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新承
反腐敗斗爭是黨治國理政的重要方面,也是黨進行自我進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升的重要手段。刑法是懲治預防包括腐敗在內的各類違法犯罪行為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改革開放以來,中國共產黨厲行黨要管黨、從嚴治黨,高度重視發揮刑法在懲治預防腐敗犯罪方面的重要作用。1979年,新中國誕生了第一部刑法。四十年來,反腐敗方針政策、刑法相關規定不斷與時俱進,特別是隨著全面從嚴治黨、全面依法治國方略的提出并逐步向縱深發展,刑法關于職務犯罪的規制也不斷發展完善。本文擬在簡要梳理四十年來我國職務犯罪刑法規制演進的基礎上,總結相關特點,并就進一步完善腐敗犯罪刑事立法提出管見。
1979年刑法是新中國第一個關于犯罪、刑事責任和刑罰的全面、系統的刑法規范(下稱79 刑法)。它的頒布與實施,在保護人民,打擊敵人,懲罰犯罪,保障社會主義各項事業的順利進行等方面發揮了重大的作用。其后,國家又應犯罪形勢的不斷變化出臺一系列單行刑法、附屬刑法。及至1997年,全國人大制定出臺專門的刑法典,隨后通過適時出臺修正案對其不斷完善,為懲治腐敗犯罪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79刑法對于職務犯罪的分類與現行刑法完全不同。在這部刑法中,貪污罪被規定在刑法分則第五章——侵犯財產罪中,對其罪狀的表述也非常簡單——“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貪污公共財物……”。同時,還規定了另外一個貪污賄賂類犯罪,即刑法第126條的挪用特定款物罪。對于賄賂犯罪,79刑法則將其與泄露國家機密、玩忽職守、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虐待被監管人等瀆職行為一道,規定在分則第八章——瀆職罪中。盡管如此,這也是第一個把賄賂犯罪作為獨立罪名的刑法規范。此前,1952年4月頒布的《懲治貪污條例》是將其作為貪污罪定罪處罰。在這里,受賄罪的主體與貪污罪一樣為“國家工作人員”,即刑法第83條所規定的“一切國家機關、企業事業單位和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構成要件上,79刑法規定構成受賄罪與貪污罪一樣,需要“利用職務便利”,且都沒有規定賄賂犯罪數額標準。這一點與對盜竊、詐騙、搶奪罪等侵犯財產犯罪要求“數額較大”有所不同。刑事責任方面,貪污罪法定最高刑為死刑,而受賄罪法定最高刑為15年有期徒刑。這也反映出,當時的背景下,貪污犯罪的社會危害性較之受賄犯罪更加突出。對于行賄罪,79刑法僅規定最高3年有期徒刑,而此前的1952年《懲治貪污條例》規定,行賄犯罪參酌受賄犯罪處罰。顯然,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國家打擊的重點在受賄而非行賄。
針對實踐中不斷出現的嚴重危害經濟社會發展、侵蝕黨的肌體的新型腐敗行為,全國人大常委會及時制定出臺單行刑法,以迎合打擊腐敗犯罪的迫切需要。1988年1月21日,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24次會議通過了《關于懲治貪污罪賄賂罪的補充規定》(以下簡稱《補充規定》),對貪污罪、賄賂罪的相關規定作了補充。《補充規定》具有以下主要特點:一是將貪污罪的主體從原來的“國家工作人員”擴大到“國家工作人員、集體組織工作人員或者其他經手、管理公共財物的人員”。針對79年刑法對貪污罪量刑標準太過籠統不好掌握的不足,《補充規定》按照貪污的不同數額分別規定了四種不同的量刑標準。二是增加了對挪用公款的規定。針對當時有些個人長期挪用公款或者挪用公款進行非法活動、營利活動現象嚴重的情況,《補充規定》增加了對挪用公款行為的規定,并以貪污論處。三是明確了對回扣、手續費性質的認定。即在經濟往來中,違反國家規定,給予國家工作人員、集體經濟組織工作人員或者其他從事公務的人員回扣、手續費的,以行賄論處,以上人員違反國家規定收受各種名義的回扣、手續費歸個人所有的,以受賄論處。四是首次明確規定單位行賄、受賄犯罪。即全民所有制企事業單位、機關、團體為謀取非法利益而行賄或者給予國家工作人員、集體經濟組織工作人員和其他從事公務的人員回扣、手續費,或者非法索取、收受他人財物為他人謀取利益,情節嚴重的,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責任人員,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節較輕的,由主管部門酌情予以行政處分。五是增加了關于“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的規定。對國家工作人員的財產或者支出明顯超過合法收入,差額巨大的,可以責令其說明來源,本人不能說明其來源合法的,差額部分以非法所得論,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沒收其財產的差額部分。
隨著反腐敗斗爭的不斷深入,貪污賄賂犯罪的形式也發生了許多新的變化,出現了許多新的特點,79 刑法及《補充規定》對貪污賄賂犯罪的規定已經無法適應司法實踐的需要。修訂后的1997年刑法(以下簡稱“97 刑法”)根據對當時實際情況的掌握及對未來情況的前瞻性分析,對貪污賄賂犯罪的規定作了較大改動。在立法體例上,采取了設立專章的做法,將貪污賄賂犯罪統一規定在第八章貪污賄賂罪中。同時,將本質上屬于違反職務廉潔性但行為表現特征又各不相同的許多新的犯罪行為歸入貪污賄賂犯罪,使貪污賄賂不再表現為一兩種具體犯罪,而成為了刑法中的一類犯罪,這充分體現了國家對于準確、嚴厲懲治貪污賄賂犯罪的需要。在罪名設立上進一步細化,從79 刑法的四個罪名增加到十二個罪名,其中將貪污罪細分為貪污罪、挪用公款罪、私分國有資產罪、私分罰沒財物罪,將受賄罪細分為受賄罪、單位受賄罪,將行賄罪細分為行賄罪、對單位行賄罪、單位行賄罪,同時又新增加了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隱瞞境外存款罪。量刑標準上,重新采取《懲治貪污條例》中具體數額劃分的方式,將貪污罪的處刑分為四個等級,按照數額大小、情節輕重分別處刑,這樣更加有利于實踐操作。
2009年2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刑法修正案(七) 》對貪污賄賂犯罪做了兩處修改:一是增設了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即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其他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通過該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或者利用其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索取或收受請托人財物,數額較大或有其他較重情節的,以及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近親屬以及其他與其關系密切的人,利用該國家工作人員原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實施前述行為的,均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二是對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法定最高刑進行了調整,修改為“巨額財產來源不明,差額特別巨大的,處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以此加大對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的懲治力度。
2015年8月,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了《刑法修正案(九) 》,對97 刑法規定的貪污、賄賂犯罪數額標準以及原刑法制度中的有關賄賂犯罪的規定作了重大修改。一是取消了97 刑法具體數額標準的規定,分別修改為“數額較大”“數額巨大”“數額特別巨大”三個數量標準,同時分別規定“或者有其他較重情節的”“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作為入罪、定罪處罰的條件。二是將原來由重到輕的犯罪數額標準和刑罰規格,改為由輕到重的數量標準和刑罰規格。同時規定,對犯貪污罪受賄罪,在提起公訴前如實供述自己罪行、真誠悔罪、積極退贓,避免、減少損害結果的發生,屬于貪污受賄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較重情節的,可以從輕、減輕或者免除處罰;屬于貪污受賄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屬于貪污受賄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可以從輕處罰。三是對犯貪污罪( 受賄罪) 判處死緩的,增加終身監禁的規定,即對犯貪污罪( 受賄罪) 被判處死刑緩期2年執行的,在其死刑緩期執行2年期滿,依法決定減為無期徒刑后,人民法院根據犯罪情節等情況,可以同時決定終身監禁,不得減刑、假釋。四是對行賄、介紹賄賂犯罪的規定作了修改補充。《刑法修正案( 九) 》還對《刑法》第390 條、第391 條、第393 條規定的行賄犯罪,第392 條規定的介紹賄賂罪作了修改補充規定,并在第390 條之后增加1 條關于行賄犯罪的規定,作為第390 條之一。這些修改,使行賄犯罪的定罪處罰更加完善,加大了對行賄犯罪的懲罰力度。
監察體制改革似乎與本文主題——腐敗犯罪刑法法條演進沒有太直接的關系,但是,監察體制改革作為一項旨在加強黨對反腐敗工作的全面領導、增強對公權力和公職人員的監督全覆蓋、有效性的重大政治改革,它改變了傳統腐敗犯罪的涵義,使其不再僅僅是原檢察機關所管轄的貪污賄賂和瀆職犯罪行為,而是拓展到所有行使公權力的公職人員實施的職務犯罪行為。具體而言,改革后腐敗犯罪包括以下六類共88 個罪名:一是貪污賄賂犯罪,除了刑法分則第八章規定的犯罪外,還包括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對外國公職人員、國際公共組織官員行賄罪等17 個罪名;二是濫用職權犯罪,包括濫用職權罪,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員濫用職權罪,濫用管理公司、證券職權罪等15 個罪名;三是玩忽職守犯罪,包括玩忽職守罪,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員失職罪,簽訂、履行合同失職被騙罪等11 個罪名;四是徇私舞弊犯罪,包括徇私舞弊低價折股、出售國有資產罪,非法批準征收、征用占用土地罪,非法經營同類營業罪,為親友非法牟利罪等15 個罪名;五是公職人員在行使公權力過程中發生的重大責任事故犯罪,如重大責任事故罪,教育設施重大安全事故罪,消防責任事故罪等11 個罪名;六是公職人員在行使公權力過程中發生的其他犯罪,如破壞選舉罪,背信損害上市公司利益罪,職務侵占罪,挪用資金罪等19 個罪名。
此外,作為監察體制改革的重要成果,《中華人民共和國監察法》除了明確國家監察機關管轄的職務違法犯罪范圍外,還涉及到一些與刑法適用密切相關的實體性法條,值得我們關注和研究。比如《監察法》第15 條關于監察對象的規定,它與刑法中的國家工作人員既高度重合又有明顯區別;第31 條關于主動認罪認罰的處理、第32 條關于檢舉揭發的規定,分別與刑法中的自首、立功存在密切聯系。
如前所述,中國共產黨高度重視發揮刑法在懲治腐敗中的重要作用。對此,高銘暄老師在《中國共產黨與新中國刑法立法》一文中,以詳實的史料做了充分闡述:無論是1979年誕生,還是改革開放以來對刑法的歷次修改,從醞釀準備、初步修改,到重點修改,再到全面修改和審議通過,每前進一步都與黨的正確領導密不可分。同時指出,黨對刑法立法的領導至少有以下幾個方面:一是政策思想指導,二是組織領導,三是工作方法上的指導。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只有堅持黨的領導,堅持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我們的立法工作才能順利進行。[1]高銘暄著:《中國共產黨與新中國刑法立法》,載《法學評論》2002年第1 期。具體到腐敗犯罪立法,更是如此。我們認為,目前黨指導腐敗犯罪刑事立法(包括司法解釋)主要通過黨的傳統工作方式和制定重要文件指導的方式來實現,前者即前述政策思想指導、組織領導、工作方法指導。對此,《中國共產黨與新中國刑法立法》一文已做了比較詳實的介紹,茲不贅述。這里主要介紹一下黨通過制定重要指導性文件對腐敗犯罪刑法規制的指導。
近年來,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中央將從嚴治黨進而嚴懲腐敗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同時,更加注重通過政策性文件加強對腐敗犯罪刑事立法、修法和司法實踐的指引指導,這一點從一些我們熟悉的文件中能得到充分印證。2014年10月,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關于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決定》提出,要“加快推進反腐敗國家立法,完善懲治和預防腐敗體系,形成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的有效機制,堅決遏制和預防腐敗現象。完善懲治貪污賄賂犯罪法律制度,把賄賂犯罪對象由財物擴大為財物和其他財產性利益。”顯然,其中關于“完善懲治貪污賄賂犯罪法律制度”的要求,就是刑法修正案(九)對貪污賄賂犯罪刑法條文做出重大修改的政策依據。而其中的“加快推進反腐敗國家立法,完善懲治和預防腐敗體系”,我們認為,就是對懲治腐敗犯罪產生重要影響的《監察法》出臺的最初淵源。這一點,從《監察法》相關條文內容、精神與黨中央關于開展監察體制改革試點的一系列政策法規的一致性就能得到印證。
此外,將黨紀黨規轉化為立法或司法解釋,也是黨實現領導腐敗犯罪刑事立法的重要形式。這方面比較典型的就是兩高《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的出臺。2007年5月29日,中紀委下發了《中共中央紀委關于嚴格禁止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若干規定》),強調和重申了《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以下簡稱《紀律處分條例》)關于嚴禁并嚴厲懲治黨和國家工作人員搞權錢交易的基本精神。根據這一精神,2007年7月8日,兩高聯合下發了《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兩文件在所處理的行為上完全一致,都指向“以交易形式收受財物”、“收受干股”、“由請托人出資,‘合作’開辦公司或者進行其他‘合作’投資”等十種受賄方式;在正確認定權錢交易的細節規定上完全一致,如關于如何正確認定“以交易形式收受財物”、“以賭博形式收受財物”和“收受財物未辦理權屬變更”等權錢交易行為的詳細規定;在“特定關系人”的范圍上完全一致,如《若干規定》和《意見》分別在其第6條第2款和第11條中予以了明確,即指“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顯然,《意見》的制定出臺充分體現了黨對反腐敗工作的領導,也堪稱黨紀指導國法的典型。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不斷加大反腐力度,“打虎拍蠅獵狐”成效突出,反腐敗斗爭取得壓倒性勝利。在向全世界展現了我國政治制度優勢和廉潔文化傳統力量的同時,也為全球反腐敗治理貢獻了中國方案和中國智慧。盡管如此,黨中央仍然反復強調,要求反腐力度不減、節奏不變、尺度不松,不斷釋放越往后執紀越嚴的明確信號。事實上,從79年刑法頒布以來腐敗犯罪刑法規制演進的特點,我們也能很直觀地看到黨和國家嚴懲腐敗犯罪且越來越嚴的堅定決心。
第一,行為范疇逐步拓展。從歷次刑法修正案不難看出,國家在不斷拓展刑法打擊范疇,以滿足嚴懲新生腐敗犯罪的需要:刑法修正案(四)增設執行判決、裁定失職罪,修正案(六)增設枉法仲裁罪,修正案(七)增設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修正案(八)增設食品監管瀆職罪,修正案(九)增設對有影響力的人行賄罪,充分體現了國家切實發揮刑法特殊預防功能、嚴厲懲治腐敗犯罪的堅定決心。
第二,主體范圍不斷擴大。滿足刑法規定的主體要件是懲治腐敗犯罪的必要前提。四十年來,國家立法機關、司法機關出臺大量指導性文件,對一些“非典型”主體作出專門解釋,腐敗犯罪主體范圍不斷擴大。如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十三條第二款的解釋》,將特定情形下的村民委員會等村基層組織人員解釋為國家工作人員,《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九章瀆職罪主體適用問題的解釋》,將在依照法律、法規規定行使國家行政管理職權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或者在受國家機關委托代表國家機關行使職權的組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或者雖未列入國家機關人員編制但在國家機關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在代表國家機關行使職權時,視同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此外,兩高還出臺大量關于認定國家工作人員、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的司法解釋,進而為懲治“非典型”主體的貪污賄賂、瀆職行為掃清了法律適用上的障礙。
第三,懲治力度不斷加大。對腐敗犯罪懲治力度的加大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一是提高法定最高刑,即刑法修正案(七)將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的法定最高刑從五年有期徒刑提升到十年;二是司法認定不斷趨嚴,如兩高《關于辦理商業賄賂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將賄賂犯罪對象由財物擴大解釋為可以用金錢計算數額的財產性利益;三是嚴格限定輕緩措施適用,如兩高出臺《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嚴格適用緩刑、免予刑事處罰若干問題的意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制定《關于辦理減刑、假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規定》,目的就是嚴格控制輕緩措施在職務犯罪案件處理上的適用;四是增加罰金刑,如刑法修正案(九)修改刑法,對行賄、介紹賄賂行為增設罰金刑,進而加大對行賄犯罪的懲罰力度。
2003年12月10日,我國政府簽署《聯合國反腐敗公約》(以下簡稱《公約》)。2005年10月27日,全國人大常委會全票批準通過了《公約》的決定。該公約是聯合國歷史上第一部指導國際反腐敗斗爭的正式法律文件,也是迄今為止第一個關于治理腐敗犯罪的最完整、最全面而又具有廣泛性、創新性的國際公約。加入《公約》是中國反腐敗的需要,也充分體現了黨和國家堅定反腐敗的鮮明立場和中國對國際反腐敗事業的有力支持。從批準通過公約之后我國關于腐敗犯罪的刑法修正,我們可以很直觀地看到我國腐敗犯罪刑法規制接軌國際反腐潮流的步伐。
2006年6月29日通過的《刑法修正案(六)》增加了公司、企業之外的其他單位的工作人員作為私營部門行賄的對象和受賄的主體。這一修正體現了我國在加入《公約》時所作的關于將經濟、金融或者商業活動過程中相關行為規定為犯罪的承諾。《公約》第21 條中規定,各締約國均應當考慮采取必要的立法和其他措施,下列故意實施的行為規定為犯罪:(一)直接或間接向以任何身份領導私營部門實體或者為該實體工作的任何人許諾給予、提議給予或者實際給予該人本人或者他人不正當好處,以使該人違背職責作為或者不作為;(二)以任何身份領導私營部門實體或者為該實體工作的任何人為其本人或者他人直接或間接索取或者收受不正當好處,以作為其違背職責作為或者不作為的條件。修正案(六)通過后,這些內容實際上已為我國刑法第163 條和第164 條所涵蓋。
2009年2月28日通過的《刑法修正案( 七) 》增加了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規定,體現了《公約》第18 條關于影響力交易的要求,即將基于公職人員職務行為之外的實際影響力而發生的行受賄現象規定為犯罪。2011年2月25日通過的《刑法修正案( 八)》增加了對外國公職人員、國際公共組織官員行賄罪的規定。這正是《公約》第16 條關于將賄賂外國公職人員或者國際公共組織官員規定為犯罪的要求。《刑法修正案( 八) 》作出這一規定,既將《公約》的要求體現在刑法制度中,也為懲治涉外腐敗犯罪提供了法律依據。
國家監察體制改革以來,黨和國家更加重視以法治思維法治方式懲治腐敗犯罪,尤其是制定監察法,把黨對反腐敗工作的集中統一領導體制機制固定下來,為奪取、鞏固反腐敗斗爭壓倒性勝利提供了堅強法治保證。但國家監察體制改革是一項全新的重大政治體制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在實踐中不斷深化,特別是需要不斷創新完善制度,讓紀法貫通、法法銜接更順暢,為推動全面從嚴治黨不斷向縱深發展提供強有力的法制保障。結合監察體制改革實際及刑法相關規定,我們認為,以下幾方面問題值得注意。
監察體制改革以前,職務犯罪由監察機關立案偵查。改革后,包括原貪污賄賂犯罪、瀆職犯罪在內的88 個罪名統一由監察機關管轄。國家機關查辦職務犯罪的性質也發生變化,即由原先的偵查改為調查,進入職務犯罪調查程序的行為人,也不再是犯罪嫌疑人,而是被調查人。相應地,刑法相關的表述或內容應當做出修改、調整。比如,刑法第88 條規定,在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被害人在追訴期限內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應當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這一條涉及兩處修改,一是應當增加監察機關主體,二是增加立案調查這一辦案方式。相應地,這一條可以修改為,“在監察機關、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立案調查、偵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調查、偵查或者審判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被害人在追訴期限內提出控告,監察機關、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應當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此外,對于犯罪查辦中辦案人員利用職務實施的犯罪行為,如刑訊逼供、徇私枉法、私放在押人員罪、失職致使在押人員脫逃罪等等,刑法對行為主體的要求都是司法工作人員。由于監察機關并非司法機關,顯然,刑法關于這類犯罪的主體也應作出相應的調整。
關于職務犯罪的懲處,監察法是有實體性規定的。最主要是體現在其第31 條和32 條。根據監察法第31 條,涉嫌職務犯罪的被調查人主動認罪認罰,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監察機關經領導人員集體研究,并報上一級監察機關批準,可以在移送人民檢察院時提出從寬處罰的建議:(1)自動投案,真誠悔罪悔過的; (2)積極配合調查工作,如實供述監察機關還未掌握的違法犯罪行為的; (3)積極退贓,減少損失的; (4)具有重大立功表現或者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等情形的。刑法是司法機關對犯罪行為人定罪量刑的依據。在監察法對職務犯罪的處罰作出明確規定的情況下,刑法應當作出相應的調整。有些調整可以通過制定司法解釋的方式,吸收監察法的立法精神,作出相應調整;有些可能需要修改刑法相關規定。比如,對于前述第(4)項規定的情形,被調查的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對被調查人也可以提出從寬處罰的建議,但刑法并沒有規定此類從寬處理的具體情形。對于實踐中,監察機關僅僅以此為由提出從寬處理建議的,只能通過適用刑法第63 條來解決,但特殊減輕條款的適用必須經過最高人民法院核準,而且僅僅針對減輕處罰的情況,如果監察機關建議、審判機關認為應從輕處理的,還確實沒有對應的刑法依據。這種情況下,刑法應當作出相應修改,以更好地對接監察法的規定及精神,也為司法機關依法定罪量刑提供有效指引。
刑法第30 條將機關納入單位犯罪主體范疇,第387 條把“國家機關”規定為單位受賄罪主體。有學者認為,這樣規定既不合適,也不便于執行。理由在于,單位犯罪實行“雙罰制”,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判處刑罰,對單位判處罰金,而國家機關的經費來自國庫,罰金也是上交國庫,由國家出錢交罰金給國家,意義何在?同時,涉及政府、法院、檢察院等國家機關構成單位受賄罪時,很難查處。為此建議修改國家機關作為單位犯罪的規定,取消現行的對國家機關判處罰金的規定,凡國家機關以單位名義收受賄賂的,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追究刑事責任,依法沒收單位收受的財物,不把政府、法院、檢察院等國家機關作為受賄犯罪被告。[1]戴玉忠著:《我國賄賂犯罪刑法制度的演變與發展完善》,載《法學雜志》2016年第4 期。筆者認同這一觀點。罰金刑也是刑罰的一種,同樣應當體現懲罰性。但對國家機關判處罰金,等同于將國家的錢從左口袋換到右口袋,這樣的刑罰執行實質上是沒有懲罰意義的。當然,否定機關單位犯罪主體資格并不意味著放縱符合單位犯罪形式要件且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的行為,事實上,對于此種情形,監察機關完全可以對相關犯罪行為開展調查,追究機關單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的刑事責任,進而起到刑法特殊預防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