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喜歡悲傷理性的你
——愿你別再正能量，我愿看到你的脆弱和悲傷

李 娟

(江蘇省南京市湯山初級中學 江蘇 南京 211131)

開端——最陽光，最沉默

他叫子木，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皮膚，高高的個子，開學一個星期以來，每當課間，我都能聽到他和同學說笑的聲音，笑聲爽朗，我心想：這個男孩子真陽光啊！

當第一篇當堂作文《老媽觀察記》布置下去時，他沉默了，一節課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有動筆寫一個字，我有些好奇又有些心疼，這不像他啊！我悄悄地把他喊了出來，問原因。他一直不說話。我輕聲問：“是媽媽去世了嗎？”他搖頭。“爸爸媽媽離婚了嗎？”他還是搖頭，一言不發。我在等待他的沉默過去，靜靜地等待著，突然他別扭地說：“老師，我媽媽離婚了，但又結婚了，然后又離婚了，都是和我爸爸，你能理解嗎？”我一時有點繞不過來，他看向我說：“我媽媽無法觀察，而且她離婚后，還和我爸爸養了個小弟弟，才一歲大！”我一時有點語塞，不知如何回答。他又沉默了，我想了想說：“子木，如果你實在不想寫這篇作文，你可以不寫。”他點頭了。

之后的一個星期，這個大男孩沉默了許多……我知道他選擇了逃避，不愿開啟有關媽媽的任何話題，第一篇作文他選擇了“沉默”……

而我知道情感流動的方法只有一個：真誠。我選擇等待，等待他對我的信任，等待他對我這個新班主任真誠的信任！

發展——最合群，最孤獨

開學一個多月的一個晚上，我接到二(3)班班主任的電話，他說：“李娟，你知道嗎，你班子木和我們班陳濤把初三的一個學生打了，還挺嚴重，你趕緊通知家長！”子木的爸爸很快就去處理事件了。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子木的臉上有傷痕，他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座位上，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班上沒有人過去找他說話談笑，他孤單的樣子看得我特別心疼。我想他肯定不想在班上說昨天的事，我過去把紙和筆遞給他：“子木，臉上的傷口疼嗎？你能寫給我看看你嗎，我想看看你心里的傷口。”他抬頭看向我，眼睛里有淚水。我堅定地看向他說：“我等你今天就告訴我！”

“老師，我一直很合群，有好多好朋友，本班的，還有其他班的，昨天二(3)班的同學喊我去幫忙，他說初三有個學生特別犯嫌，得罪過他，他去嚇嚇他，我就和他一起去了，之后他們有了口角矛盾，初三的學生先動手打人了，我不敢打架，但我朋友大喊我一聲，讓我去打，我沒去，我想先拉開他們，結果我被初三學生打了一拳，之后我還被踢了好幾腳，然后旁邊有人報警了。

我被他們說成主動打人，被他們說成主動挑事，我爸爸也不相信我說的話，還好初三的家長說不追究了，因為我也受傷了，但二(3)班的朋友不再是我朋友了，他把責任推給我，在家長面前都不說實話，老師，我又成了一個人，本班同學也不理我了，再也沒有好朋友和我一起玩了。”

當這張紙，折成信封的形狀放在我的桌上時，我覺得子木開始信任我了，我讀了好久，想了好久，同樣拿起筆寫給子木：

“子木，你知道嗎？我們很多人都喜歡表現自己，老師我也一樣。每次你都努力表現，展示了自己最好最陽光的部分，讓大家覺得你好開朗。你表現了自己很善解人意的部分，讓人覺得你很善良，很熱情。可是每次回歸自己的內心，你的孤獨，又在告訴你，你認識那么多人，可好像沒有一個人在你心里，沒有一個人跟你是最親近的。我想，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很多時候：越是快樂，越是悲傷。越是歡樂，越是失落。越是表現，越是孤獨。當然，不是所有時候都是這樣的。

老師很高興看到你的脆弱，你的孤單，這些我都能理解，人內心的悲傷，無法通過快樂來排解。在有悲傷的時候，越是要求自己快樂，悲傷越是被堵住，感受就越是明顯。我喜歡你告訴我你的悲傷和快樂，我看到了它們，理解了它們，我們之間就產生了連接，人與人之間就是通過真誠的感受來連接的呢！

子木，你一點都不孤獨，你現在就有了我這個好朋友，能夠看見你的好朋友！”

高潮——最快樂，最悲傷

帶著這份信任，一學期下來，子木從進班25名，到期中的23名，再到期末的15名，子木的學習成績穩步上升，尤其是初二的新學科物理，他學得溜溜的。每當我告訴他各科成績時，每當我說你又進步了呢，每當我夸贊他時，這個大男孩嘴都咧開了，多么快樂啊！

可是離校后，他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睡覺，他爸爸上班，很晚才歸家，他的媽媽住在外婆家，照顧著更小的弟弟，他必須一個人處理各種事。

有了如此快樂的事，他多么想第一時間告訴他的爸爸媽媽，可是沒有人傾聽，他只能寫在了落寞的眼睛里。

“嘿，子木，這個寒假去外婆家吧，你媽媽打電話給我了，必須去！”

他別扭地說：“唉，我不想去!”

“不行，必須去，這也是我的命令，把你的成績告訴媽媽，我不提前和媽媽說。再說，你還欠我一篇作文呢！”我故意惡狠狠地威脅子木說。

他笑了，真誠地笑了！

我知道，如果有一種情緒，一直縈繞在心間，不想看見它，一直在回避它，那他們之間就只能有一種捅不破的隔閡，你走不近我，我也走不近你。情感被堵住，隔閡就產生了。我必須推一推子木了……

結局——最感性，最理性

寒假我收到了子木的作文《老媽觀察記》，原來子木的媽媽是這樣的老媽啊：

“我有世界上最矯情的老媽，所以我要變得更加理性……我有世界上最不懂事的老媽，所以我要變得更加有責任……我有世界上最可愛的老媽，所以我要一輩子呵護著她……”

在作文中，我看到了子木的成長，子木的喜怒哀樂，尤其是他的百轉千回的悲傷……

子木終于學會了分享自己的悲傷和軟弱的能力。只有找回這種能力，他才能找到真正的愛，找到真正的溫暖，找到滋養，找到補充，找到活力，也找回自己。

愿所有的孩子不僅有正能量和堅強，更有悲傷和脆弱，更有地方可以傾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