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

李婉鈺

那一年八月，深秋。

我將孩子的被角掖好，點起一支蠟燭，在昏暗的光線下提筆。錢財已用完大半，我不得已，只好將泥和在水里，平時充當墨汁。哪怕是教孩子多識些字，也勝過荒度時光。

外面亂套了。官兵、匪賊，誰也分不清誰。戰(zhàn)火肆意蔓延，家破人亡的百姓數(shù)不勝數(shù)。我好不容易拖家?guī)Э冢业竭@么個偏僻的村落。但估計住不久，征兵的人遲早會尋過來。

一聲悶雷響起，閃電劃破天際。

我擱筆，在雨聲中和衣而睡。秋天，秋天，這收獲之季，希望人們得到點兒余糧，至少煮些稀湯，熬過寒冬，畢竟春天總會到來。明天……

我在紛繁的思緒中陷入沉睡。

一夜無夢。

清晨，天陰著臉，怒視這人間的凄慘。我得找些充饑的食物，好節(jié)省糧食。趁這會兒，天還未下雨，正是大好時候。

忽然，起風了。好大的風啊！這風忽而如刀劈斧砍般直直刮來，又仿若漩渦般急旋上天空，一時間，落葉、塵埃、將死的蟬、雜草，被席卷入這風的領(lǐng)域。它如嗜血的野獸，撲向它的獵物。風愈刮愈大，無情地沖我刮來。

“啊！”我驚叫著，試圖挽救我的茅草屋。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拖住我的袖口，我努力向前，沙土迷住眼，又不經(jīng)意間摔倒在地，細小的石塊硌在我的腳踝處。

待我睜開眼，風已漸漸減緩。屋頂?shù)拿┎萜吡惆寺洌纳⒃谥窳掷铩渖疑稀⒛嗾永铩壹泵ζ鹕恚_踝上傳來的痛讓我皺起眉。“嘻嘻……”孩子們沙啞的笑聲傳來，他們嘲弄地望著我，又靈巧地撿拾茅草。很快，茅草被搶光了。

“喂，”我強忍痛楚，大喊，“那是我的茅草！”“嘻嘻……”他們嬉笑著跑開了。我愣怔著，只好又倚在拐杖上，勉強移步，去打撈泥沼里剩下的茅草。

又下雨了。

沒有了茅草的屋頂，雨水滲入房中，淅瀝地打在桌椅上，水缸已儲滿水，我縮在墻角，寒冷與潮濕環(huán)繞著我，風掀起衣擺，雨水淌進脖子里，那冰涼的觸感讓我渾身一顫。孩子說著夢話，難受得翻來覆去;被角露出一個洞，我扯了針線要縫，恍惚間瞥到孩子眼底的青灰，不知該如何說、如何做才好。

想到今日搶茅草的孩子們，他們消瘦的身軀與布滿粗繭的手;想到一路上避難的百姓，嚼著草根充饑;想到遭“賊人”打劫時，無意間聽到“先給我老娘吃”;想到曾風流長安的士人，如今蜷縮在雨中，饑寒交迫……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我喃喃道。

抬眼屋外，好大的風雨啊！

（指導(dǎo)教師 ?惠軍明）

【評點】

本文運用簡潔、古雅的語言，還原了杜甫詩作《茅屋為秋風所破歌》中，中唐亂世的民間疾苦，將句句格律嚴謹?shù)脑娬Z鋪展為一篇字字血淚、悲楚滿懷的文章。

作者以詩人杜甫自喻，擬題“風雨”，既包含詩作中自然環(huán)境的風雨之勢，又暗含興亡戰(zhàn)亂、風雨飄搖的亂世背景，可謂一語雙關(guān)。文中的景物、心理和語言描寫，好比一個個放大鏡，將原詩中的場面由言簡意賅的白描寫意變成了細膩豐富的工筆臨摹：原來，風是這樣呼號而過的，雨是這樣纏綿不休的，搶茅草的孩子是這樣無知而殘忍的，詩人是這樣悲憤而又無可奈何的……由此不得不贊嘆于作者對原詩的深刻理解和豐富的聯(lián)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