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
摘要:山西民間歌曲《桃花紅 杏花白》的歌詞經歷了原生態保存、刪減、創編以及新編的過程,如果將歌詞的變化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來研究,每一版本的歌詞或是囿于時代原因有所局限,或是能與社會大眾的“感應點”契合,或是經歷了“文人創作”有所改變,或是派生于個體獨特的生命體驗,無一例外,這都是這首原生態的民歌擁有持久生命力的體現。
關鍵詞:時代精神;域外反觀視角;民間意象;空間詩性
《桃花紅 杏花白》作為最具代表性的山西民歌,人們對它進行了廣泛的研究的同時,還有一個易被忽略但值得關注的現象:《桃花紅 杏花白》在傳唱以及傳承的過程中,它的歌詞幾經改編,但并沒有影響到原版及改編版受歡迎的程度。本文將以傳唱過程中具有代表性的版本為研究對象,從社會思潮與時代精神、民間創作與文人改編以及歌詞意象等角度,對各版本的歌詞進行細致的文本分析。
一、歌詞刪減與恢復隱含的社會思潮與時代精神
《桃花紅 杏花白》是由山西歌唱家劉改魚唱向全國的,她又是從民間歌唱家程計年那里學來此曲。據劉改魚自述,她的歌詞比程計年版少了一句“金針針你就開花,六瓣瓣你就黃,坐在地上念西慌(呀啊各呀呀呆)”。之所以少了最后一句,是因為劉改魚當年覺得不便傳唱就刪掉了,所以流傳開來的歌詞是三段的。直至八十年代,《中國民間歌曲集成·山西卷》和《山西民歌三百首》中收錄的歌詞也是劉改魚唱、左峰記的三段式。然而,到了九十年代,《桃花紅 杏花白》在一些歌唱家那里,又恢復成四句完整版。
丹納在《藝術哲學》中提出一個很著名的美學觀點,即藝術的精神風貌取決于種族、壞境、時代三種要素。從《桃花紅 杏花白》半個世紀的傳唱過程中最后一句歌詞的取舍,可以看出社會思潮與時代精神的變遷。個體情愛表達由最初的直白,經歷了有意控制的含蓄,最終變得自然而熱烈。程計年趕著牲靈行走在山林間,歌唱為著舒緩勞作的辛苦,歌詞也就天然地帶著直抒胸臆的色彩。到了十五歲少女劉改魚,因著那個年齡段該有的青澀,加上建國后整個時代背景和社會氛圍,于是有意無意選擇有節制地表達情感。直到九十年代以后,伴隨著經濟發展,社會氛圍的寬松,在某種意義上說,個體化和多元化本身也成為了一種時代精神,人們更加注重個體感受,更樂于自然而又濃烈地進行情愛的抒發和表達,也就不難理解《桃花紅 杏花白》最后一段歌詞的恢復。
二、詞人改編民歌的“域外視角”
在20世紀90年代的中后期,詞曲作家劉麟進行了歌詞的創編,原生態獨白式的歌詞得到拓展,在新編的歌詞中,故事展開、人物出場、情感流溢,相對完滿的意境得以呈現。
劉麟版的《桃花紅 杏花白》通過融合另一首左權民歌《會哥哥》,變成了對唱形式,增加了人物,設置了情節,就具有了故事性。歌詞呈現出的情節,粗略地歸納如下:春天哥哥看花——遇到妹妹——妹妹唱情歌——哥哥動情——桃杏滿枝頭——哥哥妹妹成親——蓋新房——幸福生活。不可否認,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這是一個“模糊性”的情節,無論是創作過程還是接受過程,正是這種“模糊性”,架構起了想象的空間,煥發出了別樣的生命力。談到情節性,就不得不提到五十年代時,以《劉梅悔婚》為故事底本進行創編,《劉梅躲婚》再后來遠沒有《桃花紅 杏花白》受歡迎,可以說,躲婚事件太過具體,又具有較強的時代特征,隨時代變遷,人們很少有“躲婚”這樣的生命體驗,這首改編的民歌就失去了社會傳播的感應點。
除去故事性的創編,劉麟改編版本的語詞,與民歌原有樸實簡略的歌詞相比,更豐富,更形象化,具有“文人化”傾向,而這樣的傾向提升了《桃花紅 杏花白》的典雅性。例如:“翻山越嶺”創編為“翻過桃花嶺來,淌過那杏花?!保耙黄t雨飛,一陣陣暖風來”,將視覺和觸覺貫通,這仿佛也打開了人們的嗅覺,飛揚的花瓣和徐徐的暖風一齊送來桃杏的清甜。
值得注意的是,劉麟創作歌詞具有一個超脫了民歌原生態創作的“域外反觀”視角,這從歌詞的兩個方面體現了出來。第一,從出現了“開花調”一詞可以看出。我們知道《桃花紅 杏花白》是開花調類民歌,在原始民歌那里,會直接以開花起興,而不會說我要唱首開花調給你聽,只有在脫離這個民歌生態的反觀創作里才會這樣講。第二,劉麟創作的歌詞雖然是男女對唱的形式,然而他并沒有完全融入進男女主人公的視角,例如這句歌詞“翻過那桃花嶺來,淌過那杏花海,憨憨的哥哥,他看花來呀,啊個呀呀呆”,如何創作者完全以女方的口吻述說,應該是像其他民歌那樣,用第二人稱,“憨哥哥,你看花來呀”?;蛟S正是這種跳脫的視角,時而置身其中,時而又置身事外,為同樣遠離了民歌原生態的聽眾提供了可理解的形態。
三、盲藝人再改編中的“民間意象”與“空間詩性”
不論是程計年、劉改魚還是后來的劉麟,他們都是作為明眼人在書寫明亮的詞。而到劉紅權這里,在某種程度上,《誰說桃花紅 誰說杏花白》變成了一種“瞎寫”,也就是他閉著眼睛在寫明亮的詞,以一種更具生命力、更有力量的形式。
從開花調起興開花的對象來看,《誰說桃花紅 誰說杏花白》的對象變得更為豐富,也更為陌生了。將歌詞作為一個完整的文學文本來看,這里的對象即“意象”,而這里的意象,又頗具山西民間生活的色彩,至此,盲藝人再改編中“民間意象”運用,使得這首歌與山西民間盲藝人的生命體驗更妥帖地融為一體了。不同創作者因為對世界的感知差異,對物象的感知,乃至對意象的選擇也千差萬別。程計年和劉麟版本的《桃花紅 杏花白》選擇了桃花、杏花、榆錢兒,開花是生命體自然而然的特征,是“自動化”的,失去了強烈的感覺“沖擊力”。而劉紅權選擇的民間意象,是山路、太陽、胡琴、梁柱子、太行山,其“沖擊力”可見一斑,它能以非常熱烈的方式為聽眾創造出新的“感應點”。
劉紅權版本的歌詞中的民間意象內容聚焦在“生存”這個主題上,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和生存最密切相關的兩個核心要素他都提到了——房屋與土地。歌詞中“梁柱子你就開花,撐起了一間間房”“太行山你就開花,撐起了一間間房”是人對居所的渴望。“下輩子好歹要睜開眼,看看這圪梁和溝”這句歌詞是對養育我們的土地的感恩,就像感恩養育我們的父母一樣。房屋和土地,作為人類安身立命的根基,盲人比常人更能深刻體會它的重要性。正是盲人獨有的生存狀態,使得他選擇的意象更貼近人的需求,更有力量,更能打動人心。
加斯東·巴什拉的《空間詩學》,從現象學和心理學的角度,對“家屋”等空間意象進行了場所分析和原型分析。巴什拉認為,家屋、閣樓等,都屬于一系列空間方面的原型意象,它們都具有某種私密感、浩瀚感、巨大感、內外感、圓整感。人類對于這些空間意象的感悟或接受有大體類似的模式,但也存在個體面貌殊異的心靈反應。在劉紅權改編的歌詞中,有“房”“太行山”“圪梁和溝”的空間意象,對于“房”我們會聯想到“家”,重新體驗幸福感或安全感,對于“太行山”與“圪梁和溝”,我們會聯想到“山路崎嶇”,重新體驗路途的崎嶇感等,但于劉紅權而言,他設想著太行山會開花,想看看“圪梁和溝”,想通過“看見”這一行為,來表達自己對于“生存”的渴望,而對于“房”的感悟,卻是下輩子要做個明眼人,報償父母的恩情。
值得注意的是,“空間意象”在文本中也營構出了“陌生化”的語義空間。陌生化的重要作用就是在于創作出客體的可見視像,胡琴開花,是胡琴奏出了動人的旋律,梁柱子開花,是梁柱子“開”出了一間間房屋等等,相比較桃花開花,這些“空間意象”開花產生了別樣的語言空間,打破了人們對“開花”一詞的慣常理解,要求人們主動去勾勒事物的形象,也拉長了審美感應的弧線,避免了審美疲勞,激發起嶄新的審美愉悅感。
“空間意象”的個體化心靈反應,使得《誰說桃花紅 誰說杏花白》的情感類型發生了變化,在對劉紅權的歌詞進行文本分析的過程中,我們把這種通過“空間意象”抒發的個體情感統稱為“空間詩性”。無論是哪個版本,都沒有跳出情歌的范疇,或是一方表達愛戀,或是男女雙方互表情愛的朦朧心意,到劉紅權這里,被寫進歌詞的是父母恩情與兄弟情誼。盲藝人對于親情的體驗有著異于他人的深刻,一方面是因為盲人日常起居生活的不易與艱辛,需要親人更多的付出,他們對于這樣的付出有著更為敏感的感知,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親情是個體最初的,也是最為永恒的情感體驗。
四、結語
拋開原生態民歌《桃花紅 杏花白》的旋律、音調,以及山西籍歌唱家經典傳唱的原因,對若干版本歌詞的整理分析,從歌詞創作主體的視角、意象的運用以及情感表達等多角度進行文本分析的過程中,筆者認為,這首民歌能傳唱至今,主要有兩方面原因:第一,原版歌詞的經典性傳承;第二,改編版歌詞與社會傳播的“感應點”相契合。
從五十年代劉改魚唱享全國的三段式版本,到改革開放四十年來詞曲作家及盲藝人的創編版本,歌詞內容幾經變化,無論是原生態民歌歌詞的刪減與恢復,還是詞人“域外反觀”視角的創編,又或是盲藝人通過“民間意象”以及“空間詩性”的改編,在保留經典性歌詞的基礎上,又經過個體的詮釋,不斷與時代精神相適應,適時地創造著社會大眾的“感應點”,最終,這首具有山西特色的民間歌曲《桃花紅 杏花白》以其頑強的生命力歷經了歲月的洗禮,成為了山西民間歌曲頗具生命力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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