱喻創(chuàng)造及遵循原則

（一）經(jīng)濟原則

功能學派代表人物馬丁內(nèi)（A.Martinet）在《語言演變的經(jīng)濟原則》中提出“語言經(jīng)濟”原則，他認為交際和表達的需要始終在變化發(fā)展，促使人們采取更多、更新、更具有特色的語言單位，而人在各方面表現(xiàn)出來的惰性則要求在言語中盡可能減少大量的消耗，使用較少的、省力的、已熟悉或較習慣的語言單位。

隱喻有時只用簡單的顏色詞就可以表達豐富的含義，如“綠色”聯(lián)想到樹木，隱喻語義可以指“綠化、環(huán)保”;聯(lián)想到“綠燈”，隱喻語義指“方便、安全、快捷”;聯(lián)想到交際上，隱喻語義指“和平、友善”。基本顏色詞人們非常熟悉，而且在使用時，能刺激到人的認知圖式，讓人產(chǎn)生豐富的聯(lián)想。

（二）委婉原則

出于交際的需要，有些話不便直接說出口，或者避免直接交鋒和碰撞，于是人們會采用委婉的詞語或話語進行交際。有時，使用顏色詞能很好地表現(xiàn)委婉原則。如“白事”，在漢語中，出于避諱的要求，常常不說“死”“喪”“亡”這類詞，“白”隱喻“死亡、消逝”，滿足交際的要求。又如“黃色小說”，這里“黃色”隱喻“色情”，但中國人對于“禮”的要求，這里委婉地用顏色詞表達。當然，人們對這個隱喻的理解脫離不了語境，如果離開漢語這個語言系統(tǒng)語境，用這樣的表達就令人不解其義了。

（三）美學原則

美國當代文學批評家韋勒克和沃倫在《文學理論》中談到兩個概念：語言的隱喻和審美的隱喻。語言的隱喻是指隱喻已經(jīng)融入語言中，有的甚至看不出隱喻的痕跡，即“死隱喻”，比如使用“黑心”“黑手”時，人們通常不會意識到在使用隱喻;審美的隱喻是使用者為了表達情感的需要創(chuàng)造出隱喻，這種隱喻具有個性和創(chuàng)造性，如“紅色政權”，“紅色”不僅有豐富的隱喻義，而且更有審美的魅力。

在隱喻認知過程中，人們的聯(lián)想和想象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這是人的審美機制運行的結果。從字面上看，顏色詞的出現(xiàn)更會引起人的感官注意，對人的認知系統(tǒng)的刺激會比較強烈，這也是一種審美享受。

（四）語體原則

隱喻的應用范圍很廣，不僅在文藝語體中，在政論語體和科技語體中都會出現(xiàn)。同樣，顏色詞的隱喻在各語體中都可以見到。在文藝語體中，如“往來無白丁”中“白丁”隱喻“平民”;“朱門酒肉臭”中“朱門”隱喻“達官貴人的府邸”。在政論語體中，如“紅色資本”“白色恐怖”。在科技語體中，如“黑客”“紅客”。

顏色詞隱喻在語體的使用中較為嚴格，尤其在政論語體和科技語體中很少使用，一般在使用過程也令人不會產(chǎn)生更多的聯(lián)想，以免以詞害義。

五、結語

關于顏色詞的研究成果非常豐富，但在國內(nèi)，從認知角度，尤其從其隱喻義認知角度分析較少。本文不僅對國內(nèi)外關于顏色詞的認知研究現(xiàn)狀進行了簡要介紹，而且分析了顏色詞隱喻認知的發(fā)展變化，從顏色詞搭配、聯(lián)系、限制和意義的模糊性四個方面分析了對顏色詞隱喻義的認知，最終總結出顏色詞隱喻創(chuàng)造及遵循的原則，即經(jīng)濟原則、委婉原則、美學原則和語體原則。

關于顏色詞及其隱喻義認知研究，本文仍有許多不足之處。首先，本文關于顏色詞的語料并不充分。舉出的例子數(shù)量較少，無法綜合、多角度觀察顏色詞隱喻義認知的規(guī)律。其次，本文的隱喻義分析還不夠深入。顏色詞隱喻認知從多個角度進行分析，但沒有結合更多語料深入探討，不夠深刻。最后，本文的理論介紹不夠充分。文章雖是從隱喻認知角度進行分析，但沒有充分介紹其相關理論。在顏色詞及其隱喻義認知研究中，克服這些問題，還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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