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我有幸忝列全國模范教師。不過,這并非標志著我是教師群體中特別優秀的佼佼者。正如人民教育家于漪說自己評上特級教師“有相當的偶然性,相當程度是機遇”,我之所以獲得這個榮譽,除了那一點點勉強拿得出手的業績之外,更多的是因為幸運之神眷顧了我一點點。而這兩個“一點點”,跟我一直行走在山水與語文之間不無關系。
一、青春,在山水間揮灑
1995年,我還在讀初中,一直保持著全校第一名的成績。那時只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讀書,讀重點高中,讀名牌大學,然后到一個廣闊的世界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成為一個真正有用的人。年少而單薄的我,夢想卻如此的宏大,宏大到讓我那位一直跟貧窮苦戰的父親充滿了深深的迷茫感和無力感。中考前夕,父親私底下找到了學校負責人,悄悄把我的報考志愿改為師范,將我的人生軌道硬生生地拗向教師這一行業。
1998年,我師范畢業上崗,時逢清退代課教師的熱潮,越是條件艱苦的山區學校,人手荒現象就越嚴重。我一邁出師范學校的大門,就來到了潮安一個極為偏遠的深山小鎮——歸湖鎮。在這個不為人注目的小鎮,小村莊三三兩兩分布在延綿的山腳下,如同農夫播種時不小心撒出畦外的零星余粒。整個歸湖鎮的人口還不到三萬,大多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墾耕生活,對不少孩子而言,讀書反而成了副業。
我踩著自行車,沿著蜿蜒崎嶇的羊腸小道,來到了歸湖鎮最為偏遠的石陂村上班。從一名學生轉化為教育新丁,我如同跌進一堆棉花團般,渾身的勁不知往何處使。對于一個對未來充滿著各種幻想的還不足20歲的小伙子來說,過早地定下人生軌跡,總是覺得有些不甘心,總還想著應該經歷一番熱血賁張的追求來實現夢想的價值,應該跟人生來一場激猛的較量以彰顯青春的不羈。而眼前的簡陋環境,把心底好不容易蓄積起來的對遠方的憧憬,猛地一下子就擊打得支離破碎。心存“異念”的我,囿于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困頓里面。當時還不曉得柏拉圖,也未曾深詣哲學思想。但在朦朧茫然中,在霧里看花中,在隱隱約約中,我的所有困惑,我的一切迷惘,歸根到底,無非就是圍繞著“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這三大哲學終極問題反復糾纏著。
這種低迷狀態,一直持續到一位師長的點撥:“如果自身不能站上巔峰,那就成為一座托舉未來的巔峰,方不辜負生命的豐厚!”我才豁然開朗。
從此,在窮鄉僻壤奏起一曲“傳道授業解惑”的青春詠嘆調。藍天下回旋著我與學生談古論今、吟詩誦詞的抑揚頓挫;草地畔洋溢著我為學生加油喝彩、高呼低嘆的澎湃激情;山路上留下我們時而磕磕碰碰,時而大步流星的家訪腳印;小溪里映照著我們或緬懷先烈,或野炊春郊的活動身影……即使山路難如蜀道,初心不改欲上青天。
夢想越是美好,現實越需要打磨。深山里的學生,思維水平極為參差不齊,同一知識點,有的早就“輕舟已過萬重山”,更多的卻依然“白水繞東城”。在以班級授課為主要途徑的課堂教學上,這個問題一直是困擾教師的頑疾。對此,我也大為頭疼,始終探索著突破良策。
學校旁邊有一條小河擦肩而過,對岸是一片錯落有致的稻田。午飯后,我沿河邊散步,行至一處較為復雜多變的淺水灘。此時,河水如同樹干開枝散葉般,從一道河流分化為多股水流各行其道,有的在石縫間穿梭滑過,有的薄覆石面披肩瀉下,有的隨彎道平緩流行……我在剎那間靈光一閃:為什么不把課堂的一股清流,因應學生個體的不同情況來分層教學呢?
于是,我打破了教學“齊步走”的模式,針對不同層次的學生設定不同層次的目標,課堂上盡量分層教學,立足整體,照顧個體。如此一來,既能把知識催生劑撒到每個學生身上,又能顧及到不同學生的不同需求。這種做法效果顯著,無論是測試成績,還是各種競賽,學生們均屢獲佳績。我將此做法撰寫成教學論文《面向全體,尊重差異》,參加潮安縣中小學論文評比,竟然捧走了一等獎的獎項,隨后又在潮州市教育系統教研、科研論文評比中榮獲一等獎,論文編入《潮州市教育教學論文集》。我不禁欣喜若狂,乘勝追擊,又在潮州唯一的教育期刊《潮州教育》上發表兩篇論文。這些聲響,無異于在僻靜的湖面投下一塊石頭,打破了鄉村習慣性的沉寂,引起山巒間的一陣陣漣漪。工作滿一年后,學校因規模太小被撤并了,我成了“搶手貨”,全鎮近十個學校爭著向我伸出了橄欖枝。當我到另一個學校工作一年后,又被歸湖懷慈中學軟硬兼施“搶”過來了。24歲的我被評為潮安縣優秀教師,后來又成為潮州市教書育人優秀教師、廣東省骨干教師。
青春是一團火,熱情,激昂,不羈,猛烈,鮮活;山水是一首詩,含蓄,簡單,質樸,內斂,淡然。曾有人為此困惑:“水火難相容,你是如何說服脫韁的青春甘愿棲息于孤寂的山水間?”我坦然一笑:“心中有夢,即可讓激情與淡然齊飛,締造青春共山水一色。”
二、火花,在山水間偶得
我曾經到一座名山旅游,帶團的年青導游極為優秀,不停地活躍于山水之前,解說山如何青水如何綠,文化底蘊如何豐富。結束回來之后,我試圖回味山水韻味時,腦子一片空白,只留下導游的解說詞。仔細推敲,始解其故:隔著一個鮮活的人,與山水沒有直接的對話,沒有內在的神交,何來詩情畫意的體驗,何來情感的共鳴!這次經歷使我原有的教學理念發生裂變,重新審視教師在課堂上的定位。語文課堂教學的首要目標是發展學生個體,而非發展教師個性。評價一節課的教學效果,關鍵點并非是教師顯山露水展現了多少才情,而是想方設法促進了多少學生的個性得以充分張揚。體現我教學觀點的論文《語文課堂,呼喚低調的教師》《先同化,再異化》均獲得省級一等獎。
2013年,我的學校接受了一場名師送課下鄉活動。學生仰視著名師所流露出來的那種喜出望外而略微受寵若驚的神色,以及那掩飾不了的滿臉崇敬之情,卻又敬而遠之有意無意保持的距離感,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震撼,也使我處于惶恐不安之中,深憂自身的淺薄不堪承載學生夢想之厚重。我驀然發現: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我萌發了一個強烈的念想:山外的山究竟青成什么樣子?我想去看一看!此時,“名師”兩字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在山的那邊散發著誘人的光彩,歸聚為一顆種子,開始在我心底深處生根發芽:哪怕所扎根的土壤再貧瘠,哪怕踩著粗石陋土,我也要穩穩地、慢慢地、好好地成長!成長為山水間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引領學生在課堂上游“山”玩“水”。
三、語文,在山水間豐厚
2015年,我過關斬將,被廣東省教育廳遴選為廣東省“百千萬人才培養工程”名教師培養對象。依托這個平臺,我在山水間不斷前行、成長,我的語文教學也不斷豐厚起來:主持了4項省、市級科研課題,并獲得省、市、區級教育教學成果獎;獲得省、市、縣(區)級獎項五十多個,大多數是教學類一等獎;在《語文教學通訊》《教學與管理》等期刊上發表了二十多篇教學論文;部分論文獲人大復印報刊資料全文轉載;被評為全國模范教師、廣東省特級教師、潮州市拔尖人才、潮州市高層次人才、潮汕星河輝勇師表獎、潮州市名教師工作室主持人、韓山師范學院兼職教授。
我建立了市級工作室,帶領出一批獨當一面的教育主力軍,培養了一批屢獲省、市獎項的學科帶頭人。我逐漸形成“山水語文,潤物無聲”的教學風格,多次赴杭州、深圳、汕頭等地開課講學,教學風格案例入選中山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粵派叢書《找尋“初中名師成長群落”基因》。
2017—2019年,我連續三年受廣東省教育廳征派,參加名師走進鄉村教育活動,到廣東河源、韶關多個鄉村示范帶學。我還入選廣東省教育廳組織的名師訪問團,先后赴香港、澳大利亞研討交流。
2018年9月7日,《羊城晚報》以《歸湖懷慈中學李卓彬:山水間走出來的特級教師》為題報道了我的先進事跡。2018年9月9日,廣東衛視《廣東新聞聯播》以《李卓彬:山水語文,潤物無聲》為題,對我進行了專訪報道。此外,還先后獲廣東教育廳公眾號、“南方+”客戶端、“今日頭條”網站、潮州電視臺等二十多家媒體報道。
2018年9月3日,廣東省慶祝2018年教師節暨優秀教師表彰大會隆重舉行,我作為全省中小學唯一的教師代表進行個人事跡匯報;2019年9月29日,廣東省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招待會,在全省142萬名教師中邀請高校、中小學共20名教師代表出席,我榮幸應邀出席,同廣東省各界人士共賀祖國七十華誕。
如今,我依舊行走于韓江東岸潮安北麓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青春易逝,但有山水相依,有語文相傍,則無愧青春,永葆青春。
(作者單位:廣東潮州市潮安區歸湖懷慈中學)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