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雪
2400多年前,周長僅“二里八十步”的“越城”,讓南京在華夏文明的版圖上有了自己的坐標。歷史的長河里,這座城市留下了太多印記,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磚墻剝落的石頭城、碧波依舊的玄武湖、蜿蜒雄奇的明城墻,它們共同承載了歷代王朝的興衰沉浮。
到了現代,坐上南京地鐵,報站員清脆的嗓音播報著:下一站,夫子廟站,南京,打造創新名城,美麗古都。這句口號指向南京作為長三角一體化城市,打出的兩張王牌——科創與文化。雖說南京在后者上做了努力,文旅融合上強調城市聯動以及在非遺保護上力爭講好中國故事,但對于古都的定義,一直未有清晰的抓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民國文化、科教文化、革命文化,擁有豐富文化內涵的六朝古都南京,并沒有一張硬核文化名片,讓公眾從長三角城市群甚至中國古都中,一眼認知“這就是南京”。早在2012年12月,南京已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申遺城市被列入更新后的《中國世界文化遺產預備名單》,而在現存的海絲遺產中,與鄭和相關的遺跡不在少數,鄭和作為海絲的重要見證者,在世界范圍內也享有盛譽,他能否成為古都南京文化破局的新名片?

龍江寶船廠遺址,鄭和寶船。高約七層樓,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仿古木帆船船模。
探討這個命題之前,首先要理清南京與海絲、南京與鄭和的關系。
一直以來,公眾對于南京與海絲的關系抱以懷疑態度:“南京不靠海,為什么會和海上絲綢之路有聯系?”“海絲城市不應該像廣州、泉州、寧波這樣的濱海城市嗎?”甚至在探討南京是否申報海絲遺產時,學術界仍有學者堅持“南京與海絲關系不大”的觀點,但在南京大學文化與自然遺產研究所所長、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賀云翱看來,從古代都城到現代中國,南京與海洋、南京與海上絲綢之路的淵源由來已久,可以肯定地說,如果海絲缺少了南京,一定是不完整的。
南京既是中國人民海軍學校的發源地,也是中華民族海上力量的中樞指揮之地。
賀云翱這句結論不是信口拈來,而是出自深度調查文本之后。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賀云翱帶領他的團隊進行了大量調查研究,努力尋求南京與海絲的關系,探訪和發掘了許多考古地點、博物館和地面遺產點。他感慨地說道:“開始做研究時頭發還是黑的,今天已經滿頭花白了。”
賀云翱認為,南京雖然不臨海,但在古代,南京是一座“通江達海”的城市,它離長江口大約300多千米,況且古代的長江口就在今天揚州以東不遠處,海潮一直可以到達南京所在的長江段,毫不夸張地說,當時國內外的各類船舶均可直接駛入南京,據《晉書·五行志》記載,石頭城旁的長江江面上商旅船只最多時達到萬艘。
南京也是中國“四大古都”中唯一位于南方的港口城市,在六朝和明初,中國歷史上兩個海上交流頻繁的時期,均建都于南京,奠定了南京在海上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地位。據史料記載,當時從海上來到南京的使臣達60多批次,涉及國家有位于海絲“南海線”的扶南國、天竺國、獅子國等,此外還有不少南亞及東南亞的高僧、商舶經海路到達于此。鄭和第19代后裔鄭自海,在談及海上絲綢之路在南京的“證據”時,如數家珍。“南唐二陵出土的胡人陶俑,雨花臺出土的波斯文金幣,以及大報恩寺塔上五光十色的琉璃原料也是通過海上絲綢之路舶來的蘇麻離青。”
進入20世紀,南京既是中國人民海軍學校的發源地,也是中華民族海上力量的中樞指揮之地。1890年創辦的江南水師學堂,走出過民國海軍總長司令級的林建章、杜錫圭、陳季良、陳紹寬等一批海洋人物。中國鄭和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孫治國認為,到了21世紀海洋強國已經上升為國家戰略,如何重塑南京的海洋記憶,成為了南京文化發力的重大課題。
從現代角度來看,南京仍然是中國重要的海港城市,是活態的“海絲”城市的重要一環。此前,南京被國務院定位為“長江國際航運物流中心”,已經竣工的長江口至南京-12.5米深水航道疏浚工程,都是復興南京歷史上曾擁有的“海港城市”地位的重要佐證,使得南京真正成為長三角輻射帶動中西部地區融入海洋發展的重要門戶城市。
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江蘇是處于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交匯點,這一判斷也是基于歷史事實做出的,對當代南京及江蘇在國家戰略中擁有和履行自己的使命,有重要指導價值。也正因為南京在海上絲綢之路歷史上的特殊地位,南京于2012年正式被列入中國“海絲”遺產申遺城市。
問題在于,南京作為海絲的重要節點城市,如何從中找到一個具象化、差異化的抓手,十分關鍵且必要。15世紀,明王朝組織的鄭和七下西洋的航海壯舉,將海上絲綢之路南海航線拓展到了極限和頂峰。說明了南京不僅是鄭和下西洋的策源地、起終點和物資人員匯集地,也是鄭和航海事業的發展中心和人生歸宿地。基于此,賀云翱認為,鄭和完全可以成為南京的一張文化新名片,而其中鄭和遺跡就是最有力的佐證。

從出海打造船只的龍江寶船廠到七下西洋祈福的靜海寺、天妃宮,再到明宣宗下詔,將鄭和賜葬南京牛首山南麓的鄭和墓。在南京,與鄭和有關的遺址遺跡有近二十處,遍布石城內外。特別在2016年,國家文物局明確的南京首批海絲申遺點4處都與鄭和有關。“鄭和下西洋,當時留下了一張海圖,名字就叫《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國》,寶船廠在哪里?在南京下關,當時叫龍江關。”
《南京傳》作者張新奇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訪時談及關于鄭和在南京的歷史淵源,他認為在中國所有城市中,鄭和與南京淵源最深。永樂二十二年,鄭和任南京守備,以其兄馬恩來兒子為子嗣。南京馬府家族,歷六百余年滄桑,至今仍有數百人居住于此,幾近奇跡。永樂三年六月十五日,鄭和一下西洋,率兵二萬人,船隊由南京龍江寶船廠出發,于太倉劉家河集結,至福州五虎門休整,伺風開洋。這在明茅元儀《武備志》中有記錄。
2010年在江寧祖堂山南麓發現的洪保墓,出土的壽藏銘,提及了“充副使,統領軍士”,“五千料巨舶”等史料文獻,說明當時從南京出發的航海船隊技術十分先進。在南京安德門外石子崗向花村的烏龜山南麓,唯一的外國國王墓——浡泥國王墓,恰恰證明今天的文萊一帶,自北宋以來就與中國交往密切,更是中國與西洋各國友好交往的歷史見證。
賀云翱認為,當然還有重要的一點,今天的南京作為和平之都,與鄭和文化、中國文明核心價值非常契合。鄭和下西洋是中國海絲千年歷史中間的高峰,鄭和當時的航海理念和他的名字一樣,凸顯了“和平、和睦、和諧”的中國文明核心價值觀,鄭和下西洋從東亞到達非洲,走過了三十多個國家,在如此漫長的航海生涯中,鄭和始終秉承和平的理念,不是侵略、占有、掠奪,而是國與國之間和平、合作及分享。
在文旅融合的大背景下,如何使鄭和遺產在現代得以傳承,成為一張真正代表南京的名片?南京海上絲綢之路遺產研究中心主任顧蘇寧認為,文化和旅游應有先后之分,文化在前,旅游在后,在文化的保護及傳承未做好的基礎上,單純搞旅游開發并不合適。
為什么80%主題旅游都失敗了,歸根結底是拼命玩噱頭,無疑殺雞取卵地消耗文化。
賀云翱也提出了對文旅融合的擔憂,強調必須扭轉一種觀念,“文化不是市場,不是消費,也不止是旅游、經濟活動,才能實現文化的價值。”以明孝陵申遺為例,前期工作終點首先建立起文化認同,并不是改善旅游條件。為什么80%主題旅游都失敗了,歸根結底是拼命玩噱頭,無疑殺雞取卵地消耗文化,詩與遠方的融合根本上是文化,否則就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南京市文化和旅游局文化遺產管理處處長吳涓告訴《新民周刊》,在加入海絲申遺之后,南京一方面配合海絲申遺做了一些機構調整,在南京市文廣新局增設世界文化遺產管理處,并增補環保、法制等10個部門為成員單位,同時成立市海絲遺產研究中心,負責海絲遺產價值研究,助推海絲申遺工作。另一方面,2016年12月1日,正式出臺《南京市海上絲綢之路史跡保護辦法》,力促南京海上絲綢之路的保護、管理和利用邁上一個嶄新臺階。
之后,針對首批4處海絲申遺點,具體情況具體保護,據了解,現存唯一的龍江船廠遺址之前被建成了一處園林性質的旅游景點,但世界文化遺產點要求保存遺址的原真性,因此南京著力于去公園化,轉變成展示考古、歷史、研究價值的遺址展示區,再現其歷史感。
另一處申遺點可追溯到600年前的浡泥國王墓,是4處中原真性保存最好的,主要對細節上進行調整。保護修繕前,其神道石刻由于酸雨、長年裸露的原因,出現了風化、開裂、變色的情況,其中,神道西側的武將石刻病害最為嚴重,其左耳已經殘損,背部出現裂隙。近年來,文物專家通過蒸汽清洗去除表面的微生物和污染物,對石刻裂隙進行加固填縫。
組織架構的增設以及因地制宜的修繕,固然能起到一定作用,但無法解決文化傳承的問題,真正的傳承仍然是一個系統性的工作。賀云翱認為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挖掘好,保護好,展示好。目前南京在“保護好”上做了一些工作,但“挖掘好”“展示好”上的工作還未做到位。
比方說,在“挖掘好”方面,龍江寶船廠六作塘,2003年經考古發掘,出土了不少船用構件、造船使用的工具和用具,同時發現了“水密捻縫”這一中國古代造船技術。但還有一部分并未作過考古發掘。在“展示好”方面,鄭和墓所在的牛首山,正在通過墓園的規制,綜合地方文獻載錄、實地調查勘探以及鄭和后人的口述,建立鄭和文化生態園,但如何更好地完整地豐富鄭和及海絲的展陳內容,仍是不小的挑戰。

南京市,免費開放的龍江寶船廠遺址公園,市民在觀看《鄭和下西洋》巨幅油畫。
綜合來講,鄭和遺跡相對分散,資料未成系統,且現有的鄭和紀念館,展覽面積、展覽內容及思路陳舊,都不足以體現鄭和作為一個世界級航海家譜寫的“中國故事”。賀云翱建議,南京應該考慮建一個關于鄭和的現代化博物館,在系統展覽的整體框架下,讓世人了解鄭和,感知鄭和,用鄭和文化帶動南京文化圈層實現“質的飛躍”。
此外,關于鄭和的旅游線路,也可以把南京與世界聯系起來。“從南京的龍江關到太倉再到福建補充給養,然后進入南海,到達東南亞,航行在印度洋上,這條現代的海絲,都是很好的鄭和文化之旅。”賀云翱說,當然鄭和旅游又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旅游,那將削弱鄭和的力量,要展現中華文明、航海理念、中國創造、中國故事,就要通過文化直擊世人的心靈。
在國際上,關于鄭和文化的崇拜早已成為東南亞一種特殊的文化現象。梁啟超曾有高度評價,但《南京傳》作者張新奇認為,因史料銷毀,影響力相對有限。比如七下西洋的航海日志,在鄭和去世不久,被悉數銷毀。明憲宗想調閱《鄭和出使水程》,已找不到只字片語。《明史·鄭和傳》使用的一些數據,資料來源于明萬歷年間的一部神魔小說《三保太監西洋記》,不足為憑。最有代表性的是位于印尼的三寶壟的城市,它的名字就起源于鄭和,如今保存了許多與鄭和下西洋有關的文物。傳說當年鄭和所發現王景弘曾養病的巖洞,位于三寶壟市北郊5公里的獅頭山上,洞旁有一水井,相傳是鄭和為供士兵飲用所鑿,故名三寶井;中殿供鄭和塑像,左殿供一大鐵錨,據稱是鄭和船隊遺物,右殿是副使王景弘及其隨從之墓。
而記者從南京市文旅局了解到,此前,印尼的三寶壟鄭和基金會秘書長親自到南京交流了三次,雖然目前還未有相關合作,但世界聯盟合作將是大勢所趨。而近幾十年,國際上關于鄭和的旅游紀念活動也不在少數,各地為紀念鄭和也樹立了歷史遺跡標識標牌,比如,在馬六甲、蘇門答臘和霍爾木茲等地建立鄭和文化館,在各鄭和文化相關景點建設功能齊全的“鄭和城”,在柬埔寨、巴厘島建鄭和博物館、主題公園等。這些都將為鄭和文化名片的打造帶來利好。
孫治國認為,與沿線各國的合作,有助于中國改善文化產品與服務的進出口貿易逆差結構,也將有助于中國的生活方式與價值理念的跨地區傳播,幫助中國與沿線國家構建互信、互通的關系。不過他也坦言,鄭和下西洋開啟了人類全球化這一點尚未被認識到位,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數據,“現代文旅一體化發展”尚缺乏宏觀指導和大數據發展的研究。
有人有資金有項目,但是,缺乏大文旅的專業人士提供全方位的資訊服務。硬件設施建設規劃相對容易,但“軟件”“智庫”的系列配套產品質量不夠強大,需要地方政府、投資集團、智庫專家共同努力實現中國當代大文旅跨越式發展。
城市的文化根脈來自歷史深處,它是城市的基因、靈魂和特質所在。我們只有知道自己從哪里來,才能明白未來往何處去。下一步,賀云翱團隊會把鄭和文化放在國家體系里,進行國際化的視野研究。比如,景德鎮瓷器怎么制作,絲綢從哪里來,打造寶船木材的出處等等。通過細致深度的挖掘,打開南京與世界的連接,讓世人從多角度來認識鄭和,認識大航海的時代地位及價值,真正讓鄭和成為南京文化的靈魂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