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政治學的基礎是關于制度的研究。以政黨與制度的關系為核心的制度化理論,為比較政黨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分析框架,特別是引入新制度主義的制度概念,超越了單純的制度文本、法律規范和程序設定,提出適應性、系統性、組織性、一體性、價值輸入、具體化、規范化、自主性、根植社會等理論維度,進而關注到價值與態度的塑造、制度與環境的互動、制度主體與制度變遷等問題。政黨制度化理論也被用作區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民主國家與威權國家政黨體制的重要依據。盡管政黨制度化被貼上威權國家政黨體制的分析標簽,它對于一黨主導體制下的政黨建設仍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如在政黨價值輸入層面要推動權力資源依賴轉向政黨認同建構,在政黨系統性層面要注重制度規范的建設更要關注組織的常態運行,在政黨自主性層面要保持根植社會與決策自主性的平衡、權力集中與權力約束的平衡。
關鍵詞:政黨制度化;政黨體制制度化;新制度主義;一黨主導體制;政黨建設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地方官員政績激勵的生成機制與政策引導研究”(16AZZ013);深圳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點課題“深圳營造共建共治共享社會治理格局走在全國最前列研究”(SZ2018A007)
中圖分類號:D05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19)10-0020-06
探討政黨與制度的關系存在詞義邏輯沖突的風險,這源于政黨所具有的組織特性,以及政黨體制本身所體現的制度屬性,換言之探討“制度”的制度容易陷入邏輯悖論。然而,以政黨與制度的關系為核心的制度化理論,卻在比較政黨研究中獨樹一幟。它在吸收制度主義理論資源的基礎上建構框架體系與分析維度,側重從宏觀上解構不同國家的政黨特征。這一理論體系為比較政黨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解釋框架,特別是引入新制度主義的制度概念,超越了單純的文本規范、組織制度與結構框架,進而關注到價值與態度的塑造、制度與環境的互動、制度主體與制度變遷等問題。然而,這一理論內部卻充滿矛盾和分歧,這不僅體現在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區分度不夠,也體現在政黨制度化的具體維度和指標體系存在顯著差別,幾乎每一個研究者都提出了自己的一套邏輯自洽的理論主張。甚至還有研究者秉持西方中心主義的固見,將制度化程度的高低作為界分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政黨體制的關鍵指標。當然,上述理論觀點也為一黨主導體制下的政黨制度建設提供了新的視域。借鑒價值輸入、系統性、自主性等概念,有助于一黨主導體制在強化政黨認同、制度規范與組織運行,提升根植社會與決策自主的能力,保持權力集中與權力約束的平衡關系等方面進行更為深入的反思。
一、制度化、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
制度主義與政治研究有著不解之緣,制度主義的研究滲透到政治研究的各個歷史時段。在一定意義上說,“政治學的基礎是關于制度的研究。”① 而政治學領域中的制度主義,就是指研究政治制度的一般方法,一套關于制度特征與政治能動性、績效和變化之間關系的理論和假設。② 20世紀70年代新制度主義在政治學領域中的興起,不僅代表著制度在政治學領域的復興,還可以看作是對政治行為主義的糾偏、繼承和拓展。作為政治學的重要流派,新制度主義突出強調制度的作用和價值——防止個人、派系、階級或其他行動者以某種方式破壞政治現狀,為制度存在的邏輯提供功能主義解釋,幫助研究者推斷政治制度變化與政治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③ 新制度主義者并不呼吁回歸“歷史形態”,它只是使用理性選擇方法解釋制度的建立與維持,尋求重新確立制度框架和規則體系用以指導、規范和強化社會政治行為。④
(一)制度與制度化
一般來說,對于制度的界定可以區分為狹義和廣義兩個層面。狹義上看,制度是結構、規則和標準操作程序的集合,它創造了秩序和可預測性。經濟學家諾斯更為簡潔明了地提出,“制度是游戲規則,組織是其中的玩家”⑤。制度通過確保某些事情被認為是既定的,從而簡化了政治生活。當政治行為者在適當的范圍內行事時,制度就會塑造、支持和約束政治行為者。⑥ 廣義上看,在制度概念下可以包含特定組織,但組織不一定是制度。更具體地說,政黨是組織,但它們可能不會發展成為制度。⑦
制度化的概念被廣泛應用于政黨研究當中,但其含義通常很難界定。制度經濟學認為,制度化既是一個過程也是一個屬性變量,既指隨著時間而發生的過程又指已達到某種狀態的一套社會安排。制度化的實現機制有三個:增加收益、增加認同、不斷強化。⑧ 比較政治學者列維斯基指出,政治組織文獻中的制度有著各種定義,包括從正式規則到信仰、神話、知識和文化等多重內涵;制度化又與官僚化、組織和選舉穩定性、理性化、價值輸入、社會互動的模式化等多種現象有關。⑨ 一般認為,政黨制度化概念的創始人當屬塞繆爾·亨廷頓。他將其理解為“組織和程序獲得價值和穩定性的過程”,并確定了制度化的四個維度:適應性、復雜性、自主性和一體性。適應性可以從組織的生命力來推斷;復雜性由組織子單元的數量來衡量;自主性是指組織與其他社會團體及其行為方式的區別程度;一體性是指組織職能邊界內的共識程度以及解決這些邊界內爭議的程序化水平。⑩ 雖然理論上自主性和一體性是獨立的特征,但在實踐中它們往往是相互依存的。
美國學者潘尼比科充分借鑒了亨廷頓的觀點,并特別關注民主體制下的政黨制度化。他將制度化與組織固化緊密聯系在一起,認為制度化就是政黨組織慢慢失去其工具特征的過程:它本身變得有價值,其目標與組織緊密融合,無法區分。通過這種方式,政黨的存續本身成為其支持者的“目標”。{11}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政黨需要制定一系列內部激勵措施,包括實行選擇性激勵以吸納那些對領導職位感興趣的人,實行集體激勵以培養更多對黨有忠誠感的人。他區分了制度化程度的兩個主要衡量標準:自主性;內部“系統性”,或者說黨內不同部門間的相互依賴性。這一標準與亨廷頓的觀點多有重疊,但潘尼比科排除了適應性,可能他認為適應性會與高度的制度化相抵牾。
(二)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
不僅在制度與制度化概念上存在重要的理論分歧,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也常常被混為一談。政黨與政黨體制的關系是一個系統與其內含元素之間的關系,因此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是兩個不同的現象。曼沃林和特洛克拔高了政黨體制制度化的重要性,認為它是區別發展中國家與先進工業化國家政黨體制的重要依據。他們指出,薩托利根據政黨數目和兩極分化程度對政黨制度進行分類,忽略了政黨體制在制度化程度上的重大差異。他們認為,政黨體制的制度化程度實際上與政黨數目和極化程度關系不大。比如厄瓜多爾、挪威、秘魯、俄羅斯和瑞典都屬于多黨制,但挪威和瑞典的多黨制比厄瓜多爾、秘魯和俄羅斯更加制度化,如果將上述國家的多黨制混為一談,就掩蓋了政黨體制性質上的顯著差異。{12}
在對政黨體制制度化的探討當中,一些學者也有意將這一概念進一步操作化,形成了更為具體的分析指標。如,曼沃林和特洛克提出了政黨體制制度化的四個分析維度:其一,更加制度化的政黨體制具有相對的穩定性,政黨競爭的模式表現出規律性,因為制度化與穩定密切相關。其二,在更加制度化的政黨體制當中,政黨在社會中擁有牢固的根基,而大多數選民也對政黨有強烈的認同和依賴。其三,在更加制度化的政黨體制當中,政治行動者賦予政黨合法性。即使他們對特定政黨持批評態度,甚至對整個政黨體系表示懷疑,但仍然認為政黨是民主政治的必要組成部分。其四,在更加制度化的政黨體制中,政黨組織的成員可能會不服從少數富有野心的政黨領袖,他們具有自己的獨立地位和價值。{13}
政黨制度化理論帶有強烈的新制度主義色彩,它將制度主義的理論與方法更直接地應用于政黨研究,并且形成了較為豐富的理論體系和知識框架。政黨制度化理論對于政黨政治的宏觀研究特別是國別比較,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它超越了薩托利式的理論框架,即政黨數量和意識形態的標準,把適應性、復雜性、一體性、價值輸入等都作為分析維度。不可否認的是,這一理論也存在嚴重的內部分歧,在具體的分析維度和概念界定上飄忽不定,理論上的共識難以達成。比如亨廷頓就因其制度化四維模型中的因果關系而飽受批評,因為該模型存在同義反復以及內在矛盾。正如莫尼諾的觀察所發現的,一種同時顯示最大適應性和復雜性的制度化形式,最大的連貫性和自主性幾乎是不可能的。{14} 并且,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也存在界定不清的情況,在分析維度、概念運用以及理論建構方面存在混淆和模糊地帶。而僅從字面理解就可以發現,一個國家政黨體制的制度化程度與一個政黨的制度化程度,顯然有著涇渭分明的區別。
二、結構與態度:政黨制度化的理論維度
作為政黨研究的重要理論之一,政黨制度化的突出特質是注重抽象理論的構建,特別是對于具體分析維度的細分和解構。但這一理論對于這些分析維度具體內涵的界定卻存在重要差別,并且用于個案國家的具體分析也不甚常見。具體來看,關于政黨制度化的理論維度,有三個代表性的觀點:
(一)列維斯基“價值輸入”和“行為規范化”的分析維度
作為比較政治學的重要學者,哈佛大學的列維斯基教授專注于政黨制度與威權主義研究。他從價值和規則兩個維度,以阿根廷政黨為對象解構了政黨制度化的內涵。{15}
一方面,列維斯基從澤里尼克和亨廷頓的理論觀點出發提出了“作為價值輸入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 as Value Infusion)。列維斯基引述澤里尼克的觀點,認為當行動者從追求特定目標轉移到組織目標時會發生制度化。在澤里尼克看來,一個非制度化的組織會被成員視為一種消費性工具,僅當其有助于實現個體目標時才會被重視。除了實現這些個體目標之外,組織成員與組織的存續沒有利害關系,因此一旦目標改變或得到滿足,組織就可能不復存在。相比之下,制度化的標志是組織“對自我保存的關注”,“從消費性工具變為個人滿意度的重要來源”。{16} 由于制度化組織的成員在組織的永久性中感受到個人利益,即便其最初的消費性工具目標得到滿足,他們仍會想方設法維護組織的存在。列維斯基也同樣贊同亨廷頓將制度化定義為一個組織“自我增值”的過程。在亨廷頓看來,隨著一個組織日趨制度化,其成員會降低他們對組織最初目標的承諾,但加強了他們對保護組織本身的承諾。該組織在任何特定時間都可以發揮其特定功能并自我運行,它變得更加靈活或適應性更強,能夠在不斷變化的環境中生存。因此,制度化的政黨是那些能夠在情況發生變化時改變其計劃或意識形態目標的政黨。例如,后殖民國家的民族主義政黨要在獨立后生存下去,就必須調整自己的目標和職能。
另一方面,列維斯基提出了“作為行為規范化的制度化”(Institutionalization as Behavioral Routinization)。社會制度類似于競爭性團體運動中的游戲規則,它們通過規則和非正式代碼的組合來規范行為。在列維斯基看來,制度化是一個過程,行動者的期望在這些規則和實踐中得到固化。制度化需要行為的固化或常規化,當規則、程序、角色或其他行為模式制度化時,它們會被重復并被視為理所當然,并且圍繞它們形成穩定的期望。制度化的規則和行為模式被個體行動者視為永久性結構。這種行為和期望模式的正規化被認為對于市場、政黨制度和民主國家等的有效運作至關重要。{17}
與許多研究者相比,列維斯基注意到了政黨制度化理論維度之間并非相互兼容和相互強化的關系,而可能存在相對獨立甚至對立的關系。具體而言,價值輸入和行為規范是政黨制度化的兩大基石,但是二者可以不必同時存在。比如歐洲的社會民主黨既具有較強的價值輸入特性也有較強的行為規范化特征,但是阿根廷正義黨(庇隆主義黨)只有一定程度的價值輸入屬性卻缺失行為規范化特征,基層黨組織基本脫離于地方政黨權威的領導,而地方政黨權威也由于擔心多度管理造成黨員流失而放任基層黨組織的自由行為,聯系它們的主要紐帶是共同為實現庇隆主義而努力。正是基于這一認識,列維斯基認為政黨制度化由于分析維度的獨立性甚至矛盾性,導致對于這一理論的研究還有待進一步澄清。{18}
(二)藍道爾和薩維德“內部與外部”、“結構與態度”的四維框架
藍道爾和薩維德認為,政黨制度化是構建政黨的行為和態度綜合模式的過程。這一過程又可以分為內部和外部兩個方面,其中內部是指政黨內部的發展,外部因素與政黨所在的社會有關。根據這一界定,兩位學者建構了政黨制度化的分析矩陣。{19}
在內部維度方面,作者區分了“價值輸入”(Value Infusion)和“系統性”(Systemness)兩個要素。其中,“價值輸入”借鑒了澤里尼克和列維斯基的觀點。作為衡量政黨內聚力的重要指標,價值輸入指政黨確立自己獨特的文化和價值體系的狀況。受潘尼比科關于系統性定義的啟發,藍道爾和薩維德認為“系統性”是優于組織的概念,組織發展通常被理解為正式結構的確立和普通成員的發展,而系統性是指政黨結構要素之間互動的范圍、密度和規律性不斷增加,其中規律性意味著一定程度的常規化以及指導行為普遍慣例的發展。在民主國家,制度化與強有力的組織聯系在一起,并傾向于通過強有力的組織來加強系統性。{20}
在外部維度方面,作者區分了“決策自主性”(Decisional Autonommy)和“具體化”(Reification)兩個概念。藍道爾和薩維德認為“決策自主性”體現為政黨與外部組織之間的關系,體現為政黨對于外部行動者的獨立性。外部行動者對于政黨的支持可能會弱化政黨制度化,因為政黨領導層的合法性和政黨成員的忠誠度會由于外部贊助的出現而轉向政黨外部。他們引述列維斯基關于工會運動與阿根廷人民正義黨之間關系的觀點來證明這一點。對于“具體化”而言,藍道爾和薩維德將其看作是一個政黨在多大程度上融入民眾的“想象”之中,并成為影響政治行動者的重要因素。一個政黨“具體化”的能力不僅取決于它能否成功地代表特定的歷史方位和象征價值,還取決于黨的組織力量及有效的溝通手段。相對于其他概念而言,藍道爾和薩維德關于決策自主性的解釋顯得過于抽象晦澀。為此,藍道爾在后續的研究當中對決策自主性進行了進一步的解構。他指出,由于任何政黨都需要與其他社會團體、基層組織發生關聯,因此重心不是強調自主性本身,而是強調政黨可以超脫外部的過度干預從而可以從容地進行關鍵性戰略決策的能力。{21}
(三)巴斯圖和斯特羅“內部與外部”、“穩定性與價值輸入”的指標體系
巴斯圖和斯特羅在借鑒藍道爾和薩維德的研究框架的基礎上建構其理論體系。他們認為,藍道爾和薩維德的理論框架十分精致,建立了政黨制度化的四個維度(內部與外部、結構與態度),區分了組織和體制,超越了潘尼比科的外部自主性和內部系統性標準。同時,他們也認為藍道爾和薩維德在概念界定上仍然有些模糊,比如態度標準實際上是指“價值輸入”,在描述內部態度維度時雖然使用了“具體化”概念,但與外部態度維度即“價值輸入”區分并不明顯。{22}
巴斯圖和斯特羅提出,衡量政黨制度化首先要確立三個重要的理論前提:首先,我們需要將政黨制度化與政黨體制制度化分開來衡量;其次,政黨(即組織)的制度化主要是增加穩定性和價值輸入;最后,組織必須在內部和外部關系方面制度化。他們在修正藍道爾和薩維德的四維模型的基礎上,將“根植社會”(Roots in Society)和“組織性”(Level of Organization)置于穩定性維度,將“自主性”(Autonomy)和“一體性”(Coherence)置于價值輸入維度。此外,作者還將這四個理論維度進一步指標化,以非洲28個政黨作為案例進行了進一步的理論檢驗。巴斯圖和斯特羅的重要貢獻在于,將政黨制度化看成一個不斷進步的過程,并且進行了更為精細化的指標測量。
在具體指標設定上,巴斯圖和斯特羅進行了較為深入的拓展。(1)根植社會是指政黨有著穩定的社會基礎。它可以從四個指標加以測量:政黨年齡與國家獨立有關;政黨年齡與多黨制的起始時間有關;最近兩次選舉中選舉支持的變化;與市民社會組織的關聯。(2)自主性是指政黨相對獨立于黨內的個體行動者以及黨外的社會團體。該維度也可以從四個指標予以衡量:黨內領導的變更數量;黨內領導輪換后的選舉支持變化;相對于個人和團體的決策自主性;特定黨派的民意提升狀況。巴斯圖和斯特羅認為,政黨必須在根植社會與其作為組織的自主性之間取得平衡。一個政黨如果不能超脫于黨內有權勢的個人或黨外的利益集團的影響而獲得某種獨立性,就很難實現價值輸入。這些黨內權勢人物往往將政黨作為獲得個人權力的工具,而非自甘融入其中作為普通一員。(3)組織性是指政黨在行政機關中設置組織分支,并代表著政黨的立場行動。具體衡量指標包括:黨員的作用;黨代表大會定期舉行;物質和個人資源;存在全國性黨組織,以及在選舉活動以外的政黨活動。(4)一體性是指政黨既是一個統一的組織,同時又能容忍一定程度的黨內異議。它可以從以下指標測量:議會黨團的一致性(沒有背叛或過錯);黨內團體之間的適度關系(沒有不正常的派別主義);對黨內異議的容忍度。{23}
不難看出,關于政黨制度化的學術討論已經形成了較為詳盡的分析維度,包括適應性、系統性、組織性、一體性、價值輸入、具體化、規范化、自主性、根植社會等等。這些分析維度帶有鮮明的新制度主義理論色彩,超越了單純的制度框架、法律規范、程序設定,將價值與態度的塑造、制度與環境的互動、制度主體與制度變遷等問題也納入解釋范疇。同時,關于這些分析維度的區分度、兼容度、強弱與輕重關系的認識等還遠未達成一致,對于哪些是原因哪些是結果、哪些是先決條件哪些是內在特征的理解也存在顯著差異。厘清上述問題絕非易事,因為每位研究者的主觀因素往往決定著自己理解“制度化”的獨特方式。
三、制度化與政黨建設:一黨主導體制的情境
基于強烈的西方中心主義固見,研究者往往將制度化程度的高低作為區分民主與威權國家政黨體制的重要維度,政黨體制制度化被先驗地置于競爭性政黨體制之下,而政黨制度化則被置于威權的一黨主導體制之下。“沒有制度化的政黨制度,現代大眾民主很難維持下去”{24}。政黨體制制度化被看作主要是在西方民主國家的情境下生成的概念,或者說是對西方民主國家獨特經驗的理論升華,即便制度化不是民主的前置條件,也被看作是促進民主的有利條件。{25} 基于這一判斷,政黨體制制度化與一黨主導體制無關,一黨主導體制下只適宜于探討政黨制度化問題,而非競爭性政黨體制下的政黨體制制度化問題。
拋卻上述結論強烈的價值偏見,必須承認制度對于一黨主導體制的存續確實有著重要影響。統計顯示,在所有威權政體當中,一黨主導制政體相對于軍人政權和個人政體而言持續時間最長,發生政變幾率較小,抵抗反叛能力較強,甚至還具有較高的經濟增長。一黨主導制政體占1950—2006年間全部威權政權的57%,占世界政權總數的33%。{26} 形成這一結果的原因在于,一黨主導制的制度化程度更高。作為一種權力分享機制,政黨、立法機構、司法機構和咨詢委員會等制度安排有助于加強黨內精英的整合和團結,包容更多的政治參與和公眾影響,降低政治精英及其盟友之間的承諾和監督成本,增加政治競爭的空間,進而有助于維持威權體制的存續。{27}
與威權主義研究成果相比,政黨制度化理論更為關注的是政黨自身的制度,如立法制度、行政制度、司法制度、參與制度等。梳理政黨制度化的理論脈絡和分析維度,對于一黨主導體制下的政黨建設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一)在政黨價值輸入層面,要推動權力資源依賴轉向政黨認同建構
政黨制度化的理論貢獻之一在于超出單純的組織談制度化,把價值、態度、觀念也納入制度化的分析范疇,突出強調價值輸入和形象塑造對于確立政黨認同的重要意義。執政優勢理論認為,一黨長期執政所形成的政治優勢,使執政黨壟斷了絕大部分公共職位和政治晉升通道,也容易過分依賴權力資源來獲取社會精英和社會組織的支持,進而形成普遍性政黨認同的幻象。{28} 這些長期執政政黨的追隨者加入黨派或者支持政黨,很多是基于功利性訴求而非發至內心的政黨認同。因此,一黨主導體制下的政黨建設,重心之一是如何將政黨認同的基礎從權力資源轉向價值感召,確立更為穩固的政治合法性基礎。執政黨要通過提出具有廣泛利益聚合性的政黨綱領,及時回應黨內外的利益訴求和政策主張;通過有效的政治溝通和輿論宣傳,將這些綱領和價值有效傳遞到黨員和社會公眾當中;通過主動加強與社會公眾的直接溝通,塑造在公眾當中的良好形象,同時加強黨內的民主設計,形成黨內參與的良好氛圍。
(二)在政黨系統性層面,要注重制度規范的建設,更要關注組織的常態運行
政黨制度化理論提出系統性概念(也包括相似的規范化、一體性、組織性等概念),強調制度對于政黨組織運行的重要性。制度不僅確立了政黨組織的規范程序,還提供了組織運行的日常規則以及組織成員的心理預期,有助于政黨組織避免由于領導層的變動而受到嚴重沖擊。因此,對于一黨主導體制而言,政黨建設不能僅僅停留在“建設”制度層面,還應當強化“穩定”預期層面。即不僅制定和頒布新的制度規范,而且更重要的是“穩定”制度,保持制度的相對權威性,使制度不因政治情境的變化而劇烈變動,不因政黨領袖的更迭而廢止,以免破壞組織成員的心理預期。同時,政黨制度建設還應當關注制度運行的規范性,避免造成成文的制度規范與現實的制度執行相割裂的局面。一旦出現上述局面,就需要反思制度制定是否科學合理,制度是否成為政黨組織上下的共識,制度宣傳和執行是否到位,政黨骨干是否帶頭破壞制度的執行等。
(三)在政黨自主性層面,要保持根植社會與自主性的平衡、權力集中與權力約束的平衡
盡管在許多研究者看來,政黨自主性是一個頗具爭議性的概念,甚至與系統性形成一定的抵牾關系,但是這一概念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價值,特別是它關注到一個政黨需要平衡與社會團體及黨內精英的關系問題。一方面,政黨自主性首先要求在根植社會與決策自主性之間保持平衡。一個政黨只有扎根社會,有著穩定的社會基礎才能獲得政治上的廣泛支持,同時它又不能被強大的社會組織及利益集團所俘獲,進而喪失政治上的引領性。另一方面,政黨自主性還要求在強化政黨精英角色與約束政黨精英權力之間保持平衡。既要扎根社會又要保持獨立性,這就要求一個政黨必須妥善處理與社會組織和黨外群眾的關系,保持一個合適的度。一個政黨在加強政黨領導集團建設的同時,還需要通過制度約束政黨精英的行為,避免讓黨組織異化為個別精英的權力工具。從上述意義上看,一黨主導體制下的政黨建設要把提升根植社會的能力置于戰略位置,廣泛吸納社會公眾的利益訴求并及時反饋,防范基層黨組織領導人異化為權力主體進而脫離社會,創造并鞏固政黨與社會溝通的渠道,不斷增進黨在社會中的引領力和號召力。同時,要把加強政黨精英權力運行規范置于重要位置,構建政黨權力運行的制度體系,健全黨內民主和黨內監督的程序規范,將政黨精英權力置于制度程序的約束下,避免政黨精英凌駕于政黨組織之上,保持集中與民主的動態平衡。
注釋:
① Guy B. Peters, Institutional Theory in Political Science: 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New York: Continuum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Group, 1999, p.1.
②⑥ James G. March & Johan P. Olsen, Elaborating the “New Institutionalism”, in Roderick A. W. Rhodes, Sarah A. Binder, and Bert A. Rockman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Political Institution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3-20.
③ Peter A. Hall & Rosemary C. R. Taylor, Political Science and the Three New Institutionalisms, Political Studies, 1996, 44(5), pp.936-957.
④⑧ Scott W. Richard,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Ideas and Interests, CA: Sage, Thousand Oaks, 1995, p.9, pp.144-149.
⑤ Douglas C. North, Institutions, Institutional Change and Economic Performan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12
⑦{21} Vicky Randall, Party 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Democracy, Paper for Session on Political Parties and Democratization at the IPSA Congress, 2006,July 9-13.
⑨{15}{18} Steven Levitsky, 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Peronism: the Concept, the Case and the Case for Unpacking the Concept, Party Politics, 1998, 4(4), pp.77-92.
⑩[美]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王冠華、劉為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0—19頁。
{11} Angelo Panebianco, Political Parties: Organization and Pow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p.49-53.
{12} Scott Mainwaring & Mariano Torcal, Party System Institutionalization and Party System Theory after the Third Wave of ?Democratization, in Richard S. Katz and William Crotty (eds.), Handbook of Political Parties, London: Sage, 2006, pp.204-227.
{13}{19}{20}{25} Vicky Randall & Lars Svsand, Party Institutionalization in New Democracies, Party Politics, 2002, 8(1), pp.5-29.
{14} Leonardo Morlino, Democracy between Consolidation and Crisis: Parties, Groups and Citizens in Southern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p.23.
{16}{17} Philip Selznick, Leadership in Administration: A Sociological Interpretati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57, pp.17-21, pp.17-21.
{22}{23} Matthias Basedau & Alexander Stroh, Measuring Party Institutionalization in Developing Countries: A New Research Instrument Applied to 28 African Political Parties, GIGA Working Paper, No.69, February 2008.
{24} Scott Mainwaring & Timothy R. Scully, Introduction: Party Systems in Latin America, in Scott Mainwaring and Timothy R. Scully (eds.), Building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Party Systems in Latin America,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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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家喜,深圳大學城市治理研究院教授,廣東深圳,518060。
(責任編輯 ?劉龍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