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 鴻
南京工業大學法學院,江蘇 南京 211816
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鄭重承諾“將在2到3年時間內基本解決執行難問題”,可見如今已經進入解決執行難的攻堅階段。然而在解決執行難的同時,法院錯誤執行第三人財產的案件數量也相比激增,案外人的財產權利得不到有效的保護。我國憲法第十三條規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如果法院在執行過程中大量侵犯無辜第三人的合法財產,此舉是有悖憲法精神的。在當下解決執行難的行動如火如荼之時,對法院錯誤拍賣第三人財產的救濟制度必須盡早得到完善,這也是本文的研究意義之所在。
《民事訴訟法》明文規定了法院具有拍賣被執行人財產的權力①。被執行人逾期不履行,法院應當拍賣被查封、扣押的財產,唯有在財產不適合拍賣之時,才可采取其他方法②。由上述規定可知,我國民事訴訟執行程序中,對財產的變價,法律是明確規定優先適用拍賣的,這與國際上的做法也是相一致的。對于強制拍賣中的救濟制度,首先需要從強制拍賣的效力說起,因為不同的學說將導致相應救濟制度截然不同。學界上對此主要分為“私法說”和“公法說”兩派觀點。私法說的觀點認為“法院強制拍賣系私法行為,其本質仍然是買賣。其中,拍賣公告為要約邀請,應買申請為要約,拍定表示是對要約的承諾”③。該種學術觀點認為,司法拍賣與普通買賣并無二致,拍定人對拍賣物所有權的取得系繼受取得,取得拍賣物所有權的拍定人對出賣人享有瑕疵擔保請求權,與此同時,拍定人亦要承受拍賣物上之負擔。公法說的觀點認為,拍賣是公法行為,法院作為拍賣人系依職權將物品拍賣給拍定人,拍定人取得所有權的方式系原始取得。在我國,對法院強制拍賣的效力的界定,學術界一直爭議頗多,以民法學者為代表的學者們堅持私法說,而民事訴訟領域的學者以及司法部門、實務界則更傾向于公法說。最高院于2004年出臺的司法解釋《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拍賣、變賣財產的規定》可以說基本上終止了關于這一問題的討論——《拍賣規定》第十五條規定“申請執行人、被執行人可以參加競買”,此規定與私法規定迥異,如果是私法上的買賣行為,一個人不可能既是出賣人又是買受人。④由此可見,我國現行制度是將強制拍賣界定為公法行為的。
在民事執行的拍賣程序中,法院基于法律賦予的強制執行權對債務人的財產以拍賣的方式進行變價,法院的執行因此具有權威性,其執行行為富有公信力,此兩者是強制執行程序的基石⑤。在強制拍賣中,拍定人之所以作為競買人參加競拍程序,最終以出價最高者的身份拍得拍賣物,是出于對法院執行權所具有的司法公信力的信賴,這種信賴是強制拍賣公法學說的制度基石亦是其目的之所在。由此可見,在對拍定人的利益予以考量時,必然涉及到對法院公信力的維護,兩者可以說是相輔相成,唯有實現民事執行程序中強制拍賣的安定性,拍定人才會放心參加拍賣,而唯有大量的拍定人參與到強制拍賣中并且信任該制度,法院所具有的司法公信力才能得以建立。
在法院強制拍賣程序中,正常情況下為四方當事人,即拍定人、債權人(申請執行人)、債務人(被執行人)、法院;如果存在法院錯誤執行第三人財產的情況,則增加該第三人為一方當事人。在上述五方當事人中,拍定人、法院、債權人、第三人均屬不知情,唯獨債務人為惡意,對債務人的利益保護自然不在考慮的范圍內,最需要得到救濟的是被錯誤拍賣財產的第三人。若拍賣金仍屬執行法院所有,第三人可向執行法院請求返還,因為該第三人對拍賣物的所有權雖然因拍賣而消滅,但拍賣金系代位物,第三人作為權利人有權請求返還。但是,如若執行法院己經將拍賣金交付給債權人,第三人究竟是向債權人還是債務人主張不當得利,抑或向法院主張國家賠償,則有待商榷。因為法院錯誤拍賣了第三人財產,債務人的債務得以清償,兩者之間具有因果關系,債務人自然構成不當得利,但問題在于債務人正是由于無法償債從而被法院強制執行,因此第三人向債務人主張不當得利似乎不起絲毫作用。債權人因為法院的錯誤拍賣而獲得拍賣金從而使自己的債權得到實現,其獲利與第三人的損失間有因果關系,第三人也是可以向債權人主張不當得利的,但根據《民法總則》第一百二十二條的規定,不當得利人以其取得的利益為限進行返還,具體到強制拍賣中,即債權人應返還的僅僅是拍賣所得價款。但鑒于我國拍賣制度不成熟,拍賣成交價往往存在畸低之情形,查閱裁判文書網可得,實踐中大量存在諸如市價700萬的房產以290萬成交的情形,第三人即便主張返還不當得利,其結果依舊是損失慘重。關于法院的司法賠償問題,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行政訴訟中司法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僅規定了違法執行案外人財產的屬于國家賠償的范圍,所謂違法一般指法院明知執行財產屬于第三人所有仍然執行或者執行人員收受賄賂以及程序違法等,而如果法院對于被執行財產屬于第三人所有并不知情,該種情況很難被稱為違法,意即第三人無法獲得國家賠償。
我國《民事訴訟法》自2012年修改后創設了諸如第三人撤銷之訴等救濟手段,在此,有必要分階段對案外人的救濟手段進行檢索。如果在審理階段,案外人可以有獨立請求權的第三人的身份提起參加之訴加入到審判中,從而實現對自己權利的救濟。如果審判已經結束,判決已生效但尚未執行,此時如若僅僅是裁判錯誤,案外人的目的是撤銷錯誤的裁判,案外人可以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如果案件已經進入了執行階段,但判決書無錯誤,僅僅是執行錯誤的話,案外人只需要中止錯誤的執行,此時可以提起執行標的異議,一旦執行標的異議被駁回,則可以提起執行異議之訴;如果裁判錯誤,執行也錯誤,案外人需要撤銷裁判,同時也需要中止錯誤執行,此時案外人有兩種選擇,第一種為提起第三人撤銷之訴,由于第三人撤銷之訴并不中止執行,案外人尚需要提出執行異議,第二種是直接提出執行標的異議并且申請再審。如果案件已經執行完畢,裁判錯誤,執行也錯誤,案外人可以通過執行回轉程序得到救濟。但是如果裁判并無錯誤,僅僅是執行錯誤的話,在現行制度下,案外人卻沒有有效的救濟手段。由前文對強制拍賣的效力的簡述可知,造成如此現狀的緣由是“公法說”給予了拍定人絕對的保護,公法說下的強制拍賣,比較類似于私法中的善意取得制度,但是在善意取得制度中買受人需要善意才可以取得物權,而且真正的權利人可以向無權處分人要求賠償損失,然而在強制拍賣中,拍定人即使為惡意仍然能夠原始取得拍賣物,公法說保證其拍得的財產絕對不被追回,此外強制拍賣中的無權處分人是執行法院,它是不適用民事賠償制度的。但并不能由此全面否定強制拍賣公法說,因為公法說保護拍定人而犧牲被錯誤拍賣財產的第三人,私法說旨在保護第三人卻犧牲了拍定人利益,兩學說都必然會犧牲一方利益。因此構建相應的救濟制度需要從對各方利益的考量出發,救濟的宗旨在于將損失減少到最小或者恢復原狀。
我國的《國家賠償法》雖然在2012年經過了修改,但是修改后的《國家賠償法》仍然是以違法歸責原則為基礎。在司法賠償領域,違法歸責原則對國家承擔賠償責任的范圍進行了限縮,致使許多“合法”的司法侵權行為未被納入賠償之內。按照該原則,對于合法行為造成的不當侵害,受害人將無法得到國家賠償,無疑是顯失公正的。因此,在歸責原則方面,我國可以適當參考法國的公務過錯理論:公務員承擔賠償責任的標準在于其執行公務時是否盡到了合理的注意義務,此義務的注意標準以一般、正常水平的公務員為參照。在舉證責任方面,公務過錯理論采過錯推定歸責原則,降低了受害人的舉證難度和負擔⑥。當然,為了盡可能體現對受害者的保護,在司法賠償中部分適用無過錯規則原則也未嘗不可。《侵權責任法》中承擔無過錯責任的主體主要有用人單位、接受勞務者、生產者、銷售者、交通事故中機動車一方、污染者、高度危險作業者、建設單位與施工單位等,可以看出,承擔無過錯原則的主體大多為法律關系中相對強勢的一方,立法者的立法目的就在于保護相對弱勢一方的權益。如果采取體系解釋或者當然解釋的方法舉輕以明重,國家比用人單位、生產者等強勢的多,法院系代表國家行使公權力的主體,自然更應當承擔無過錯責任。總之,通過擴大國家賠償范圍,改變國家賠償歸責原則的方式,能夠有效彌補第三人主張不當得利后仍然巨大的損失。
公法說絕對保護拍定人的利益,保證拍賣物不被追回,其作為目前世界范圍內的通說自然有其合理之處。但在我國相關制度不完善的情形下,缺點也很突出,譬如有效的預防機制即付之闕如——德國在強制執行拍賣程序中規定有公示催告除權程序,法院在拍賣公告中應盡到催告權利人申報其權利的義務。法院審查核實的,可撤銷或暫停執行程序,此后,即使標的物上具有存在權利負擔的可能性,但公示催告期間屆滿無人申報的,法院可通過除權判決的方式對標的物上之權利瑕疵進行消除。因此,在我國現行制度下,有必要對強制拍賣公法說進行適當修正,即原則上仍然承認拍定人系原始取得拍賣物的所有權,保證其不被追回,但是如果拍定人是惡意,則權利人可以追回拍賣物。由于惡意是當事人主觀的要素,因此需要從客觀方面對它進行推定,可以考慮從拍賣價格上進行推定,參考《合同法解釋(二)》第十九條⑦,如果拍賣價格低于市場價格的70%則視為不合理的低價,再由第三人舉證拍定人系惡意的知情者。其次,如若在拍賣過程中,買受人對自身不具有參與競拍的資格系明知,但通過各種欺騙手段仍然參與到競拍當中,可認定買受人系惡意。除非法律法規有特殊規定,任何組織和個人都有參與競拍的權利,如果執行法院對競拍設置門檻從而達到限縮拍定人范圍的目的,則可以推定拍賣人與競買人之間系惡意串通。
執行監督程序由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的《關于人民法院執行工作若干問題的規定(試行)》所確立,該程序指的是,上級法院執行機構通過辦理執行監督案件,對下級法院的不當行為或者錯誤行為進行監督和糾正。但該制度目前僅有目的性規定,其余諸如啟動程序、受案范圍、辦理程序、審限等皆尚無明文規定。另外,執行監督程序作為訴訟制度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民事訴訟法及其司法解釋中對其鮮有規定,加之社會對《執行規定》的關注較少,在實踐中,當事人往往對執行監督程序的合法性存疑。對此,可類比審判監督程序,在民事訴訟法中專章規定執行監督程序,其監督范圍即包括案件執行終結后,當事人認為執行過程中法院存在違法執行、錯誤執行,請求上級法院依法糾正的案件。值此舉國上下解決執行難之際,完善執行監督程序,可謂與其相輔相成。
[ 注 釋 ]
①《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四條.
②《民事訴訟法》第二百四十七條.
③陳桂明.民事執行法中拍賣制度之理論基石——強制拍賣性質之法律分析[J].政法論壇,2002(5).
④盧正敏.論錯誤拍賣第三人財產的法律效力[J].現代法學,2010(1).
⑤肖建國.論民事訴訟中強制拍賣的性質和效力[J].北京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4).
⑥李韻州.我國司法賠償歸責原則體系的反思與構建[J].貴州社會科學,2013(11).
⑦《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十九條:對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條規定的‘明顯不合理的低價’,人民法院應當以交易當地一般經營者的判斷,并參考交易當時交易地的物價部門指導價或者市場交易價,結合其他相關因素綜合考慮予以確認.轉讓價格達不到交易時交易地的指導價或者市場交易價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視為明顯不合理的低價;對轉讓價格高于當地指導價或者市場交易價百分之三十的,一
般可以視為明顯不合理的高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