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 婕
(溫州大學人文學院,浙江 溫州 325035)
揚州位于江蘇省中部,長江中下游地區,包括邗江、江都、儀征等地。揚州話屬于北方方言中的江淮次方言,同時又位于北方方言和吳方言的過渡區域。因為地理位置和常州毗鄰,揚州話既有著吳語的軟糯柔媚,又兼具北方語音的粗獷豪邁。揚州話的特點造就了當地民歌獨特的音樂風格,爽朗中不失婉約,曠達中又充滿柔情,因而揚州民歌在中國的民歌藝術中占有極為重要的一席之地。隨著時代的發展,很多古老的揚州民歌被填上了新詞,一直傳唱至今。
襯詞是指在民歌中,“除了表現思想內容的正詞外,還常常穿插一些由語氣詞、形聲詞或稱謂詞構成的襯托性詞句。”[1]襯詞是一種虛詞,通常和正詞在語義上并不相關,卻可以為表現歌曲內容和情感起輔助作用,同時也可以塑造音樂形象、豐富音樂的表現手法。揚州民歌中襯詞的使用極為廣泛,幾乎每首歌曲中都能聽到襯詞的出現,有些歌曲甚至直接以其中的襯詞命名,如眾所周知的《拔根蘆柴花》。
這里的襯詞專指除口語詞、擬聲詞、一般名詞之外的音節性襯詞。
從民歌的歌種來劃分,揚州民歌大致可以分為勞動號子和抒情小調兩類。其中,勞動號子包括栽秧號子、車水號子、耕作號子、打夯號子等,抒情小調包括小調、道情、雜調等。襯詞在這兩個不同的歌種中呈現出不同的語音特點。
勞動號子是在體力勞動時勞動者為增強氣勢或配合勞作而產生的音樂,其襯詞通常以吆喝聲為主,因而勞動號子中的襯詞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1.勞動號子中襯詞的音節較為簡單
勞動號子中襯詞的音節簡單體現在單個的音節形式相對較短,襯詞的韻母以單元音較多,較少有復元音或介音,聲母以軟腭擦音[x]或零形式聲母占多數。
例如《遠望梨山青又青》中,和聲部分的襯詞有一段是“咦呀么嚎嚎子嗨嗨嗨嗨嗨”。揚州話中“嚎”的語音為[x?],“嗨”的語音為[x?],其他字的語音和北方方言類似,韻母部分幾乎都是單元音。聲母部分有軟腭擦音[x](“嗨”),零聲母形式的“咦”“呀”,其他雙唇鼻音的[m](“么”)和一個齒齦塞擦音[ts](“子”)。
又如《小小扇子四角輕》中“哎嗨嗨嗨嗨”和《日出東方紅堂堂》中“哎呀嘹哎嗨子呀嗨”,揚州話中“哎”的語音為[i?],“嘹”的語音為[li?],除此之外,其他音都是單元音韻母。聲母部分除了“嘹”和“子”之外都為軟腭擦音[x]和零聲母形式。
2.勞動號子中襯詞的前后音具有相似性
襯詞前后音的相似性主要體現在前后字韻母的一致或相似上。
例如《唱得大家勁頭來》中的“嗨嗨哎嗨”和“歐歐吼吼”。揚州話中,“嗨嗨哎嗨”的發音為[xε][xε][iε][xε],“歐歐吼吼”的發音為[Υω][Υω][xΥω][xΥω],每一組襯詞的韻母都是相同的。又例如《一根絲線拉過河》中的“了嚎”,“了”的發音為[liС],“嚎”的發音為[xС],二者的韻母也是相似的,只有介音的差別。
還有一種前后音的相似是前一個字的韻尾是后一個字的聲母。如《日出東方滿天霞》中“哼哼?”。“哼”在揚州話里的音是[x?n],“?”是揚州話中特有的方言詞,發音為[ni],“?”的聲母同時也是“哼”的韻尾。
3.勞動號子中襯詞的韻母以開口韻母為主
勞動號子中襯詞的韻母大多為開口韻母,齊齒和合口韻母一般只在一段襯詞中出現一到兩次,起調節音律的陪襯作用。
例如《姐姐要上街買鐮刀》的襯詞“哎哎子喲,喲哩呀呼嗨”中,齊齒韻母只有“哩”,合口韻母只有“呼”,其他都是開口韻母。又例如《一根絲線拉過河》中的“喲咦么喲嚎的嗨”,只有“咦”([i])和“的”([ti])為齊齒韻母,其他也都為開口韻母。再翻閱文獻,發現在勞動號子的襯詞中,韻母為開口韻母的襯詞為大部分。
抒情小調大多是普通百姓為講述故事或表達情感而創作,其襯詞多以感嘆和烘托情緒為主,因而抒情小調中的襯詞有以下特點。
1.抒情小調中襯詞的音節較為復雜
抒情小調中襯詞的音節與勞動號子相比較為復雜,具體體現在聲母和韻母的多樣性上。以《送與我情郎》為例,襯詞“沙拉拉仔郎的當,沙拉拉仔郎的當,叮得郎當叮得郎當沙拉拉仔喲,哎哎哎喲”中,韻母出現了[][?][ɑ?][i][i?][??][i??]七種,而聲母出現了[s][l][?][t]四種。又例如《打櫻桃》中的襯詞“?咦吼眠安”和“呀吼的個”,韻母包括[i][i][??][i][i?],聲母包括[n][x][m][t][k]。這兩例中,它們的韻母有為數不少的復元音韻母,而聲母也不再像勞動號子一般以零形式聲母或軟腭擦音為主。
2.抒情小調中襯詞前后字的語音相近
抒情小調中,襯詞前后字常常會有相同或相近的聲母、韻母。例如《送與我情郎》中,襯詞“沙拉拉仔郎的當,沙拉拉仔郎的當,叮得郎當叮得郎當沙拉拉仔喲,哎哎哎喲”。“沙拉拉”的韻母一致,都為[],“叮得郎當叮得郎當”除了起調節作用的“得”([t?])之外,其他的韻尾都為軟腭鼻輔音[?],同時,“叮”和“得”的聲母都為[t],這也是語音相近的表現。
3.抒情小調中襯詞的重復率較高
這里的重復率是指在一首抒情歌曲中,一段語音相同或相近的襯詞會重復兩次或更多。因為襯詞為沒有實際意義的音節,所以襯詞的重復也是語音的重復。
挑起我擔子往(啊)前(的)走(啊),(呀兒喲呀,咿兒呀兒喲,呀兒喲,呀兒喲,咿兒呀兒喲)前面走到王家莊(啊),(呀兒喲呀,咿兒呀兒喲,呀兒喲,呀兒喲,咿兒呀兒喲)。(《王大娘補缸》節選)[2]
上例中的襯詞“呀兒喲呀,咿兒呀兒喲,呀兒喲,呀兒喲,咿兒呀兒喲”被完整地重復了兩次。
有時這種重復是不間斷的,即發音相同的襯詞中不夾雜正詞。如《送與我情郎》中的“沙拉拉仔郎的當,沙拉拉仔郎的當”就是兩段發音相同的襯詞被連續重復了兩遍。
民歌中不同的題材有不同的產生原因,因而其襯詞的來源也有所不同。
作為一種音樂題材,勞動號子和傳統的生產生活方式密切相關。西漢的劉向在《淮南子·道應》中談道:“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后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3]可以說這是最早關于襯詞的記載,“邪許”是勞動號子的雛形,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出,襯詞產生于正詞之前。這和人類學習語言的規律是一致的。受限于人類的大腦以及發音器官,嬰兒在出生的兩三個月之后就可以發出簡單又毫無規律的單音,而用只言片語表達一些有實際含義的實詞則要到一歲以上。歌詞也是如此。在人類文明的早期,勞動號子中最早的歌詞是音節簡單的襯詞,先有沒有意義只激勵人心協調動作的呼喊、吆喝,然后才出現表達思想和具體內容的實詞。這符合了人類發展的一般規律。
另一方面,勞動時勞動者的體力主要耗費在肢體的動作上,因而勞動號子中的襯詞會格外簡潔順口。單音的結構、聲母以軟腭擦音[x]為主、零聲母的語音形式、前后相似的襯字以及以開口為主的韻母,都是以省力、高效為目的的。
抒情小調的首要功能是表達情感或敘事。人類在感到喜悅的時候會發出“哈”的聲音,在感到悲傷的時候會因為哭泣而嗚咽。在情緒激動的時候,發聲通常也會以嘆詞為主,如果需要向他人講述產生情緒的原因,常常是嘆詞中斷斷續續地夾雜著具體的內容。人類的這一本能表現在表達情感的民歌中,就會有同樣的襯詞在一首歌曲中來回出現、襯詞的前后字發音相同或相近的情況。同時,相似的語音頻繁出現往往起強調突出作用,更容易打動聽歌者。
相比勞動時為增強氣勢或配合勞作的呼喊吆喝,抒情小調所要表達的情感較為復雜。表現在襯詞方面,抒情小調中的襯詞也就不像勞動號子里的那樣簡單直白,除表現本能之外,語音也要為表現情感而服務,因而抒情小調中襯詞的語音形式也會復雜婉轉一些。
對比勞動號子和抒情小調中的襯詞,二者在語音方面有共同之處,也有其各自的發音特點。
勞動號子和抒情小調中襯詞語音的相同點主要有兩個。
1.襯詞來自方言
揚州民歌中,無論是勞動號子還是抒情小調,襯詞大多來自方言,具有濃郁的地方特色。例如“?”([ni])是一個典型的揚州方言詞,在口語中表示語氣。“?”在兩種歌曲中都出現過。勞動號子中有“?哈嗨”(《郎扛木犁姐揹筐》),“放歐西?歐西呱呱呀來呱呀去?”(《有朝一日配成雙》),抒情小調中有“楊柳葉子青兒?”(《西莊的姐姐來送行》),“?咦吼么眠安”(《打櫻桃》)等。可以看出,“?”的使用極為頻繁。
同時,揚州民歌中襯詞的發音也和揚州方言的發音密切相關,如揚州方言中聲母無舌尖后音,襯詞中如果有在官話中念舌尖后音的字,在歌曲中也和方言一樣變為舌尖前音。如《送與我情郎》中的“沙拉拉仔郎的當”,“沙”在這里的發音為[s],《明月照湘江》中“啊賞啊賞呀賞”,“賞”的發音為[sɑ?]。
2.襯詞以陰聲韻收尾
陰聲韻是指以元音收尾或無韻尾的韻母,即直接以元音收尾的韻母。無論是勞動號子還是抒情小調,襯詞大多以陰聲韻結尾。如《吆牛號子》中的“哼哪哎哎嗨又來,做吆末號號子哼哪,哼哪”。《王大娘補缸》中“呀兒喲呀,咿兒呀兒喲,呀兒喲,呀兒喲,咿兒呀兒喲”等。這樣的例子不計其數,在此不一一列舉。揚州民歌中較少能看到以陽聲韻收尾的襯詞,僅僅在《打櫻桃》和《明月照湘江》中找到“?咦吼么眠安”“啊賞啊賞呀賞”兩例。
勞動號子和抒情小調中襯詞語音的不同點主要表現在“兒”出現的頻率上。
揚州話屬于北方方言區的江淮次方言,與華北-東北次方言區不同,“兒”在揚州話中的發音為[a],不似[?]一般卷舌。在抒情小調的襯詞中,“兒”的使用也較為頻繁,如《王大娘補缸》中的“呀兒喲呀,咿兒呀兒喲,呀兒喲,呀兒喲,咿兒呀兒喲”,《拜年》中的“哈兒呀,咿哈兒呀哈兒呀”等。但在勞動號子里“兒”使用較少,偶爾有一些,如“海棠花兒香?嗨”,常作為詞綴,不像抒情小調中那樣夾雜在語氣詞中間。
勞動號子和抒情小調中襯詞語音的差異源于二者不同的功能。勞動號子的創作目的在于呼喊、吆喝以及協調勞作,音樂旋律高亢而強烈,所以很難在同一句的襯詞中頻繁出現發音軟糯的[a]。而抒情小調的功能在于敘事或是表達情感,音樂旋律柔和婉轉,因此襯詞中的“兒”音較多。
襯詞盡管在民歌的結構中起輔助作用,卻是其不容忽視的組成部分。對襯詞的發音研究,可以更好地了解民歌的語音特點,提高音樂表現力,同時可以使演唱者在演唱時更加貼近傳統,為民歌的傳承起到保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