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小倉百人一首》中的“難波”意象

李冰

摘要：《小倉百人一首》是由藤原定家（1162-1241）于1235年編成的日本和歌集。于日本江戶時代被制成紙牌，成為日本獨有的游戲，流傳至今，家喻戶曉。中國方面的研究，多對其中的自然景觀意象進行了分析，而對日本特有的地理名詞的意象分析甚少。《小倉百人一首》中涉及的地理名詞中，“難波”一詞最多，有5篇，且日本和歌中“難波”一詞為著名的枕詞，也發揮著重要的修辭作用。文章將從“難波”的地理歷史意義入手，而后試分析“難波”意象在《小倉百人一首》中的作用。

關鍵詞：《小倉百人一首》：難波意象

《小倉百人一首》是由藤原定家（1162-1241）于1235年編成的和歌集，收集了100位歌人每人一首代表性的和歌。而《小倉百人一首》發展到江戶時代，更是被制作成了紙牌，成為了一種日本獨有的游戲，流傳至今，家喻戶曉。如今，日本各中小學也會舉行“百人一首花牌比賽”，由此可以看出《小倉百人一首》作為日本古典詩歌文化在現代日本也得以廣泛傳承。

《小倉百人一首》從題材上看，“描寫四季景色的作品，共32首，占三分之一，其中又以秋歌為多。[1]中國方面的研究中，較多對《小倉百人一首》中有關自然景觀的意象進行了分析，而對日本特有地理名詞的意象分析甚少。日本和歌中“難波”一詞為著名的枕詞發揮著重要的修辭作用。在《小倉百人一首》中，提有“難波”（大阪）一詞的地理位置意象的和歌有3首，涉及“難波”的和歌共5首。如此看來，5首在100首和歌中所占比例很小。但《小倉百人一首》中春天為題材的和歌為6首，夏天為題材的和歌為4首，冬天為題材的和歌為6首，便可知，“難波”一詞在《小倉百人一首》中的特殊性。

一、“難波”的地理歷史意義

“難波”即如今的大阪，從古至今都是日本的交通要塞。“難波”一詞的來源可以從《日本書紀》中窺見一斑。《日本書紀》于720年由舍人親王等編纂成書，是一部在我國的史書影響下產生的編年體史書。在神代上卷中記載，相傳神武天皇自福岡起橫渡瀨戶內海，最后抵達最為繁華的河內一代。而路過大阪灣的時候，恰時風急浪涌，頗費周折，隨即將此地取名為“浪速國”。[2]從此可以看出難波在古代便是風急浪涌之地。公元645年，在中大兄皇子的主導下，倭國首先在難波（大阪）修筑了中國式京城，繼而宣布新的年號為“大化”，即巨大變化的意思。[3]由此難波成為難波京，成為了天智天皇時代的政治中心，大化改新后的改革，使日本建立起了中央集權的天皇制國家，更促進了這一地區的繁榮發展。

再看難波的位置，古代的難波是從住吉大社附近向北延伸的半島形高低，其北端稱“難波之崎”，東岸稱“東成郡”，西岸稱“西成郡”，“難波津”就是難波的港口。[4]屬瀨戶內海，連接著大阪平原與太平洋。除了作為天智天皇時期的政治中心之外，也是日本與其他國家溝通往來的重要交通地帶。從公元3世紀起，難波津便是一個船只川流不休的港口。公元7世紀的飛鳥白鳳時代，圣德太子派遣小野妹子遣隋，為后來與派遣遣唐使做好了鋪墊，我國盛唐時期的詩詞歌賦，治國之政等，便是通過難波津流傳入日本，為兩國詩歌的交流架起了橋梁。

二、《小倉百人一首》中的寫有“難波”意象的和歌

《小倉百人一首》中寫有“難波”意象的和歌有三首，分別為第19首，第20首和第88首。

第19首，作者伊勢寫到：“難波潟 短き葦の ふしの間も逢はでこの世を 過ぐしてよとや”[1]61難波岸上短短蘆葦節布滿海灘，雖相逢于世，卻也是匆匆而過的命運。

作者伊勢是日本三十六歌仙之一，著有家集《伊勢集》，是著名的宮廷女歌人。這首和歌是她被藤原仲平拋棄后又收到其來信后所寫。歌中“難波”為枕詞。枕詞為一種日語修辭手法，多用于和歌等韻文，與主題無關，冠于某次之前起導入作用的固定表達。有調整聲調，加深詩歌印象，使印象具象化的作用。[5]

在這里，作者借難波導入蘆葦，再借蘆葦象征自己對愛人的思念之情，如波中野蘆葦，年年復生，那情誼更隨蘆葦一般蕩漾在波中，時常饒人心緒。多有學者認為作者借短短的蘆葦，來寓意人生苦短。而筆者認為還有另一層寓意，即伊勢與仲平之間的戀情莫不想如那短短的蘆葦般短暫，而女人的青春韶華更是短暫，卻無法與君真情，而只能在良宵中追憶背棄的愛，寄托了作者的惋惜之情。人世間如難波津上生長的蘆葦，蔥蔥郁郁而生，飄飄蕩蕩而過，往昔的情若是錯過，就會像難波流水一般不復流。

這首詩中的難波，引出蘆葦意象，一靜一動，相互變化，體現出了世事無常的思想，作者借此抒發了自己愛而不得，錯愛不復的感嘆。

第20首作者元良親王：“わびぬれば 今はた同じ? 難波なるみをつくしても 逢はむとぞ思ふ”[1]64思君不見君的相思之苦，到如今即便粉身碎骨于難波之中，也誓要與汝相逢。

作者元良親王（890-943）是陽成天皇的第一位皇子。《大和物語》等書中多記有其戀愛故事。這首和歌的創作背景是元良親王與宇多天皇的皇后，左大臣藤原時平的女兒藤原褒子的戀愛關系滿城皆知時所作。

在這里，“難波”再度作為枕詞，導入“粉身碎骨”一詞。而“粉身碎骨”在日語中有另一層意思即“澪標”，二者是同音卦辭，是日語韻文中常見的修辭技巧之一，具有同音異意的作用。“澪標”本是水中航路的路標，作者將自己比喻成“澪標”，而滿城沸沸揚揚的留言像難波的海水一般起起伏伏，但我并不怕這流言蜚語，愿像“澪標”一般，雖置身難波之中，堅定無畏。戀情雖暴露在難波津風雨之中不知如何抵岸，但愿縱身一躍，即便被往來的船只翻弄，也要做愛情的航標，渡過難波。

這首詩中的難波仍是倒入“粉身碎骨”，再借“粉身碎骨”引出雙關語“澪標”，層層造境，意味無窮。

第88首作者皇嘉門院別當：“難波江の 葦のかりねの 一夜ゆゑみをつくしてや 戀ひわたるべき”[1]274難波蘆葦節雖短，一夜雖盡歡，但愿我們的愛情長久，那我粉身碎骨也了無遺憾。

作者皇嘉門院別當，是藤原忠通的女兒，崇德天皇的皇后圣子的宮女。這首和歌是藤原堅實家中舉行的歌會上，為題為“詠旅宿逢戀之心”的題目所作。當時，正是武士勢力抬頭，反平氏勢力活躍的時期。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右大臣藤原堅實家中主辦的歌會卻以旅宿逢戀為題，可以看出貴族借和歌逃避世俗姿態。[6]

這首和歌中的主要意象可以說是第19首和第20首的結合體。作者再次借“難波”導入“蘆葦”。“難波”即是“葦”的緣語，也是“粉身碎骨”的緣語。緣語就是相關語，是日本古文，特別是和歌的一種修辭技巧。對某詞配上與之關系密切的詞，使其表現有趣復雜的變化。而歌中“蘆葦節”是“仮寢”（短暫的夢）的同音雙關語，來比喻人生苦短，作者借難波，比喻亂世，即便碎身難波津中也要追求愛情，義無反顧。

這三首和歌都是戀歌，由“難波”的古代地理位置可知，難波津是重要的通商口岸，商船官船往來不覺，遷都以后更是繁華地帶，而《小倉百人一首》中的難波意向與其繁華的地理位置并無體現，多作枕詞，表現不得愛情之苦，帶有一絲“悲”的語境。

三、《小倉百人一首》中，暗含“難波”意象的和歌

第11首參議篁：“わたの原八十島かけて 漕ぎいでぬと人には告げよ あまの釣船”，“大海迷茫處，船行百島間。鄉關告父老，拜請釣魚船”。[1]37

第18首藤原敏行朝臣：“住の江の 岸による波 よるさへや夢の通ひ路 人目よくらむ”，“浪涌住江岸，更深夜靜時。相逢唯夢里，猶恐被認知。”[1]58

第11首是作者被流放荒島，從“難波”登船出發時，抒發的悲傷情緒。第18首中的住江位于現在大阪府的住吉海岸的河流入海處。這首詩表達了作者不能與戀人相見的愁緒。

四、小結

可見《小倉百人一首》中對“難波”一詞的引用，多取意其“難”字之意。作者們都是遇到了人生的難關，在這里多是情關，面對的都是無法圓滿的愛情。如果說上一層含義側重的是“難波”中的“難”字。同時“難波”中的“波”字也體現出了歌人們的“世事無常”的思想。難波津的船只川流不息，而潮水更是漲漲落落一刻不歇，往事像流水一般，過眼成煙，這難波津不知何時便會倏然沸沸騰騰擾亂世間也擾亂我心。而在這變數之中，歌者們都采取“縱身一躍”的心態。這與日本民族喜愛櫻花和煙火的道理一般，島國多地震，天氣多變，人生苦短，莫不如言情盡歡。

再看“難波”在《小倉百人一首》中的修辭作用，多做枕詞，緣語。導入“葦”和“澪標”。一動一靜。在這世事變化的難波津中蘆葦叢生，生若浮萍，委身世中。“澪標”亦是如此，投入海中，隨波搖蕩。二者面對“難波”都無法有所作為，只能身入其中，雖是“無可為”，但卻不是消極的，因為歌人都表達即便無可為，也要浸入其中終不悔。

同時，“難波”一詞在詩歌中的提起，還隱藏了一個“岸”的意象，容易忽視。“葦”和“澪標”都是無法抵岸的。正如伊勢與仲平，元良親王與藤原褒子的愛情，他們最后到底是沒有修得同船渡。

由此可見，歷史上政治外交與經濟的樞紐，繁華的町人港，在平安時代的和歌中是帶有愁絲的。在詩歌當中，注重了“難波”的自然意象，風急浪涌，變幻莫測的海水沖向海岸潮起潮落，仿若歌者的心境。

參考文獻：

[1]劉德潤.小倉百人一首—日本古典和歌賞析[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6.

[2]八哥.江戶水都難波京——你沒見過的另一個大阪[J].海洋世界，2015（12）：48-51.

[3]韓賓娜.日本歷史上的遷都與社會轉型[D].東北師范大學，2006.

[4]王凱.大陸移民與日本古代王權[D].南開大學，2010.

[5]清海節子.反義語の分類と用例：『百人一首』に於ける反義語を考察する[J].駿河臺大學論叢，2018（56）39-59.

[6]彭溱.從百人一首管窺平安王朝的歷史側影[D].外交學院，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