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明月初心照水

李嘉欣

（浙江工商大學藝術設計學院，杭州 310018）

“他的取材，原并不是什么有實用或深奧的東西，任何瑣屑輕微的事物，一到他的筆端，就有一種風韻，殊不可思議。”谷崎潤一郎如是而言。慕名拜讀先生的畫作與散文，感受豐子愷先生在文學、藝術、禪學上的人生大智慧。感悟于己身，做此隨感，筆下寥寥，不敢當于文筆辭藻，但念歲月靜好，不忘初心。

豐子愷先生系現代著名畫家、散文家、卓有成就的文藝大師。其文風兼有平易淳樸之風、寬仁雋永之意和童真天然之趣，寫人、憶事、狀物無不飽含人間深情。失意沮喪時，翻閱它會給你溫暖和勇氣；人生順境時，翻閱它會讓你不忘初心，堅守內心的平靜與安寧。豐先生對于孩子的那份喜愛，對于童真、童趣的那份追求，于孩童之心中所感悟的那份赤子情懷，給人以溫暖與悲憫，像一陣涼夜清風，贈與我輩，在世智塵勞囚困中不至昏頭腦。由此而悟——人生真正的美好在于：有一顆澄明的心。

“人間最富有靈氣的是孩子。不亂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將來，不念過往。”讀《從孩子得到的啟示》子愷先生感言：“他能撤去世間事物的因果關系的網，看見事物的本身的真相。我在世智塵勞的現實生活中，也應該懂得這撤網的方法，暫時看看事物本身的真相。唉，我要向他學習！”

是啊！觀之人生三境中，起初的我們都為初生之子，看山為之山，看水為之水。塵世勞困，心境所困，思維所乏。我們所以為的、所感覺其“成熟”、“智慧”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實則是否為一種滑稽之實？無知歸于困頓之人。所斫之物，為其本心、為其本真、為赤子之心。常言老者如孩童，智者境如水。于是又謂之“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不過歷經困頓之后方又尋其本心，歸其本真。成人的世界，因為受實際的生活和世間的習慣限制，所以非常狹小苦悶。孩子們的世界不受這種限制，因此非常廣大自由。“天地間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們的所有物，世間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們能最明確、最完全的見到。世間的大人都為生活的瑣屑事件所迷著，都忘記人生的根本。”觀看之道不同，境界亦不同。孩童的世界中，他們明察秋毫，張目對日，天地之間仿佛盡在眼底胸中自成一個世界。“哭的時候用全力去哭，笑的時候用全力去笑，一切游戲都甩全力去干。無論干什么事都認真而專心，把身心的全部的力量拿出來干，把除這以外的一切別的事統統忘卻。”怪不得豐子愷先生要去羨慕孩童，羨慕他們世界的廣大。又要贊美他們是“快樂的勞動者”。孩子們都有大丈夫氣，孩童們的赤子之心是他們降臨于世界上的明鑒，從中映照出的是赤誠和美好，對世界的愛的眼光，對世界的真摯的感悟！大人們比起來，這方心的明鑒已經蒙蔽了灰塵而不復光澤和清澈了，也就映照不出世界原本的澄澈。個個都虛偽卑怯，人間的各種偉大事業，不似是那種虛偽的大人們能所致，都是具有孩子們似的大丈夫氣的人所建設的。

為藝之境，赤子之粹。“孩子比大人，概念弱而直觀強，故所見更多擬人的印象，容易看見事物的真相。藝術家就是學習孩子們這種看法的。藝術家要在自然中看出生命，要在一草一木中發現自己，故必推廣其同情心，普及于一切自然，有情化一切自然。”豐子愷先生在文藝上的造詣更是追求童心的純真與美好，佛家言：須彌納于芥子。孩童雖小，但童心中所見世界廣遠而又豐盈。成年人為生活勞燕分飛，奔走不休，匆匆行進中身邊一切如白駒過隙，而只能看清眼前有限的范圍，眼界愈來愈小，終于只能觀乎于芥子之微，而忘記生活本真。童真的心中映照的是世界最真誠、最坦率的一面，藝術之真、藝術之境為自然的本真，童心為人的本真，赤誠對赤誠方才可顯現世界本真之美，藝術之真諦。八指頭陀詩云：“吾愛童子身，蓮花不染塵。罵之唯解笑，打亦不生嗔。對鏡心常定，逢人語自新。可慨年紀長，物欲蔽天真。”世間的人，本來都有像孩童那樣的天真明凈的生命，一入人世，便入了亂夢，得了狂疾，點到迷離，直到困頓疲斃，始倉皇地逃回生命的故鄉。人類所造作的世間種種現象，迷塞了心眼，隱蔽了本性，是我們眼見不為實，心中生著這般那般的千萬種疑慮困惑，這樣的荊棘牽絆著腳步，又會有哪個人能邁動人生的步伐？孩子的行為從不加掩飾、不加造作，這是何等可佩服的真率！大人們的呼號“回歸自然！”“生活的藝術化”“勞動的藝術化”在赤子之心的明鑒面前，真是出丑得很了！不忘初心！藝術的境界，源于對生活至真至切的感受，童心是赤子純粹之心，文藝所表達的境界源自最純真的本心，學藝術是要恢復人的天真！

時光靜淌，初心若水，歲月如詩似歌。單純是內心的修煉、高級的智慧。內心富有充盈，能從容抵御世間所有的不安與喧囂。“以一種超越的豁達游戲人間，無寵不驚過一生”。人生的智慧往往于小中見大，孩童的天真實則為人生境界中的大智慧，如同皎潔明月，看世間繁雜卻不在心中留任何痕跡。豐子愷先生鐘情于此種真情，乃是心中以純真初心為本的一腔赤誠的真情流露。“或者有人笑我故意向未練的孩子們的空想世界中找求荒唐的烏托邦，以為逃避現實之所，但我也可笑他們的屈服于現實，忘卻人類的本性。 你若愛，生活哪里都可愛。因為我們的愛，始于家族，推及朋友，擴大而至于一鄉、一邑、一國、一族，以及全人類。再進一步，可以恩及禽獸草木。因為我們是天生之物！”孩童對于世界的態度出于赤子之心，出于肝膽相示，世間的人群結合，永沒有這樣的徹底、真實而純潔。世間定有著那本“大賬簿”，紛紛擾擾，繁雜瑣屑，獨立之外，保持己身，看淡世事滄桑，內心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