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善平 張新文
[摘?要]分貸統還合同為政府通過合約統一貼息實現了扶貧資金的公司化運作,有效地發揮財政扶貧資金的整體效益,但也產生了合同法律性質認定爭議大、合同履行易受政策變化影響;戶貸企用導致貸款用途和資金安全存在風險,公司分紅還款系統性違約等弊端,如公司經營不善,貸款虧空,一旦出現系統性違約,不僅影響農村社會穩定和政府公信力,司法機關亦將面臨糾紛批量涌入的現實問題。為趨利避害,分貸統還合同有必要在綜合衡量扶貧目的、公司盈利及扶貧責任和銀行資金安全的基礎上,調整戶貸企用政策,甄別債權類型,考慮違約的具體情勢,從實操層面化解分貸統還合同違約風險。
[關鍵詞]分貸統還合同;戶貸企用;法律性質;系統性違約;風險化解
[中圖分類號]D9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1763(2019)06—0134—06
Abstract:This is a form contract in which the government provides a loan discount and the loan is repaid uniformly by the company when it matures. The Uniform Return Contract of Divided Credit realizes the corporatization of poverty alleviation fund by the government through the unified discount of contract, and effectively exerts the overall benefit of financial poverty alleviation fund, but it also produces controversial legal nature of the contract, and the contract performance is vulnerable to policy changes.The policy of household loan and enterprise use leads to risks in the use of loans and the security of funds, and the company's dividend repayment system defaults, such as the company's poor management, loan deficits, and the occurrence of systematic defaults, which not only affects the stability of rural society and the credibility of the government, but also the judicial organs will face the reality of the influx of disputes in batches. In order to make the most of the advantages and avoid the disadvantages, it is necessary to adjust the policy of household loan and enterprise use, screen the types of creditor's rights, consider the specific situation of breach of contract, and resolve the risk of breach of contract from the practical level on the basis of comprehensively measuring the Uniform Return Contract of Divided Credit's purpose of poverty alleviation, the company's earnings, the responsibility of poverty alleviation and the safety of bank funds.
Key words: uniform return contract of divided credit; household loan and enterprise use; legal nature; systematic default; risk resolution
一?引言:一個實例的分析
據《湖南日報》報道,產業扶貧進程中,湖南省某貧困縣3520戶貧困戶將金融信貸資金17579萬元,投入到某茶葉開發有限公司等8家企業,實行委托幫扶,每年可保底獲得投入資金8%以上的收益。但一些企業經營不善,導致扶貧領域的糾紛批量涌入法院。如2016年9月,桂東縣扶貧開發領導小組辦公室、縣農商行、湖南某菌業股份有限公司、普樂鎮人民政府和貧困戶吳某等40人簽訂分貸統還合同(原告吳某等40人是建檔立卡貧困戶),合同約定:吳某等40名貧困戶向農商行借款,委托農商行將貸款投入到公司經營產業扶貧項目,按年收益10%的比例給貧困戶分紅,公司償還本金和承擔相應的連帶法律責任,縣扶貧辦及時撥付貼息資金。項目開發過程中,公司資金鏈斷裂,2019年2月,控制人文某因涉嫌詐騙被逮捕,已連續12個月沒有履行合同。吳某等40名貧困戶訴至法院,請求判令某菌業公司、文某返還扶貧信貸資金每戶5萬元,共計200萬元;支付資金占用費、違約金等。
本案中,假設法院以借款合同為案由立案,貧困戶勝訴,但公司沒有財產返還給貧困戶,銀行收不回款項,是不是會依照合同訴請貧困戶還錢?假設認定為貸款合同,是不是銀行才能作為原告起訴?假設認定貧困戶投入公司獲得固定分紅的錢是股本,公司虧損,是否導致貧困戶以出資為限對公司債務承擔責任,主張還錢的順序更加劣后?政府、扶貧辦的法律地位如何認定?公司經營不善違約,公司負責人陷入詐騙、職務侵占等刑事案件,貧困戶、銀行的權益如何救濟?分貸統還合同系統性違約風險如何化解?
二?分貸統還合同的法律性質
分貸統還合同是指在產業扶貧進程中,貧困戶和扶貧企業建立緊密利益聯結機制,貧困戶作為借款人向銀行申請貸款,貸款資金由企業統一管理、統一使用,政府為貸款提供貼息,企業按照固定比例向貧困戶分發收益并在貸款到期前代貧困戶歸還貸款的協議。在產業扶貧的政策推動下,政府、貧困戶、企業和銀行締結了分貸統還合同,當分貸統還合同出現違約等爭議時,法院不能拒絕裁判的原則要求法律必須進行回應。法律回應的首要問題,當是認定分貸統還合同的法律性質。分貸統還合同的法律性質大致可以梳理出以下三種認定思路。即雙階理論下的行政合同+民事合同、股權協議、債權合同。
(一)雙階理論下的行政合同+民事合同路徑及辨析
所謂雙階理論,是指將一個生活關系縱向拆解為不同階段,分別適用不同性質的法規范的學說[1]。運用雙階理論
德國學者易普森(Hans Peter Ipsen)將一個過去視為單一的補助關系區分為兩階段。第一階段:決定(是否)批準,公法性質,行政行為;第二階段:(如何)發放補貼,私法性質,貸款合同。可將分貸統還合同縱向拆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分貸統還合同簽訂之前認定貧困戶、公司是否具備資質簽訂合同的基層政府確認階段,是公法上的行政行為;第二階段,貧困戶正式申請貸款、銀行發放貸款、政府貼息、公司收款環節為受民商事法律調整的銀行貸款合同。
雙階理論看起來很美,但在司法實踐中卻可能遭遇困境。如將分貸統還合同拆分為兩個階段,賦予當事人行政救濟和民事救濟的選擇權,假設多方當事人有的選擇行政救濟有的選擇民事救濟,無論是確定行政審判庭(團隊)或民事審判庭(團隊)審理,均實質上剝奪了當事人的選擇權。如確定先行政后民事或先民事后行政的審理順序,一是加重當事人的訟累、浪費司法資源;二是行政訴訟勝訴率低,嚴重降低公民對該制度的信賴和期待;[2]三是如選擇仲裁模式,則我國廣大農村地區專業的仲裁機構極少,貧困戶對仲裁的參與能力更弱,選擇仲裁的合意難以形成。
(二)股權協議路徑及辨析
借鑒既往農民入股問題的研究成果,有學者提出將農戶入股保底分紅納入優先股[3]范疇的構想,認為 “優先股分配形式,即收益保底”,“對農民股東實行‘保底分紅,此與優先股東的股利分配優先權相契合”[4]。如不認定貧困戶的股東資格,那么在貧困戶期待使用其有限的資產入股以獲得固定分紅時,又面臨法律對入股之限制,事實上剝奪或限制農民私人權利[5]。
但如將分貸統還合同認定為股權協議,則存在以下幾個問題。第一,關于扶貧貼息貸款是否可以入股以及入股的組織形式需要進行體系解釋。現行《貸款通則》規定,除非國家對借款情形有另行規定,否則,借款者所借款項不能用于投資入股。《商業銀行法》嚴格禁止“商業銀行直接投資于非銀行類企業股權”。貧困戶入股實質上是銀行的資金入股企業或合作社,如要認定用途合法,則只能將國家關于扶貧的相關規定解釋為“國家另有規定”,據此認定合同有效,但這仍需與《商業銀行法》進行銜接,因合同已明確約定公司是還款人,是不是認為銀行與公司之間有直接的入股關系,有待相關機構進行權威解釋。第二,與扶貧目的沖突。認定分貸統還合同為股權協議與產業扶貧必須確保貧困戶脫貧摘帽的目的存在沖突。如果單純認定貧困戶將分貸統還合同項下資金入股扶貧產業項目為股權,一方面,風險主要由企業承擔,另一方面,一旦產業扶貧項目難以為繼,既存在 “圈錢跑路”風險,也不利于貧困戶穩定脫貧,國家扶貧資金 “打了水漂”,還可能引發新的不穩定因素。[6]第三,通常情形下,股權投資者對風險的意識和偏好要高于債權資產投資者。[7]對于貧困戶而言,從銀行貸款給公司或合作社使用是為了獲得固定的收益,主觀上并不是為了風險投資,其專業能力、風險偏好客觀上明顯與普通股東投資所需對風險的認知能力和承受能力不相符合。第四,根據《公司法》第24條之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由五十個以下股東出資設立。如將大量分貸統還合同的貧困戶認定為公司股東,則相關公司應當依照公司法的規定變更公司形式,并完成相關工商登記,但縣域經濟中的農牧業企業大部分是有限責任公司,這些公司獲得分貸統還融資以后,沒有履行法律后續手續。
(三)本文觀點:假股權真債權認定路徑及辨析
對于分貸統還合同法律性質的認定,有必要堅持實質重于形式的原則。從本質上說,產業扶貧中的分貸統還合同對應的所謂貧困戶入股,導致了目標企業融資的混合性,形成“假股權真債權”,實質上分貸統還合同仍然是銀行貸款合同,是債權投資
債權投資與股權投資是兩種不同的常用融資渠道,前者的目的是獲得穩定的收益,后者的重要特點體現在投資者和投資目標企業共同承擔風險,共同分享企業通過經營所獲得的利潤。參見王利娜,張偉.“假股權真債權”稅收問題辨析——兼談《國家稅務總局關于企業混合性投資業務企業所得稅處理問題的公告》[J].財務與會計,2014(04):42-44.。在產業扶貧政策的實施過程中,大量參與分貸統還合同項目的企業通過分貸統還、普惠金融等各種方式更便捷地獲得了法律外觀為股權的投、融資,但貧困戶又按照分貸統還合同的約定獲得一定比例的收益(如10%),并以合同的條款確定項目終止時間和時限的混合性投資,俗稱“假股權真債權”[8]。對“假股權真債權”的混合融資模式,2013 年7月15日,國家稅務總局下發了《國家稅務總局關于企業混合性投資業務企業所得稅處理問題的公告》,按照“實質重于形式”的原則,仍將此種融資模式認定為債權。分貸統還合同的益貧減貧政治功能和法律的公正善良品性也不提倡將貧困戶名義貸款獲得的資金作為企業的股本在市場的風險中滌蕩,讓貧困戶在貧困的狀態下再承受借錢入股以后可能面臨的股本損失風險,只能將其認定為是一種扶貧、反貧的合同式治理模式:銀行和企業以及政府之間為了增加貧困戶收入的多方債權合約,在分貸統還合同的規制下,政府與銀行、企業之間地位平等,政府主要的民事義務是貼息,分貸統還合同成為各方當事人都應當履行的義務、各方當事人主觀權利的淵源。Christian Kohler,L'autonomie de la volonté en droit international privé: un principe universel entre libéralisme et étatisme,Brill / Nijhoff,2013:13 .
三?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類型及特點
合同是關于未來的約定,但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一旦合同的一方當事人違約,另一當事人的利益就得不到實現。[9]分貸統還合同違約救濟的問題在于以下幾個方面:分貸統還合同在履行中有哪些違約類型?合同法現有的違約制度是否足以妥善解決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問題?
(一)分貸統還合同違約的類型
根據主體的不同,結合實踐中發生的違約形態,可將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大致劃分為企業違約、政府違約和貧困戶違約三種典型的違約類型。
其一, 扶貧企業違約。1)企業不支付固定收益給貧困戶。如2016年6月,湖南省常德市桃源縣盤塘鎮企業“湖南百姓果蔬”獲得“分貸統還”扶貧資金共299萬元,涉及貧困戶64戶,約定月息8厘,貧困戶享受月息8厘的“分紅”,由縣扶貧辦對299萬元貸款進行貼息。該企業因為多種原因,年年虧損,按照分貸統還合同約定,2017年6月底要對64戶貧困戶發放近24萬元利息“分紅”,但到2017年年底,企業還是無法兌現這筆資金。因沒有享受到分紅,部分貧困戶到鎮政府扶貧辦質詢、反映、上訪的次數達到了一百多人次,成為一個很大的隱患。2018年4月16日,時任湖南省常德市桃源縣盤塘鎮人大主席、桃源縣人大代表鐘玉輝向桃源縣人大提出的議案.[EB/OL](2018-04-18)[2019-07-21]https://www.taoyuan.gov.cn/Item/126248.aspx.2)企業不償還銀行貸款且不支付貧困戶收益。如2019年2月,上文提及的40名貧困戶向湖南省桂東縣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請求法院判令三湘菌業股份有限公司、文某返還扶貧信貸資金每戶5萬元,共計200萬元;支付資金占用費(分紅)每戶5000元;違約金每戶800余元。3)不排除有個別企業騙取分貸統還貸款。
其二,政府涉嫌違約。1)政府取消單個貧困戶繼續履行合同資格。如2017年1月23日,湖南省桂東縣普樂鎮劉某通過簽訂分貸統還合同貸款5萬元投入桂東縣某茶業有限公司,約定固定返還8%利息的合同期限為三年。劉某于2014年前建有面積超過200平方米磚混住房,2017年6月劉某因此被政府按程序剔除貧困戶身份,政府告知劉某可以選擇提前歸還貸款或轉為非貧困農戶貸款。
實例來源于筆者走訪調研所得。2)政府減少對企業的貼息或者要求提前還款。如湖南省桂東縣政府出臺文件桂扶領字[2018]35號文,剔除某公司分貸統還貧困戶109戶分貸統還資金500余萬元;剔除某山貨公司分貸統還貧困戶62戶分貸統還資金310萬元,要求采取歸還、轉為商業貸款等方式2個月內處理到位,并不再提供貼息政策。湖南省桂東縣桂扶領字[2018]35號文。由于前述公司已將分貸統還資金投資中長期固定資產項目建設,短期內難以籌集資金,如繼續與剔除戶合作,不僅增加公司利息支出,而且必須繼續支付10%的固定分紅,增加了公司短期還款壓力和財務負擔。
其三,貧困戶違約的理論可能性。分貸統還合同中貧困戶處于弱勢地位,資金只是通過貧困戶的名義由具有實質優勢地位的銀行和企業完成銀行流水轉賬手續,雖然理論上貧困戶可能存在收到貸款到賬短信提示后即將分貸統還資金取出挪作他用的可能性,但實踐中尚未出現。
(二)分貸統還合同違約的特點
首先,分貸統還合同違約是系統性違約。系統性是指兩個或以上的組成部分相互作用而形成的整體性,它表現為組份的多元性、相關性(相對確定的聯系) 和整體性[10]。分貸統還合同產生的違約風險是系統性風險,一份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可能意味著整個分貸統還合同契約群的違約,由個別貧困戶、個別企業傳染到整個契約群。如桃源縣分貸統還合同產生一百余人次上訪、桂東縣分貸統還合同企業違約導致四十余名貧困戶集體起訴,都體現了分貸統還合同違約后果的傳染性、整體性。此外,如果市場風險大,農牧領域的扶貧企業可能會批量違約。這種整體性表現于合同的時間之上,就是“權利義務存續的時間具有重合性,相應地,其違約與責任具有同時性或相近性,并因此而相互影響”。[11]其次,分貸統還合同違約容易產生刑民交叉。在大量的分貸統還合同違約糾紛案件中,特別是企業控制人圈錢跑路、企業空心化的案件,不僅意味著合同義務上的根本違約,也會產生相應的刑事法律后果。貸款合同糾紛與詐騙、職務侵占、挪用資金、非法集資等刑事案件關聯交叉,成為審判實務無法回避的難題。我國立法和司法體制乃至學術研究均尚未就刑民交叉問題形成有效、合理、成熟的共識性裁判規則和程序。如在桂東縣吳某等40人訴某菌業公司和文某一案中,文某因涉嫌詐騙進入刑事訴訟程序,該案的民事審理很可能要在刑民交叉的框架下進行。再次,分貸統還合同違約糾紛的處理結果更加注重價值選擇。由于分貸統還合同涉及扶貧效果、農村社會穩定,對這類糾紛的法律適用必須加入多樣化的社會價值的考量。[12]解決分貸統還合同糾紛,要以確保貧困群眾和金融機構利益不受損失作為價值導向
《河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進一步規范扶貧小額信貸工作的通知》。。但司法終究只是裁決和分配風險責任,無法化解已經產生的損失,若分貸統還合同債務失控,導致負債過多,一方面造成信用過低,另一方面群體性上訪或者維穩壓力會逐級將債務傳導至中央政府,在還本付息的壓力下,政府被迫對債務實施貨幣化,誘發金融風險。[13]
四?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風險的化解
法學界對合同的違約研究主要考量的是合同的法律性質和違約責任承擔的裁判說理,更多的是聚焦裁判的合法性和可接受性。對于圈錢跑路和被采取強制措施或者經由刑事判決服刑無償債能力的被告人和資產為負的企業,無論是審判還是仲裁抑或是多種機制并用,在實質層面讓貧困戶或者銀行追回款項這個問題上都將無濟于事,司法被動性和事后性的局限較為明顯。但會計學界就銀行對企業的債權研究視角和分類卻更加務實,其就債權進行的分類對分貸統還合同的違約救濟和風險化解具備特有的參考價值。在探討銀行對國有企業的債權問題時,會計學者提出,一般而言,債權大體上可分為三類:優質債權——可按約定收回本息的債權;不良債權——對生存無望企業的債權;或有債權——若按期收回債權,企業將陷于破產的境地,若銀行不急于逼債,給企業一個喘息的機會,企業就有可能步入良性循環。[14]在這樣一種債權分類思路的指引下再來探討分貸統還合同系統性違約風險的化解,更符合合同的目的和事實本身。
分貸統還合同要實現金融扶貧的既定目標,進入“貸得到、用得好、收得回、可持續”的良性發展態勢,就有必要在前述債權分類思想的指引下從以下幾個方面來化解系統性違約風險。
(一)調整戶貸企用政策,降低企業帶來的風險
從分貸統還合同違約的類型化研判來看,分貸統還合同的系統性風險主要來源于企業違約。[15]企業在融資方面的低水平約束,在公司治理層面存在諸多薄弱環節,“脫實向虛” [16]狀況較為普遍。金融結構具有內在的不穩定性,必須通過政府對金融進行協調和控制,才能“穩定不穩定的經濟”。[17]對此,國務院扶貧辦和各地省級政府對戶貸企用政策進行了有針對性的調整。
首先對精準產業扶貧的市場風險有充分的控制和預防,在產業扶貧項目的選擇上避免盲從、盲跟,就產業、技術和市場等多個層面可能出現的風險予以充分的事前論證和估量,就可能造成的損失有事前的預防機制和事后的處置、應對機制,避免分貸統還項目失敗、分貸統還資金流失。其次要防范扶貧小額貸款還貸風險,糾正戶貸企用、違規用款等問題。如針對甘肅省貸款逾期率4.22%,有36個縣逾期率超過3%,且貸款用途不符合規定、戶貸企用沒有兌現承諾收益等問題,國務院扶貧辦進行了逐一約談。此前,河南省、湖南省、廣西壯族自治區發現分貸統還合同戶貸企用存在前述風險,已先后叫停銀行戶貸企用業務。
《河南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于進一步規范扶貧小額信貸工作的通知》,豫政辦〔2017〕157號文。
(二)改造戶貸企用優質債權項目,降低無擔保風險
改造項目的手段主要是獲得企業一定程度上的擔保,改變分貸統還合同無擔保或者擔保虛置狀況,加強對企業的監督和管理。改造的目的在于降低和化解風險。改造一般僅適用于可被評判為優質債權的分貸統還項目。如2016年湖南省宜章和宜農業綜合開發有限公司引導889戶貧困戶用扶貧小額信貸資金2810萬元、財政扶貧資金562萬元,參與紅茶項目。2017年4月戶貸企用政策調整后,將“戶貸企用八年分紅”模式改造為“深度融合共同發展”模式,即2017—2019年,貧困戶按信貸資金10%分紅,貸款到期后由公司負責償還本金;將產業扶貧資金562萬元加上企業享受的坡改地、基礎設施配套建設、產業獎補等支持,與公司置換了700畝高標準紅茶基地35年的收益權,2020年茶園盛產后,收益歸村集體所有。700畝茶園委托公司經營,每年根據項目產生的純利潤,按村集體80%、公司20%進行分配。鄉村干部組建監事會,負責對項目生產經營和收益進行監管,13個村每年可獲得純收入201.6萬元,村平均收入15.5萬元。
案例來源于湖南省扶貧辦2019年5月27日在全國扶貧小額信貸工作現場會會議材料。全國扶貧小額信貸工作現場會2019年5月27日在湖南省郴州市宜章縣召開。改造后,該項目改“短期收益向可持續發展轉變”;改“戶貸企用無擔保”向“收益按比例分配有保障”轉變。該項目已成為湖南省“戶貸企用”改造示范項目,這一途徑具有現實的借鑒意義。
(三)優化或有債權項目,提升企業償債能力
金融是實體經濟的血脈,[18]針對或有債權, 重點在于提升企業的償債能力。企業已將分貸統還資金投入到企業擴大再生產,項目正常但產業效益尚未體現而造成還款困難的,一方面應靈活采取展期、無還本續貸等方式繼續支持,另一方面積極打造產銷對接平臺,探索開展消費扶貧,大力實施電商扶貧,常態化舉辦農博會、農交會等活動,組織高校與貧困縣“以購代捐”。如2018年8月25日,在全省高校服務地方攻堅推進會上,湖南師范大學作為全省首批試點“以購代捐”計劃的10所高校之一,校長蔣洪新與綏寧縣長羅玉梅簽訂了《湖南省高等院校與貧困縣“以購代捐”校農合作框架協議》,確定到2019年8月25日,采購綏寧縣農副產品1000萬元
周丹.高校服務脫貧攻堅三湘行|“以購代捐”助脫貧 “有心”插柳更成蔭,[EB/OL](2018-10-16)[2019-07-21]http://hunan.voc.com.cn/article/201810/201810160913223824.htmlhttp://hunan.voc.com.cn/article/201810/201810160913223824.html.。又如2018年,湖南省與步步高集團合作,現場簽約78.42億元。貧困縣通過電商平臺銷售農產品47.3億元,
數據來源于2019年5月27日全國扶貧小額信貸工作現場會會議材料。大幅提升了分貸統還合同相關企業的償債能力。
(四)化解不良債權——構建體系化的債權人保護機制
債權人的法律保護應通過一套相互協作的制度體系來實現[19]。不良債權意味著債權難以收回,或者進入破產程序以后參與分配受償比例極小。在這樣的情形下,為了保護以建檔立卡貧困戶群體為主的債權人的利益,需從政府、銀行、和社會多方面構建體系化的債權人保護機制。從實踐來看,導致債權收歸無望的原因主要包括以下幾種:一是分貸統還合同企業的控制人利用分貸統還合同騙取貸款和貼息,或者取得貸款之后改變貸款用途或將貸款揮霍[20];二是企業經營不善導致沒有償債能力;三是企業因為自然災害等不可抗力因素導致企業沒有償債能力。
對進入民事訴訟程序的第一種情形,由于企業控制人本身涉嫌刑事犯罪,可以參照非法集資案件的處理方法構建體系化的債權人保護機制。省級人民政府負責,行業主管部門一線把關,成立處置分貸統還合同戶貸企用風險化解聯席會議或者領導機構,負責組織協調。人民法院在審理分貸統還合同糾紛案件中發現有詐騙、非法集資犯罪嫌疑的,裁定駁回起訴或者中止執行,將有關材料移送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進入刑事訴訟程序。在被告人詐騙、改變財產用途的場合,刑事訴訟強有力的追贓、追繳能力可能會優于民事救濟,待刑事訴訟程序終結被害人獲得一定退賠之后,再進入處置善后程序,視退賠情況再啟動風險補償程序。
針對第二、第三類情形,可以考慮窮盡民事司法救濟后建立體系化的債權人保護機制。其一,加強銀行機構與地方政府的協同配合,使用風險補償金對貸款本息進行補償后,縣級政府和銀行機構按損失分擔比例共同享有貧困戶對企業的債權,同時密切監測企業發展動向,追索貸款本息,追索回的貸款本息按損失承擔比例,分別退還銀行機構和風險補償金賬戶。其二,建立與金融扶貧配套的保險機制,充分發揮保險的風險保障和經濟補償功能,化解企業因意外事故、因災因險等不能還貸的問題,基本建立與國家脫貧攻堅戰相適應的保險服務體制機制,形成商業性、政策性、合作性等各類機構協調配合、共同參與的保險服務格局。
《中國保監會關于保險業支持深度貧困地區脫貧攻堅的意見》,保監發[2018]33號文。針對扶貧領域、貧困縣域的金融扶貧問題,鼓勵保險公司推出收費較低、保障程度較高的綜合性保險險種,引導各保險人將保險產品與扶貧產業發展、扶貧金融政策深度融合,適應不同層次、不同性質企業推進產業扶貧的需要。其三,探索債轉股等化解企業債務的新機制,在企業具備長期發展前景的前提下,將銀行對貧困戶和企業的債權轉化為銀行對企業的股權,緩解企業短期集中還款壓力大等問題。
五?結?語
分貸統還合同既是我國扶貧反貧社會治理從單向度治理轉向現代化共同治理、協商治理、合同治理的有益嘗試[21],也是合同本身從傳統走向現代、從古典合同走向關系合同、新型合同的本土探索和發展。雖然分貸統還合同“戶貸企用”模式在政策校準和當事人自覺調整中逐步向戶貸戶用和企貸企用回歸,但尋求“政府政策支持——企業健康盈利——農戶共享共榮共同發展”的步伐仍在繼續。新時代的民商法應當為此進行充分的研究,指導實踐應用,回應現實需要,化解風險難題。
[參?考?文?獻]
[1]嚴益州.德國行政法上的雙階理論[J].環球法律評論,2015(1):88-106.
[2]何海波.困頓的行政訴訟[J].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2(2):86-96.
[3]高海.農地入股中設置優先股的法律透析[J].現代法學,2012(5):70-77.
[4]吳義茂,吳越.土地承包經營權入股有限責任公司問題研究——以農民股東與非農民股東的利益沖突及其平衡為視角[J]. 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3):73-80.
[5]溫世揚.農地流轉:困境與出路[J].法商研究,2014(2):11-16.
[6]周麗云.別將產業扶貧與入股分紅劃等號[EB/OL](2017-02-13)[2019-07-26]http://theory.people.com.cn/n1/2017/0213/c409497-29077823.html.
[7]王欣新.企業重整中的商業銀行債轉股[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7(2):2-11.
[8]王利娜,張偉.“假股權真債權”稅收問題辨析——兼談《國家稅務總局關于企業混合性投資業務企業所得稅處理問題的公告》[J].財務與會計,2014(4):42-44.
[9]胡蓉.基于法和經濟學的最優違約救濟:一個綜述[J].管理世界,2011(11):168-169.
[10]苗東升.系統科學精要[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
[11]陳醇.金融系統性風險的合同之源[J].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5(6):144-151.
[12]孔祥俊.論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一:一項基本司法政策的法理分析[J].法律適用,2005(1):26-31.
[13]李偉,張洋洋.中國地方政府融資平臺債務風險化解問題探析[J].西安財經學院學報,2019(1):25-31.
[14]王善平.債轉股問題辨析[J].會計研究,2000(8):40-42.
[15]韋幸,藍濱.廣西“戶貸企用”扶貧小額信貸業務退出問題研究[J].廣西經濟,2019(1):42-45.
[16]李澤廣,范小云.新時代的金融體制改革與系統風險化解——首屆中國金融學者論壇綜述[J].經濟研究,2018(6):204-208.
[17](美)海曼·P·明斯基.穩定不穩定的經濟——一種金融不穩定視角[M].石寶峰、張慧卉譯.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
[19]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2卷)[M]. 北京:外文出版社,2017.
[19]許德風.論公司債權人的體系保護[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7(2):24-33.
[20]何欣奕.民商法視域下P2P網絡借貸平臺法律問題思考——以涉及到的主要法律風險與合同類型為中心的觀察[J].法律適用,2015(5):57-62.
[21]滕明政.習近平的國家治理現代化思想研究——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J].大連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