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成
[內容提要] 自由霸權主義是冷戰結束后貫穿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三任美國總統對外政策的大戰略,以“單極時刻”格局下美國實力優勢為后盾,致力于推廣美式自由民主制度。特朗普總統就任兩年多來,對外政策未能跳出自由霸權主義的窠臼,兼有繼承與調整的兩面,試圖在擴張自由主義意識形態與霸權護持的雙重目標中找到更好的平衡。其繼承性集中表現為對外政策的強烈意識形態性;其調整突出表現為霸權護持優先的政策偏好,以突出經濟安全、強調公平貿易、減少海外用兵規模等手段護持美國霸權。特朗普一些被視為背離自由霸權主義的政策行為,實質上是以退為進,依然具有典型的自由霸權主義本性。自由霸權主義已成為美國大戰略的遺傳基因,未來將繼續對美國外交產生基礎性的影響。
自由霸權主義(liberal hegemony)被認為是在冷戰結束之后貫穿克林頓、小布什、奧巴馬三任美國總統對外政策的大戰略。特朗普就任總統兩年多來,在對外政策上頗具個性,聯合國、北約、世界貿易組織等多邊主義制度屢屢遭其冷眼,似乎已跳出了自由霸權主義的窠臼。然而,透過特朗普政府若干重要對外政策行為的表面迷霧,挖掘其深層次的戰略驅動邏輯,可以發現特朗普既繼承了自由霸權主義戰略框架,又試圖在霸權護持優先與自由干涉主義行動之間尋找最佳平衡點。本文以自由霸權主義理論邏輯與政策實踐為基礎,分析特朗普對自由霸權主義的繼承與調整,解釋一些看似背離自由霸權主義邏輯的政策行為,并展望其未來影響。
自由霸權主義是美國學者近年來頻繁使用的一個概念,有人用它來指稱美國主導下的國際秩序,將其排在“民主的擴展”“不斷深化的經濟相互依賴”之前,位居冷戰后維護世界總體和平的三大要素之首。[注]Michael Mandelbaum, The Rise and Fall of Peace on Earth,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9.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認為,自由霸權主義是冷戰后的美國對外政策大戰略,是與現實主義的離岸制衡等更具克制性的戰略相對的概念,其要義是“尋求全方位擴展”美國價值觀,追求三大目標:一是“將盡可能多的國家變成自由民主國家”,二是“推廣開放的國際經濟”,三是“構建國際制度體系”。[注]John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y, New He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8, p.1.類似地,沃爾特(Stephen Walt)強調自由霸權主義的兩個特征, 一是“運用美國實力保護、擴展個體自由、民主治理和市場經濟等傳統自由主義原則”; 二是“將美國視為‘不可或缺的國家’,只有美國有資格擴展自由主義政治原則,將其他國家納入美國設計與主導的聯盟體系與制度網絡”。[注]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2018, p.14.綜合而言,自由霸權主義的基本特點是,美國在自由主義意識形態指導下,以經略霸權、護持霸權為宗旨,認為“美國不僅必須運用其實力解決全球問題,亦必須著力擴展基于國際制度、代議制政府、開放市場、尊重人權的世界秩序”,致力于“大力推廣民主”,“重塑他國社會”。[注]John J. Mearsheimer and Stephen M. Walt, “The Case for Offshore Balancing: A Superior U.S. Grand Strategy,” Foreign Affairs, July/August, 2016, pp.70-71.歸根結底,推廣美式自由民主、護持美國霸權優勢是自由霸權主義的兩大基本構成。
需要指出的是,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對自由霸權戰略的界定沒有充分突出“霸權護持”在美國對外政策目標中的核心地位,他們更多強調的是擴張美式自由民主模式的一面,專注于自由主義的首要影響。根據米爾斯海默的分析,自由主義可以還原為兩大核心要素:一是強調權利是不可剝奪的,保護人權是最基本的政治生活準則;二是主張個體的人是最基本的政治行為體,國家不是高于個人的政治單位,相反,國家是為個人服務的。[注]John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y, chapter 3.這兩大要素可濃縮為“權利主義”和“個體主義”,二者對美國對外政策的根本影響是促成其意識形態普世主義情結,在美國實力優勢明顯的情況下,滋生一種“自由黷武主義”做派(liberal militarism),使美國在世界范圍內以保護人權、擴展自由民主制度為名,陷入干涉主義軍事行動。在米爾斯海默看來,“自由黷武主義”根源于五個因素的綜合作用:其一,在全球范圍內推廣民主是個“大使命”,本身便意味著大量的戰爭風險;其二,自由主義決策者相信自己有權利、責任、技巧使用武力實現推廣民主的目標;其三,自由主義決策者往往以傳教士般的激情推進擴展民主的工作;其四,自由霸權國家因其實力超強,往往弱化外交手段,難以與其他國家和平解決爭端;其五,自由霸權主義往往導向侵害他國主權,損害主權制度的權威性,侵蝕其作為限制國家間戰爭的國際規范的有效性。[注]同上,pp.152-153.毫無疑問,美國的超強實力與自由主義情結催生了美國精英們的“權力的傲慢”和“制度傳教士激情”,自身的內部克制因此被棄,主權制度、大國制衡等外部約束失效,往往導向以實力為后盾、推廣民主的自由干涉主義議程和行動。
自由霸權主義從理論到政策的必要環境條件是美國具有“單極”的實力優勢,冷戰后的國際格局被視為“單極時刻”,剛好滿足這一條件。因此,在克林頓、小布什和奧巴馬三位總統任期的24年里,美國對外政策呈現了典型的自由霸權主義特征??肆诸D政府首先將“在海外推廣民主”列為國家安全戰略的三大“中心目標”之一,[注]The White House, A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f Engagement and Enlargement, 1996.奠定了自由霸權主義以推廣美式自由民主價值觀的政策基底,并為其后兩任總統所繼承。具體而言,自由霸權主義的主要政策內容包括:在歐洲和俄羅斯方向上,推動北約和歐盟的雙東擴,不斷增進西方在歐洲的勢力范圍;在中美關系上,以接觸為對華政策基底,試圖以經濟自由化謀求中國走向政治自由化,實現和平演變;在與亞非拉發展中國家關系中,抓住機會,推行顏色革命甚或“政權更迭”,因而不時異變為黷武干涉主義。
在美俄關系中,自克林頓政府開始,美國便力推北約和歐盟的雙東擴,擠壓俄羅斯的戰略安全空間,在俄推行美式自由民主模式也是美國的俄羅斯政策的重要內容,曾有美駐俄大使直言其使命之一是在俄羅斯“推廣民主”。[注]Michael McFaul, “Moscow’s Choice,” Foreign Affairs, November/December 2014, p.170.美國還在俄周邊大力煽動“顏色革命”,如格魯吉亞的“玫瑰革命”、烏克蘭的“橙色革命”。正如米爾斯海默所言,盡管自由霸權主義很難在中國、俄羅斯等大國身上奏效,盡管美國不大可能對一個大國使用武力來保護人權,或推動政權更迭,但美國采取的干涉方式不少,如將人權與援助、國際組織成員國地位、貿易關系等掛鉤,克林頓一度將人權與是否給予中國“最惠國待遇”掛鉤便是典型例子。[注]John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y, pp.162-163.
對于中小國家,因其缺乏足夠的軍事威懾能力,政權更迭被認為軍事成本較低、政治收益較高,往往成為美國推行社會改造工程的對象。因而,克林頓政府對海地、波黑、前南聯盟科索沃問題進行了強勢的軍事干涉?!?·11”襲擊后,小布什政府在阿富汗、伊拉克暴力推行“自由議程”,其初衷是將這些國家打造成“民主國家”,不僅可以扶植親美政府,還有利于在防擴散和反恐等領域助美國一臂之力。盡管美國領導人對徹底改變上述幾個國家的政治制度充滿信心,然而事實無情,美國的干涉在大中東地區帶來的不是穩定的民主與繁榮,而是貧苦、暴力與極端主義,美國也深陷泥潭,脫身之日遙遙無期。
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有學者認為它標志著“單極時刻”的終結。[注]Amitav Acharya, The End of the American World Order, Cambridge: Polity, 2014.隨著美國實力地位的相對衰弱,奧巴馬對武力的使用總體上比小布什更為審慎,但他利用“阿拉伯之春”,在埃及、利比亞、敘利亞推行自由主義干涉行動,亦是典型的自由霸權主義行為。譬如在是否武力干涉利比亞問題上,時任美防長蓋茨明確反對,認為“利比亞的國內政局不是美國生死攸關的國家利益”,他堅決反對“美國在十年時間里進攻第三個穆斯林國家,推行政權更迭”。[注]Robert M.Gates, Duty: Memoirs of a Secretary at War, New York: Alfred A. Knopf,2014, pp.511-512.然而,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等人以“保護的責任”之名強烈主張軍事干涉,[注]Hillary Clinton, Hard Choices,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Paperbacks, 2015, p.302.奧巴馬決定有限使用武力,美國主導空中打擊,協助反叛力量,“將利比亞從幾十年之久的獨裁體制下解放出來”,[注]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Obama and NATO Secretary General Anders Rasmussen After Bilateral Meeting”, May 31, 2013, https://obamawhitehouse.archives.gov/the-press-office/2013/05/31/remarks-president-obama-and-nato-secretary-general-anders-rasmussen-afte. (上網時間:2019年4月29日)創造了自由霸權主義的“利比亞模式”。
審視自由霸權主義的政策實踐,有兩點值得特別關注。
第一,推廣自由民主被視為美國“生死攸關利益”的必然要求。小布什總統宣稱美國的政策是“追求、支持民主運動和民主制度在所有國家、所有文化中的生長,終極目標是終結世界上的暴政”。小布什下達伊拉克戰爭的作戰命令時的措辭是“為了世界和平,為了伊拉克人民的利益與自由”,[注]George W. Bush, Decision Points, London: Virgin Books, 2010, pp.396, 223.自由主義情緒溢于言表。奧巴馬也認為,“世界正經歷著深遠的政治變革,美國要發揮有效的領導作用,就必須在國內踐行我們的價值觀,同時在海外促進普世價值”,他強調說,“對美國安全的眾多威脅便來自于若干威權政府反對民主力量的行動”。[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5, p. 19.
第二,“強制性外交”(Coercive Diplomacy)是自由霸權主義的基本實操手段,即同時在外交和軍事兩條軌道上推進外部干涉或政權更迭的準備工作。[注]Condoleezza Rice, No Higher Honor: A Memoir of My Years in Washington, New York: Crown Publishers, 2011, p.172.在美國主導北約對科索沃戰爭的干涉中,克林頓以充分的北約軍事準備為后盾,向米洛舍維奇進行外交施壓,但在干涉主義與民族主義兩種政治邏輯的影響下,雙方立場差異巨大,北約空襲、戰后駐軍科索沃成為必然。[注]比爾·克林頓著,李公昭等譯:《我的生活》,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909~912頁。在伊拉克戰爭中,外交上美國致力于“與一些國家組成聯合陣線,明確薩達姆對國際義務的挑戰是不可接受的”;軍事上則“研究可靠的軍事方案,以便在薩達姆拒絕履行國際義務的情況下加以實施”。外交和軍事兩方面起初可以平行推進,但隨著軍事選擇日益明顯,二者合流于軍事行動。[注]George W. Bush, Decision Points, p.230.“強制性外交”的本質是政權更迭,即康迪·賴斯所說的“促進善治民主國家數量的增長”。[注]Condoleezza Rice, No Higher Honor: A Memoir of My Years in Washington, p.425.
特朗普前任們的自由霸權主義涉及對武力的使用,消耗了大量的實力資源。有資料表明,1990~2018年間,美國因為海外沖突、潛在沖突或出于其他目的而在外國部署武力的頻度,比1798~1989年近200年間高了6倍。[注]Barbara Salazar Torreon and Sofia Plagakis, “Instances of Use of United States Armed Forces Abroad, 1798-2018,” 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 Report, R42738 version 23, Washington, DC, December, 2018.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背景下,當今國際關系中的實力分配格局已進入告別“單極時刻”的進程,國際政治環境條件開始向制約美國自由霸權主義的方向發展。到目前為止,特朗普的對外政策中對武力的使用主要是繼承下來的舊戰事,還沒有開辟新戰場。包括米爾斯海默在內的學者們都預判特朗普有可能摒棄自由霸權主義,轉而采納更加注重維護美國實力優勢的大戰略,減少自由國際主義承諾,降低美國霸權護持的海外成本。[注]John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y, p. 6.
實際上,特朗普的對外政策依然將促進民主價值觀作為主要任務之一,意識形態色彩濃厚,充分體現了特朗普對自由霸權主義的繼承性。根據特朗普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美國第一”理念下的執政任務包括復興美國經濟、重振美國軍力、保衛美國國界、保護美國主權、促進美國價值觀。[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 I.這五項任務的基底無疑是鞏固美國實力優勢,護持美國霸權,擴展自由主義價值觀,完全符合自由霸權主義的內涵。盡管特朗普不時表態他不會在對外政策中過度看重意識形態和價值觀,但另一方面他又堅稱會“動用外交、制裁和其他工具孤立那些威脅美國利益、背離美國價值觀的國家與領導人”。[注]同上,p. 42.用白宮的解讀說,“促進人權是‘美國第一’愿景的基本要素”,特朗普維護的國家主權也必然是“尊重人權的主權”。[注]The White House, “Promoting Human Rights Is Essential to an ‘America First’ Vision”, https://www.whitehouse.gov/articles/promoting-human-rights-essential-america-first-vision-2/. (上網時間:2019年4月27日)換言之,不尊重人權的國家,其主權不可能得到美國的尊重,因此不能排除類似委內瑞拉這樣的國家成為自由霸權主義新戰場的可能性,因為美國在西半球擁有單極優勢,特朗普的國家安全戰略又具有如此顯著的自由主義傲慢情緒??傮w看來,特朗普對自由霸權主義的繼承性主要在于其對外政策的意識形態性,這在以下幾個案例中得到充分的體現。
第一,特朗普政府對拉美的政策高度強調意識形態性,反映了其對外政策的自由霸權主義內在本質。特朗普政府認為,拉美民主國家之間以共同價值觀與經濟利益為紐帶,會“減少威脅共同安全的暴力活動、毒品走私與非法移民”,也會“限制對手利用拉美鄰國領土開展活動的機會”。相反,古巴和委內瑞拉兩國政府則被認為“固守過時的左翼威權模式”,兩國人民“持續遭遇失敗之苦”。因此,美國政府的政策會“孤立那些不負責任的政府”,“期待古巴和委內瑞拉人民享有自由、共同繁榮之利的日子”,“支持西半球其他自由國家促進這項共同事業”。[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51.特朗普關于古巴政策的總統備忘錄表明,在古巴“改善人權”“促進民主”是美政府重要的政策宗旨,[注]National Security Presidential Memorandum NSPM-5 , “Strengthening the Policy of the United States Toward Cuba,” Federal Register, Vol. 82, No. 202, October 20, 2017, pp.48875-48878.美國要加強遏制古巴的力度,支持古巴國內的自由化勢力。美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博爾頓將古巴、委內瑞拉、尼加拉瓜稱為拉美“暴政三套車”的提法和對抗姿態,亦是一個不可忽視的指標。2019年伊始,委內瑞拉問題成為國際關系中的熱點話題。美國拒絕承認馬杜羅新任期的合法性,針對委的經濟、金融和貿易制裁更加收緊。1月11日,博爾頓發表聲明,稱特朗普政府“將繼續運用美國經濟和外交力量全力施壓,恢復委內瑞拉的民主,擺脫當前的憲政危機”。[注]The White House,“Statement from National Security Advisor Ambassador John Bolton on Venezuela,” January 11, 2019,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statement-national-security-advisor-ambassador-john-bolton-venezuela/. (上網時間:2019年1月27日)1月23日,委國民大會主席瓜伊多宣布自任“臨時總統”,特朗普第一時間予以外交承認,承諾繼續以經濟和外交手段施壓馬杜羅,同時聲稱“不排除任何選擇”,施加軍事壓力。隨著事態的發展,美國不斷加碼對委軍方和其他高官的制裁,特朗普、彭斯和其他高層官員不斷接觸包括瓜伊多在內的反對派人物;哥倫比亞總統訪美時,與特朗普會談的話題緊緊圍繞委內瑞拉問題展開。2019年3月29日,博爾頓就域外國家在委內瑞拉“建立或擴展”軍事存在發表譴責聲明,稱“此類挑釁行為”為“國際和平與地區安全的直接威脅”,將“捍衛、保護美國利益”。[注]“Statement by National Security Advisor Ambassador John Bolton on Venezuela,”March 29, 2019,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statement-national-security-advisor-ambassador-john-bolton-venezuela-2/. (上網時間:2019年4月2日)4月10日,彭斯在聯合國安理會的發言強調“馬杜羅必須下臺”;[注]Mike Pence, “Address to the 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 on the Crisis in Venezuela,” United Nations Headquarters, New York, April 10, 2019.4月11~15日,國務卿蓬佩奧展開南美四國(智利、巴拉圭、秘魯、哥倫比亞)之旅,進一步在外交上孤立委內瑞拉,美其名曰推動委內瑞拉實現“合乎憲法的和平權力交接”。[注]Michael R. Pompeo, “Seizing the Opportunity for Freedom in the Americas,” April 12, 2019, 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9/04/291096.htm.(上網時間:2019年4月16日)智利等國有關不支持軍事干涉委內瑞拉的表態暗示,強制性外交正在美委關系中上演;5月1日瓜伊多未遂政變后,蓬佩奧有關“軍事行動是可能的”的表態,意味著美國推進政權更迭的姿態更加強化。[注]Michael R. Pompeo, “Interview With Maria Bartiromo of Mornings With Maria on Fox Business Network,” May 1, 2019, https://www.state.gov/secretary/remarks/2019/05/291429.htm .(上網時間:2019年5月2日)
第二,特朗普政府對俄羅斯、伊朗的政策具有顯著的自由霸權主義色彩。特朗普的對俄政策基于俄羅斯是美國的軍事競爭對手和世界秩序挑戰者的戰略定位。美繼續以烏克蘭危機為支點,深入黑海,抵近俄羅斯進行軍演施壓,不斷壓縮俄羅斯的戰略邊界,擴展歐洲與北約的勢力范圍。特朗普對伊朗的政策一反奧巴馬的溫和路線,呈現出更加強硬的自由霸權主義作風。在特朗普眼里,伊朗是“流氓國家”、“野蠻對待本國人民”的“獨裁體制”和“世界頭號支持恐怖主義國家”,認為伊朗利用地區動蕩局勢,通過“伙伴與代理人、武器擴散、資金支持”等方式擴張勢力,“固化地區暴力”,是中東亂局的主要源頭之一。特朗普的中東政策有三大目標,一是防止中東成為恐怖主義的庇護所或滋生溫床,二是避免任何敵視美國的國家支配中東,三是中東成為維護全球能源體系穩定的貢獻者。伊朗被認為是在這三個目標方向上構成了對美國全方位的挑戰。特朗普的伊朗政策指針是“拒止伊朗獲得核武器”和“抵消伊朗的惡性影響”。[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2; p.26; p.48; p.49.退出伊核協議,全面恢復對伊制裁,將伊朗石油出口壓到零,將伊斯蘭革命衛隊列為外國恐怖組織,支持伊朗國內的民眾抗議運動,這些是特朗普對伊朗政策的主要手段,其用意在于削弱伊朗的經濟基礎,催化伊朗國內的反對意志,終極目標依然是政權更迭。
第三,特朗普的對華政策亦頗具自由霸權主義色彩。從自由主義層面看,特朗普政府認為,中美之間的競爭具有“專制體制”與“自由社會”之爭的性質,中國試圖塑造的世界“與美國價值觀和利益格格不入”,美國對華政策過去40年的基本理念是“支持中國崛起、支持中國融入戰后國際秩序會促使其走向自由化”。但中國道路越走越有特色,離美國的期待越來越遠,令華盛頓失望至極。近期,美國國務院官員甚至提出所謂中美“文明沖突論”,[注]Joel Gehrke, “State Department Preparing for Clash of Civilizations with China,” Washington Examiner, April 30, 2019, https://www.washingtonexaminer.com/policy/defense-national-security/state-department-preparing-for-clash-of-civilizations-with-china.(上網時間:2019年5月5日)可以說是美國展開與中國意識形態競爭的最新發展。從霸權護持層面看,美國將中國定位為“修正主義大國”,批評中國追求“權力擴張”“軍事現代化”“推廣威權體制”,指責中國“謀求將美國逐出印太地區,推廣其國家驅動型經濟模式,重塑地區秩序以于己有利”。[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 25.由此可以看出,自由霸權主義的思想依然貫穿于特朗普的對華戰略之中,而發起對華貿易戰等具有“特朗普特色”的政策舉措,更多地是實施其戰略的新手段。
特朗普的自由霸權主義實踐既有繼承性,也確有一定的調整,最主要的變化便是“霸權護持”的考慮優先于“推廣民主”的野心,表現為強調經濟安全,訴諸公平貿易以止血貿易赤字,尋求降低海外使用武力規模,維護美國實力優勢。對于特朗普對自由霸權主義的這種調整,可以從以下幾方面來理解。
第一,特朗普關于美國經濟安全面臨挑戰的戰略判斷是霸權護持優先的經濟動因。特朗普突出強調“經濟安全也是國家安全”的主張,認為美國的成功滋生了國內的自滿情緒,出現了諸如美國權勢不容挑戰、自動持續的看法,美國的優勢被視為理所當然,而“其他國家卻堅定地推行長期規劃挑戰美國”。其結果,“美國原地踏步,其他國家卻一直利用美國協建的國際制度謀利,它們補貼自己的產業,強制技術轉移,扭曲市場,諸如此類的行為挑戰了美國的經濟安全?!盵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 2.因此,對美國實力優勢的憂慮促成了霸權護持優先的調整,夯實、提升美國的經濟優勢,謀求再工業化成為特朗普關注的重要政策議題。
第二,特朗普利用美國的經濟技術實力及其在國際貿易相互依賴體系中的不對稱地位追求公平貿易的政策,看似經濟孤立主義,實質上是以退為進的策略調整,其目的依然是為了維護美國實力地位,護持美國霸權。美國國內歷來存在自由貿易與公平貿易兩種主張。自由貿易論者認為,貿易的擴展有利于美國消費者、美國經濟和美國外交,同時為世界帶來經濟增長機遇;推動自由貿易的最優方法是通過世貿組織推進多邊貿易議程,繼而是繼續追求與主要貿易伙伴的雙邊自由貿易協定安排。公平貿易論者認為,無節制的貿易擴展不僅會使進口競爭行業工人面臨大的失業風險,也會變相鼓勵進口不符合美國勞動和環境政策標準的產品。因此,公平貿易要求管控貿易增長以實現社會代價最小化,不主張通過多邊或單邊措施實施強有力的貿易規則,減慢雙邊自由貿易協定進程,即便犧牲貿易增長及其帶來的經濟收益,也在所不惜。[注]Daniel W. Drezner, US Trade Strategy: Free versus Fair, New York: Th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2006, p.2.特朗普有關“公平貿易”的決策理念無疑反映了這種邏輯。他堅信,“不公平貿易實踐”是美國貿易逆差的罪魁禍首,造成2018年高達8786.8億美元的逆差,[注]美國商務部的統計數據,轉引自中國商務部:《2018年12月美國貿易簡訊》,https://countryreport.mofcom.gov.cn/new/view110209.asp?news_id=63517.(上網時間:2019年5月6日)導致美國經濟失血和就業機會流失。為逆轉這種形勢,夯實美國經濟基礎,特朗普貿易政策議程的頭號支柱便是以經濟安全支撐國家安全,強調美國國內經濟繁榮是海外權勢和國際影響的必要條件,因此不時以“退”相挾,致力于以公平之名重新談判多邊、雙邊貿易協定,或推動世貿組織改革。特朗普視為大功一件的《美墨加協定》,為美國農業和制造業“大大地打開了市場”,減少了針對美國的貿易壁壘,也為美國的知識產權拿到了更多更好的保護。[注]The White House, “President Donald J. Trump Has Forged New Trade Agreements to Revitalize American Industry and Agriculture,”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president-donald-j-trump-forged-new-trade-agreements-revitalize-american-industry/. (上網時間:2019年5月6日)可見,公平貿易之說實質上是為美國爭取更有利于本國出口的貿易關系服務的,旨在護持美國霸權的經濟基礎。
第三,特朗普對伊拉克戰爭、利比亞模式的反思是他轉向霸權護持優先、降低海外用兵規模與成本的催化因素。根據特朗普的說法,截至2018年,美國在中東地區的干涉行動已耗費了7萬億美元,但成本與收益極不對等。[注]The White House, “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and Secretary General Stoltenberg of NATO Before Bilateral Meeting”, May 17, 2018.出于對“十字軍主義”超低性價比的失望,特朗普試圖回歸美國外交傳統中“榜樣主義”,認為美國在海外促進民主擴展的最好方法是以身作則,為全世界“樹立榜樣”,讓其他國家心悅誠服地接受美國成功經驗的教化。如他在就職演說中所言,“我們不尋求將美國的生活方式強加于任何人,而是讓其成為所有人效仿的榜樣”。[注]Donald Trump, “Inaugural Address,” January 20, 2017.在“榜樣主義者”看來,美國應該明智地置身于國際政治紛爭之外,在把自己打造為自由的庇護所的同時,不應干涉海外的軍事沖突。2018年12月,特朗普不顧強大的政治壓力,決定停止軍事干涉敘利亞、大規模削減派駐阿富汗美軍,盡管這些決定能否落實尚未可知,但的確表明了其戰略收縮的傾向。不過,特朗普的安全戰略明確要求“在中東地區保持必要的軍事存在”,一方面“保護美國和盟友免遭恐怖襲擊”,另一方面“維持有利的地區均勢”,[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p. 49-50.因此不能將必要的收縮夸大為美國不再重視中東的戰略割舍。
在一些學者看來,特朗普的調整表現出了偏離自由霸權戰略的決策傾向。美國資深國際關系學者巴里·珀森便給特朗普的大戰略貼上了“非自由霸權主義”的標簽,認為特朗普一方面繼續尋求維護美國的實力優勢地位,維持美國的全球軍事存在和主要地區安全仲裁者角色;另一方面不再堅定地致力于推廣自由價值觀,也不愿承擔維護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成本。[注]Barry Posen, “The Rise of Illiberal Hegemony: Trump’s Surprising Grand Strategy,” Foreign Affairs, March/April, 2018, p.20.但特朗普這些看似背離自由霸權主義傳統的政策異變,可以理解為是以退為進的自由霸權主義。
第一,特朗普外交上的一大變化是多邊主義傾向明顯淡化,對承擔國際領導的意愿不強,動輒退出或威脅退出各種國際多邊機制。但實際上,特朗普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有7處提到“多邊”一詞,只比奧巴馬2015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少1次;47處提到“領導”或“領導力”,他在報告卷首部分更明確講在他的領導下,“美國在世界舞臺上再次發揮領導作用,面對挑戰勇往直前,毫不退縮,千方百計促進全體美國人民的安全與富足”。應該說,特朗普對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態度是承認其“依然服務于美國利益”,但“必須改革”。例如對于世貿組織,他認為必須糾正其體系中“選擇性遵守規則和協定”的行為,推進“基于公平、對等、誠實遵守規則的經濟關系”。另外,倘若一個國際組織得到了美國遠超其他國家的支持,特朗普希望美國“對該組織的方向與行動具有對等相稱的影響力”。[注]The White House, 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2017, pp.I,17,40.特朗普對自由主義國際秩序的這種政策,表明他依然有意愿承擔國際領導責任,但比前任們更加強調權責對等,仍然具有典型的自由霸權主義特性。
第二,特朗普對北約的態度被視為另一個重大外交改變。2019年哈佛大學一份題為《北約七十年》的報告披露,特朗普在北約內部被廣泛視為該組織面臨的“單一最大挑戰”,因為他不愿在北約發揮“堅定可靠的美國領導力”。[注]Douglas Lute, Nicholas Burns, “NATO at Seventy:An Alliance in Crisis,” report by Project on Europe and the Transatlantic Relationship, Belfer Center for Science and International Affairs, Harvard Kennedy School, February 2019, p.13.但這種看法缺乏有力的事實支撐,即便特朗普在口頭上多次輕慢北約,不時稱之為“過時”之物,但特朗普仍反復重申美國的承諾。他推動其他成員國提高軍事開支,減輕美國的聯盟負擔,目的就在于讓北約更好更有效地服務于美國與西方的霸權護持。另外,他也推動北約盟友集體加入打擊“伊斯蘭國”反恐行動。北約秘書長斯圖爾滕貝格就曾充分肯定特朗普“對北約的承諾和在責任分擔問題上展示的領導力”。[注]The White House,“Remarks by President Trump and NATO Secretary General Jens Stoltenberg Before Expanded Bilateral Meeting,” April 2, 2019, https://www.whitehouse.gov/briefings-statements/remarks-president-trump-nato-secretary-general-jens-stoltenberg-expanded-bilateral-meeting/(上網時間:2019年4月28日)
自由霸權主義經過近30年的發展,已成為美國大戰略的遺傳基因,對美國外交行為影響巨大,以大同小異的表現貫穿冷戰后共和、民主兩黨四位總統的對外政策,未來將繼續對美國外交產生根本性的影響。自由霸權主義之所以能超越黨派之別,成為冷戰后幾任總統的外交大戰略,一是全球實力分配結構具有單極特征,美國作為唯一超級大國無須過多擔心來自其他大國的有力制約,享有較為充分的行動自由;[注]John Mearsheimer, The Great Delusion: Liberal Dreams and International Reality, p.218.二是美國擁有優越的地緣位置,用沃爾特的話說,美國“在西半球沒有威脅,又坐擁兩洋的保護”,因而可以遠赴海外進行干涉,本土安全無虞;[注]Stephen Walt, The Hell of Good Intentions: America’s Foreign Policy Elite and the Decline of US Primacy, p.xi.三是美國的對外政策建制派精英們對擴展美國式自由民主制度的必要性與可能性具有高度共識,通過夸大國際威脅、掩蓋政權更迭成本、鼓吹安全與道德收益等手段,誘導民眾支持。
毫無疑問,在上述三因素中,第二點是常量,第一、第三點是變量,且第一點會對第三點中的“可能性”判斷產生直接影響,因此,考察自由霸權主義的未來影響,最需要、最應該關注的便是國際力量格局的發展變化。顯然,當今世界正處于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中國崛起勢頭不減,新興國家整體力量持續增強,國際力量對比更趨平衡,全球治理體系的變革和國際秩序的演化持續推進,美國獨霸的單極格局已經根本改變,不再享有“單極時刻”的戰略優勢。特朗普對自由霸權主義的調整,一定程度上正是對這種格局變化的反映??梢灶A計,在非單極環境下,自由霸權主義會更多地受制于推廣民主的必要性與現實可能性之間的掙扎,在政策手段的選擇上更加審慎,特朗普以極限經濟制裁為手段,謀求伊朗的政權更迭,或許代表了這種趨勢。
當然,也要看到,美國在西半球依然具有地區霸權地位,門羅主義和羅斯福推論的歷史遺產影響仍在,因此,特朗普和未來的美國領導人可能會繼續伺機在拉美地區奉行自由霸權主義,但前車之鑒猶在,很難再復制阿富汗、伊拉克式的超大規模、超高成本、超長時間的社會改造模式,特朗普政府在委內瑞拉扶植代理人、策反軍隊與強力部門領導人的操作,也可能成為自由霸權主義的常規選擇,但使用武力強加政權更迭無疑將繼續是美國的政策工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