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停

小學四年級時有一陣兒,星座在班級中迅速地風靡開。
班上最潮的女生L有本星座指南,下課鈴一響,一群人蜂擁到她的座位旁,報上自己的生日,然后畢恭畢敬地等待她查星座。
大家爭先恐后,都想趕快得知自己的星座和所代表的特質,那么先告訴誰呢?
于是有人帶著有香味的筆芯,拿著辣條或跳跳糖,輕手輕腳地放到L桌子上。L的同桌會幫她把這些東西收好,仿佛小助理般,記著來人的姓名與生日。
“喔,你是處女座。處女座追求完美,做事細致,為人真誠,謙虛謹慎,事事嚴格要求自己。”L一字一句讀出手冊上的介紹語,像是在宣讀來者的命運走向。
“那我的幸運色是什么?”同學急急追問著,“哪個星座是我的好朋友?”
別笑,當年班上沒人不迷信星座。
L不緊不慢地繼續查閱:“金牛座會是你的百分百好朋友,不過你注意,他們常常有點兒摳門。”
旁邊聽熱鬧的男同學臉色變了,他已經送給L一袋干脆面并得知自己是金牛座,可L沒說自己小氣,卻告訴他的發小要留心摳門的金牛座……這太卑鄙了!
他沒敢發作,因為班上最有權力的人除了班長,就是L。
L是我班的流行風尚標。她有一個讀初中的親姐姐,追星、玩游戲都帶著她,而且L還是班里的副班長,主管文體活動的,抓學風學紀的副班長,是我。
我和L是死對頭。不,準確地說,是她總看我不順眼,雖然現在寫起來,有些許矯情的意味,但在當年身居同職的情況下,我的確比她更受老師喜愛。再加上我的“剛正不阿”惹到了不少調皮搗蛋的同學,于是我被L那一群人帶頭孤立了。
我無從得知自己的星座,即使心中萬般好奇——自己出生的那天里,星座正落于哪一宮,它又將給我帶來怎樣的命運呢?但我不能去問L,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這么做。
金牛座男生是我同桌的后座,他對L的卑鄙行徑很不滿,跟我同桌用一整個大間操的時間制定了一個計劃,誓要用“掌紋命理學說”打敗“星座性格分析”。
我同桌是典型雙子座,他充分展現了他的雙重人格——數學課生龍活虎、精力充沛,而在下一節英語課搖身一變“睡美人”長眠不醒。
雙子座同桌對我說:“你可以做我們的小秘嗎?就像L同桌那樣。”
“我不干。”我二話不說就拒絕了他們,“我可是副班長欸,怎么能帶頭把班級弄得烏煙瘴氣!”我自認為對詞匯的把控十分精準,這是班主任開班會時最愛用的詞兒——“你們瞅瞅這一下課,班里烏煙瘴氣的,像菜市場!”
同桌稍作思考:“你什么時候過生日啊?”
“十月十八號。”難道看手相也要先問生日嗎?我有些疑惑,但同桌在接下來的英語課上照睡不誤,完全沒有將事業發展起來的意思。
誰知第二天,他神秘兮兮地告訴我,他又給L同桌買了一包辣條,背著L問出了我的星座。
“十月十八日出生的你是天秤座,重感情,有正義感,天性樂觀,只是……”
“只是什么?我不摳門吧?”金牛座男同學的故事讓我很有陰影,被人評價摳門絕對是最掉面子的事兒。
“太優柔寡斷了。”同桌薄唇微啟,我心口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地,還好,這個星座缺陷我可以接受。
“你要克服星座帶給你的束縛,這畢竟是洋人的算法,我們努努力還可以扳回來。”他一臉誠懇地說,隨后拉過我拿著筆的右手,“男左女右,你這個掌紋啊,事業線超級長,感情線卻曲曲折折,你看,老師們都很喜歡你,而且你被L他們幾個孤立了吧?但沒事兒,你還有我們。而且我是雙子座哦,雙子座和天秤座是最好的朋友!”
我實在太感動了,被從天而降的好朋友弄得無所適從,同桌和金牛座男生一唱一和,還要繼續給我加料。
“行吧,那我就與民同樂一次!不過說好哦,只是把L的風頭搶過來,咱們要發揚中華傳統文化,不可以收同學的東西!”我叮囑著二人,時刻不忘自己少先隊員的職責。
金牛座男生垂著頭不作聲,被同桌一把拉起來,“我們要克服星座給個體所帶來的影響,區區小零食算什么,我們要心懷天下,做中國人!”
他這基調起得太高了,我和金牛座男生面面相覷,趕緊制定實施方案,心想萬萬不可耽誤了復興中華大計。
首先要把宣傳做到位,金牛座男生在班上人緣很不錯,他到處吆喝說:“星座是外國人的東西,對中國人不一定準。但看手相不一樣,身體發膚受之于父母,不論我們生在哪天,掌紋都如影隨形。”
這話一宣揚出去,誰要是不來看手相,那就是不愛自己,不愛爸媽,不愛國!這罪名可沒人擔當得起。
即使L再三強調說星座自古以來在中國都存在著,她的星座學說還是很快就失了勢。與之形成對比,我們這邊進行得如火如荼,一來我們不照著書念,二來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不火簡直沒有道理。
“你的掌心線條很少,這代表著你是一個心思純潔的女生,對美好事物抱有期待。”
“你生命線非常長,將來能無病無災活到一百歲!”
“哇,你是我見過愛情線最完美的人,而且和生命線重合很多,所以啊,你肯定會很快遇見你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然后和他白頭偕老。”
同桌看手相的本事果然不是吹的,幾天下來,連我都對他崇拜了幾分。他可以將別人手中那團亂糟糟的線厘清,并賦予各種各樣的含義,就算偶爾碰到個掌紋繁瑣的,他也會說到對方滿意為止。而我適時做捧哏,穿插一些我從班主任那里聽來的小道消息,借此烘托同桌口中的美好愿景。
比方說——“市里有個小發明家的比賽馬上來我們學校選人了,同學你智慧線這么完整,一定要去試下哦!”
我和同桌配合地天衣無縫,那段時間我發現,我和雙子座果然很合拍。
隨著“掌紋命理學說”在班上的流行,曾經被L拉攏過的同學也慢慢對我轉變了看法,甚至當我在自習課上管紀律時,班上最調皮的同學都會自覺閉嘴。
剩下的小學時光,我過得風平浪靜。L對我的敵意逐漸偃旗息鼓,也沒有人再孤立我,那年的“掌紋學說”打下了很好的基礎,為我贏得民心與擁護。
同桌在六年級時轉了學,同年,我在表姐手中得到和L那本一模一樣的星座指南。我這才得知,其實我是天蝎座,我當年壓根不知道星座要用公歷來算。
而星座書上說天蝎座和雙子座根本不合。我晃了晃神,似乎還能聽見同桌笑盈盈地說:“我是雙子座哦,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自此,我再也沒信過星座還有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