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新中國成立70周年,70年來特別是經過改革開放40年來的經濟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立起來并逐漸走向完善。從1978年到2018年,中國以年均9.5%的增長速度實現了宏觀經濟連續40年的平穩快速發展。作為后發的新興市場國家,中國在2009年成為世界第一大出口國,在2010年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并在2013年成為世界第一大貨物貿易國。中國僅用幾十年就走完了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曾用幾百年才完成的歷程,開創出人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經濟發展奇跡,走出了一條不同于歐美資本主義國家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
現在國內外學術界總是籠罩在“西方中心論”的三重統治之下,即種族主義和地理區域意義上的西方中心、政治立場和價值觀念上的西方中心以及思維方式和話語體系意義上的西方中心。[注]葉險明:《馬克思超越“西方中心論”的歷史和邏輯》,《中國社會科學》2014年第1期。受其影響,中國經濟學的理論嚴重滯后于中國經濟發展的實踐,從而導致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學在概念和理論體系構建上更多受到西方話語影響。因此,中國經濟發展的成功并沒有帶來經濟學理論上的話語權。相較于受“華盛頓共識”嚴重影響的東歐改革,中國的40年改革開放,堅定不移地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與“華盛頓共識”將東歐改革引向歧途兩相對照,中國道路的成功,彰顯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對中國改革開放實踐的正確引導作用,同時也意味著受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理論支配的“華盛頓共識”的失敗。
事實上,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在理論構建上理想化、絕對化和碎片化傾向嚴重,在政策實踐上也頻頻受挫,更與當代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格格不入。[注]劉義圣、林菁菁:《論新自由主義對當代中國的非適用性》,《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9期。由于這種學說體系表面上的科學性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普遍運用,至今很多人面對中國偉大改革開放實踐時,總是有意無意地借用新自由主義經濟學的話語體系來進行解讀。例如,當中國進入經濟發展新常態,提出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時,國內外很多學者馬上顧名思義立即聯系到西方供給學派的主張,全然不顧西方供給學派本身理論構建層面的空洞和存在著的諸多問題;又比如,中國提出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特別是國有企業的混合所有制改革,更多人把它視為國有企業的私有化,或者視為實行徹底私有化的過渡政策;強調市場改革,就認為是完全市場化,有意識地忽略掉更好發揮政府作用,只大談空談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由此可以看出,在面對中國改革開放實踐的一系列問題上,警惕新自由主義思潮的不良影響固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必須建立起完整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的那樣,“這是一個需要理論而且一定能夠產生理論的時代,這是一個需要思想而且一定能夠產生思想的時代。”[注]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8頁。中國改革開放實踐的理論與思想必然體現著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既不是當代西方經濟學在中國的實證研究,也不是100多年前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所批判的“社會天才般的紙上談兵”。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既要回答中國道路應該何去何從的價值判斷,又要指出實現這種目標的現實依據。沒有前者,就會迷失在實證主義的汪洋無法自拔,失掉初心;沒有后者,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就面臨著被從經濟領域驅逐出去的危險。兩者都同樣難以形成一個完整的經濟學體系。
當前,國內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學術與理論研究基本上滯后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的鮮活生動實踐,[注]王強:《反對“私有化”與發展私有經濟——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所有制理論研究》, 《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18年第3期。這種滯后首要表現為話語體系的不完善,特別是相關概念的誤用和混用。同時,概念不清也會導致學術交流的困難和理論上的分歧。因而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所面臨的首要緊迫任務之一就是厘清概念與范疇,只有確立起具有中國特色的經濟學概念與范疇,才能更好地向世界展示出完整的中國道路理論體系。
一直以來,市場化是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基本方向,而經濟改革的核心問題是正確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事實上,伴隨著改革開放實踐的發展,對市場與政府關系的認識是不斷深化和完善的。黨的十四大提出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使市場在國家宏觀調控下對資源配置起基礎性作用。黨的十六大提出“在更大程度上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黨的十七大提出“更好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黨的十八大提出“更大程度更廣范圍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性作用”。可以看出,我們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化。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經濟體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黨的十九大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了“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更好發揮政府作用”。
市場化的內涵非常豐富,絕不是私有化就能簡單涵蓋的。國內外學術界對于市場化并沒有一個非常統一的認識和明確的概念界定。王小魯等有關市場化指數的系列報告,一般被認為是較全面地衡量了我國的市場化程度。以《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為例,其構建的市場化指數指標體系分為五個方面:政府與市場的關系、非國有經濟的發展、產品市場的發育程度、要素市場的發育程度、市場中介組織發育和法律制度環境。[注]王小魯、樊綱、余靜文:《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2016)》,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雖然有關各項目下具體代理指標的選取爭議比較大,但由此可見一斑:市場化的衡量至少應該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即市場組織的廣泛程度、市場制度的完善程度和市場主體的發育程度。就前兩個方面而言,市場化和私有化并沒有什么直接的聯系,而在市場主體的討論中將兩種改革混同起來也是不正確的。在所有制改革中,曾經喧囂一時的科斯理論,就是將產權改革和所有制改革簡化等同,認為所有制改革就是產權改革,而產權改革就是明晰產權,只有確立了私有產權才能成為合格的市場主體。這種觀點存在認識上的誤區;產權界定所表現出來的公平秩序才是市場化改革的本質。[注]張小軍:《文化經濟學的視野:“私有化”與“市場化”反思——兼論“廣義科斯定理”和產權公平》,《江蘇社會科學》2011年第6期。事實上,市場主體一般是指包括企業、居民、政府機構等在市場上從事交易活動的組織和個人,涵蓋營利性組織和非營利性組織。
一種較為流行的觀點認為,私有化是市場化的題中之義,因而要實行市場化必須實行一定程度的私有化或者需要通過私有化來推動市場化,其合理性值得商榷。例如,周義程等認為,市場化等于私有化加上政府借鑒企業的管理方法,而民營化是私有化更為準確的表達方式。[注]周義程、李陽:《市場化、民營化、私有化的概念辨析》,《天府新論》2008年第3期。而按照許多學者構建的市場化指標體系,為了較為簡便地衡量非國有經濟的發展,往往采用了一些比較直觀、主要反應數量的指標。按照這樣的衡量方法,市場化程度的提高可以有諸多來源,而從外在表現上看來,非國有經濟比重的上升一般意味著市場化程度的提高。一些學者試圖從定量角度研究市場化,盧中原等較早提出我國市場化指數構建,大體上是將投資市場化、價格市場化、生產市場化和商業市場化加權平均;其中生產和商業的市場化指數都主要是由非國有經濟的比重來近似衡量的。[注]盧中原、胡鞍鋼:《市場化改革對我國經濟運行的影響》,《經濟研究》1993年第12期。董曉宇等認為企業的多元所有制和主體的自由化是市場化程度的一個重要側面,因此非國有就業人口和產值比重可以表示市場化程度。[注]董曉宇、郝靈艷:《中國市場化進程的定量研究:改革開放30年市場化指數的測度》,《當代經濟管理》2010年第6期。上述王小魯等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的報告中,非國有經濟發展的子指標又分為非國有經濟在工業企業主營業務收入中的比重、非國有經濟在全社會固定資產總投資中所占的比重和非國有經濟就業人數占城鎮總就業人數的比例。但是,這樣的分析并不完整和準確。
首先,在橫向比較層面,私有化和市場化并不存在必然的關系,西方市場化改革的經驗不能照搬到中國。如果依照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研究范式,根據一些資本主義國家的市場化歷史,通過計量分析得出在一定時期內非國有經濟比重同該國家的市場化程度近似于線性正相關,就得出這些指標與中國的市場化程度也應是正相關的結論,是簡單化和武斷的。因為就本質而言,這是一種丟棄時代、丟棄制度、丟棄國情的分析方法,這種做法猶如在浩浩蕩蕩的歷史長流中刻舟求劍,實際上就是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經濟。更何況,考慮到即使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中,國有企業仍有存在的必要性,這種線性正相關的結論并非總是成立,在經濟危機時期表現尤為明顯。
其次,在縱向發展方面,國有企業改革主題并非是一成不變的,非國有企業發展的好壞不應只從量上來衡量。我國的國有企業改革確實有三次改革浪潮,第一次國企改革曾相似于以私有化推動市場化為特點的自由主義經濟政策實踐,也由此產生了“中策”現象;第二次國企改革逐步實現改革政策的轉變;第三次國企改革是要做大做強做優國有企業,反壟斷和去行政化是核心議題。[注]桁林:《“大國有”戰略下國企改革的任務與趨勢——對國企三次改革大潮的反思》,《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 》2011年第10期。所以不能將企業的私有產權奉為圭臬,把私有化等同市場化當作是絕對真理。從量的角度一味鼓吹以私有化推進市場化,并不能回答私有化程度的標準這一關鍵性問題。如果認為國有企業應該從競爭性領域甚至是所有領域中退出,認為只要實行私有化,中國的市場化改革就能合理推進,國民經濟就能得到健康長足的發展,那就未免顯得有些神秘主義色彩了。因為即使是以市場發達而著稱的美國也無法做到全盤私有化,西方主流經濟學同樣承認國防、水利等公共物品應當由政府來提供。縱觀發達國家的發展歷程,各國往往按照本國的國情選擇了資本主義發展模式,戴維·柯茨把資本主義的發展模式分為三種,以英美為代表的自由資本主義模式、以西德為代表的談判協商資本主義模式和以日本為代表的國家集權資本主義模式。[注]戴維·柯茨:《資本主義的模式》,耿修林、宗兆昌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25頁。在各種模式下,政府的強弱和私有化程度各不相同。因此,現實世界不可能有用私有化程度來衡量市場化的標準尺度。
私有化改革不僅從理論上是鑿空之論,而且在政策實踐上的經濟成效也表現平平,很少能真正推動市場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盡管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將市場化簡單化等同于私有化的觀點大行其道,但是不論發達資本主義國家還是由社會主義轉軌為資本主義國家,推行私有化的國家在政策效果上并不盡如人意,反而國有經濟的作用卻不容忽視。例如,美國國民經濟中的國有企業在彌補市場失靈、減輕財政壓力、提高經濟效率等方面發揮著巨大作用,而私有化改革并不一定能夠改善企業的經營狀況。[注]李俊江、史本葉:《美國國有企業發展及其近期私有化改革研究》,《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6年第1期。而從英國私有化的政策實踐看,私有企業在競爭壓力缺乏時的生產效率并不必然比國有企業好,同時不論何種所有制企業,政府的合理調控都是必需的。[注]郭硯莉、湯吉軍:《英國私有化的經驗及對我國國有企業改革的啟示》,《長白學刊》2011年第1期。而在俄羅斯推行用私有化來建立市場經濟基礎的過程中,盲目的私有化對俄羅斯的經濟發展產生了非常惡劣的影響。[注]李建民:《俄羅斯私有化的進展與現狀》,《俄羅斯中亞東歐研究》2003年第1期。同時私有化并不一定能帶來市場化程度的提高,而私有化過程中又往往很難顧及公平與正義。有鑒于此,斯蒂格利茨也呼吁西方經濟學界對于私有化問題應該采用更為客觀的態度。另一個深刻的教訓就是里根和撒切爾夫人主政時為解決政府失靈所推行的私有化政策,雖然在短期內緩解了資本主義的“滯脹”困境,但由此也導致了更為嚴重的市場失靈問題,從而加劇了下一次危機的來臨。此外私有化的正當性問題也難以解決。[注]約瑟夫·斯蒂格利茨:《私有化更有效率嗎》,《經濟理論與經濟管理》2011年第10期。如果盲目將國有企業私有化,在私有產權轉變的過程中往往存在諸多問題。例如,與創業型民營企業相比,國有轉制型民營企業的會計盈余信息含量顯著較低,從而更有可能存在著“原罪”。[注]唐松、溫德爾、孫錚:《“原罪”嫌疑與民營企業會計信息質量》,《管理世界》2017年第8期。所謂“原罪”,即民營企業家在獲取“第一桶金”的初始財富積累過程中,可能存在不規范性甚至不合法的行為,具體到國有轉型企業主要是指非法侵占國有資產的行為。在總結經驗教訓的基礎上,避免盲目私有化惡果,規范政策實施細則,防止國有資產流失,就成為我國現階段市場化進程中國有企業改革的核心議題。
市場化改革不是私有化改革,也并不存在所謂的公私對立,國有企業和民營企業的發展應當是互補的。市場化和私有化本質上是不同性質的問題,市場化不等于私有化,私有化也不是市場化的必選項。市場化屬于體制改革問題,私有化屬于所有制改革問題。[注]馮蕾:《私有化還是市場化——訪中國企業研究院首席研究員李錦》,《光明日報》2012 年4月19日。市場化改革的焦點是找準公有制的實現形式,將國有經濟和市場經濟有機地結合起來,市場經濟并非只能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注]簡新華、余江:《市場經濟只能建立在私有制基礎上嗎?——兼評公有制與市場經濟不相容論》,《經濟研究》2016年第12期。市場經濟不但可以而且也能夠和公有制有機結合。[注]張宇:《論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的有機結合》,《經濟研究》2016年第6期。我國的市場化改革遵循“毫不動搖鞏固和發展公有制經濟”與“毫不動搖鼓勵、支持、引導非公有制經濟發展”的原則。培育具有經濟性、獨立性和平等性的市場主體,消除將市場主體分成三六九等的現象,“清理廢除妨礙統一市場和公平競爭的各種規定和做法,支持民營企業發展,激發各類市場主體活力”,[注]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33-34頁。正是中國市場化改革的重要內容。在國有和集體經濟方面,推行靈活的公有制實現形式,深化國有企業的混合所有制改革,使得國有資本更多投向關系國家安全和國民經濟命脈的重要行業和關鍵領域,形成民營企業發展背后高效而穩定的公有經濟體系。在私有和民營企業方面,特別尊重民營企業作為市場主體參與市場競爭時的平等性,支持民營企業發展并走向更加廣闊的舞臺,任何否定、弱化民營經濟的言論和做法都是錯誤的,“我國經濟發展能夠創造中國奇跡,民營經濟功不可沒”,“公有制經濟、非公有制經濟應該相輔相成、相得益彰,而不是相互排斥、相互抵消”。[注]習近平:《在民營企業座談會上的講話》,2018年11月1日,http://cpc.people.com.cn.相信在國有企業的保駕護航下,民營經濟能夠在質的方面實現更大突破,做大做強并走向世界,實現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的發展。
中國經濟發展和體制改革的成功經驗之一,就是政府與市場的辯證統一和有機結合,使得二者的關系從對立轉向統一,[注]宗良、范若瀅: 《政府與市場“兩只手”的有機結合——宏觀經濟理論歷史演進、未來路徑與理論模型》,《金融論壇》2018年第4期。這一點遠遠超越了西方經濟學對于自由市場和政府干預的認識。西方世界不斷滋生的經濟危機和東歐劇變的歷史告訴世人,無管制的資本主義制度和過度管制的中央計劃體制,目前都難以有效組織起一個真正現代化的社會。回顧西方200多年發展的歷史,總是將市場和政府看作是此消彼長、相互替代的關系,因而普遍都沒有找到一種穩定的、能將市場和政府統一起來的經濟體制。縱觀大危機以來的歷史,各資本主義國家的政策實踐并沒有實現政府和市場的有機統一,而是在二者之間無止境的搖擺,經濟發展的歷史也就是市場和政府之間拉鋸博弈的歷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濟體制改革,是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同時,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減少政府對資源的直接配置和對微觀經濟直接干預;堅決克服政府職能錯位、越位、缺位,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始終堅持“兩手論”即政府和市場相得益彰、都要用好,而非將二者看作此消彼長的替代關系,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最為核心的成功經驗就是市場與政府的有機結合與辯證統一。我國市場與政府之間關系的重構和政府調控對于政府干預的揚棄,并不是主觀的臆斷或者精巧的口號,而是體現了在思想文化、學科理論和社會制度方面對于西方社會的超越。
首先,政府調控對政府干預的揚棄,體現了中國經濟思想對于西方的超越。政府調控屬于中國經濟學的話語體系,閃耀著中國智慧的光輝。當今西方的主流經濟學研究數學化傾向明顯,在哲學內核上存在嚴重的形而上學殘余。[注]瓊·羅賓遜:《經濟哲學》,安佳譯,商務印書館,2011年。回顧西方經濟學的發展歷史,以魁奈為代表的法國重農學派一般被認為是第一個有完整統一指導思想的經濟學派。魁奈在《中國的專制制度》中,極力推崇“道法自然”的思想觀念,提出了以自然為法、遵循自然秩序的精神。可以認為,之后各種自由主義經濟學,源頭上有著深厚的中國淵源,基本上都是這種“法自然”思想的延續,也許在具體理論論證上各有千秋,但在核心思想上沒人能夠逾越。[注]馬濤:《經濟思想史教程》,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也有多處論及中國經濟作為引證。近些年影響較大的所謂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在思想內核上只不過是把自然精神推向“病態”極致的結果。換言之,認為市場經濟似乎有著脫離于人的意識之外的內在、合理而穩定的運行規律。正如啟蒙大師盧梭在《愛彌兒》第一卷開篇所言,“無論何物,只要出于自然的創造,都是好的,一經人手就變壞了”。[注]讓—雅克·盧梭:《愛彌兒:論教育》,李平漚譯,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5頁。自由市場和政府干預的爭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討論的。市場作為“看不見的手”是自然和理性的存在,政府作為“看得見的手”則是專制和錢權交易的代表。自從斯密“看不見的手”理論被提出后,雖然經濟學理論幾經更迭,其影響一直沒有褪去。政府“守夜人”的角色沒有得到根本改變,在經濟中的作用一再被限制,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能夠暫時地介入市場經濟。相反,中國的傳統文化思想向來有著陰陽結合、辯證統一的分析方法,“道法自然”理應有更為深刻的內涵。在這個意義上,老子所提出的“道常無為而無不為”的辯證思想,顯然遠比亞當·斯密單純從自然思想中引出的“看不見的手”在含義上深刻得多。
事實上,刻意之無為和無刻意之為是完全不同的哲學境界。刻意之無為型的政府,就是要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的任何領域、任何階段,有意限制自己的行為,對于市場經濟的影響做到最小,直到這樣的市場運行出現問題才能出手相救;無刻意之為的政府,就是要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根據領域和階段的不同,具體安排市場和政府的組織形式,在符合政策引導的前提下展開市場競爭、在尊重市場規律的基礎上發揮政府作用,既要“有效的市場”,也要“有為的政府”。毫無疑問,政府調控中的政府應當是這種無刻意之為的政府。
其次,政府調控對政府干預的揚棄,體現了中國經濟理論對于西方的超越。經濟學各個流派研究的中心就是政府要不要對于市場經濟的運行進行干預和宏觀經濟的微觀基礎構建。[注]Stiglitz J E.,“Where Modern Macroeconomics Went Wrong”,Nber Working Papers, 2017.相較于西方經濟學的其他流派,新古典綜合學派對微觀和宏觀的劃分更加明顯。這種二分并不是一開始就被架構好的,而是經歷了先后發展和演變,最先出現的是亞當·斯密為代表的自由放任主義(即微觀經濟學的核心思想),將近兩百年后才出現了凱恩斯為代表的國家干預主義(即宏觀經濟學的核心思想),最后薩繆爾森綜合了馬歇爾的微觀部分和凱恩斯的宏觀部分,才成就了今天的主流西方經濟學整體概貌,表現在教科書上就是分為聯系并不緊密的微觀經濟學和宏觀經濟學兩個部分,前者試圖證明有關“看不見的手”存在性的福利經濟學定理,后者落腳在“看得見的手”對于經濟衰退和失業通脹的治理。薩繆爾森也承認自己是一個折中主義者,要做的也就是“將嚴厲冷酷的市場規律與公正熱心的政府監管機制巧妙地糅合成一體”。[注]保羅·薩繆爾森:《經濟學(19版)》,蕭琛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第XXV頁。二戰后的幾十年來,雖然西方學者為宏觀經濟學的微觀基礎做了不懈努力,但由于合成謬誤與分解謬誤的存在等原因,還有諸多問題亟待解決。事實上,馬克思很早就已經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微觀層面的計劃性與宏觀層面的無序性之間的矛盾難以克服;致力于使用個人行為來解釋宏觀現象的努力注定要失敗。[注]方興起:《西方主流宏觀經濟分析的微觀化——一種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解析》,《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2期。與此形成鮮明對比,中國經濟學的理論深深植根于中國道路的經濟實踐,不存在原子式個人與政治國家之間的分裂,[注]吳曉明:《從社會現實的觀點把握中國社會的性質與變遷》,《哲學研究》2017年第10期。政府調控下的共同富裕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本質規定。
最后,政府調控對于政府干預的揚棄,體現了國家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對于西方的超越。西方經濟學認為,政府只能暫時性地干預市場,而沒有長期介入經濟活動的合理性,甚至把“看得見的手”視作是“掠奪之手”。因為與市場失靈相比,政府失靈的后果可能更為嚴重。這實際上根源于對政府治理能力的不信任,蘊含著資本主義國家的金錢政治和金元外交的實質日益使得本國政府陷入“塔西佗陷阱”的危機。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采用國家所有制和扶持農業這樣的干預政策,是為了服務于自己的政治目的,干預政策如果導致社會福利的提高,那純粹是一種巧合。扶持之手模型作為政策指導也是失敗的,原因正是它假定政府會追求社會福利的最大化,由于錯誤的前提,該模型的建議常常與服務公眾的目標背道而馳”。[注]安德烈·施萊弗、羅伯特·維什尼:《掠奪之手:政府病及其治療》,趙紅軍譯,中信出版社,2004年,第3頁。然而正如與新保守主義分道揚鑣、轉而批評新自由主義的福山所言,國家構建應該成為當前世界各國的重要議題,尤其在發展中國家,軟弱、無能或根本缺失的政府是各種嚴重問題的根源,治理良好的現代國家是經濟發展的必要條件。[注]弗朗西斯·福山:《國家構建:21世紀的國家治理與世界秩序》,黃勝強等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政府可以也應當在市場經濟中發揮更好的作用,而從干預型政府到調控型政府的轉變就對國家的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提出了較高的要求。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屆三中全會上提出,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是完善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深入推進“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和“四個全面”戰略布局,統籌黨政軍群機構改革;同時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改革價值取向不能變。我國的政府調控實現了從“有限政府”到“有為政府”的突破,將“有效市場”與“有為政府”有機統一起來,突破了西方主流經濟學中市場和政府的此消彼長和相互對立的認識。
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語境下,把經濟體制改革和經濟體制轉軌區分開來有特別重要的意義。經過改革開放40年的經濟發展實踐,中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框架已經基本建立起來,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應當是繼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全面深化和持續推進各方面改革,將社會主義基本制度、政府調控和市場經濟有機統一。而當代轉軌經濟學的研究對象是自20世紀80年代,尤其是90年代以來,一大批原本實行計劃經濟體制的國家以市場經濟體制為目標所進行的社會經濟體制變革。[注]張鳳林:《理解制度變遷:當代轉軌經濟學若干爭論評析》,《經濟學動態》2015年第5期。黨的十四大提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國內很多學者認為,中國經濟改革目標應該是完全市場經濟,西方自由主義市場經濟應該成為中國經濟改革的理想目標和歸宿,因而此岸與彼岸就有過渡問題,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就是將計劃經濟過渡和轉軌到市場經濟,從而簡單化地把經濟體制改革和經濟體制轉軌當作同義詞,甚至有學者提出構建過渡經濟學和轉軌經濟學。這種看法本質上就是把中國和原蘇東國家混為一談,把中國改革開放的成就簡單歸因于實行市場化和私有化的結果,從而否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存在的必要性,是用西方經濟學的話語體系和理論體系強制解釋中國經濟奇跡。實際上,體制轉軌有其嚴格的內涵,而非中性地泛指一般意義上的制度變遷。轉軌一詞所考察的除了經濟制度向市場經濟的變遷以外,往往還包括原蘇東國家政治制度向資本主義民主制度轉變,甚至還可能涉及思想觀念的流變。[注]張聰明:《俄羅斯經濟轉軌:尚未完成的任務》,《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17年第5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把轉軌或轉型(Transition)與原社會主義歐洲(Post-Communist Europe)聯系在一起。[注]Roaf J, Atoyan R, Joshi B, et al.,Regional Economic Issues—Special Report 25 Years of Transition: Post-Communist Europe and the IMF,2014.只有明確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也不等于經濟體制轉軌,才能區分二者在內容上的顯著差異,明確我國經濟體制改革的本質,堅定不移地走好中國道路。
中國經濟體制改革雖然是圍繞市場經濟體制展開的,但內容上的市場化取向并不是要完全市場化、拋棄計劃經濟的一切做法。為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所進行的體制改革,可以概括為兩條:其一,公有制和市場經濟的結合;其二,計劃與市場或者政府與市場的共存。[注]張宇:《論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的有機結合》,《經濟研究》2016年第6期。這兩條內容分別在本文的前兩個部分進行了詳細的討論。可以明確的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和資本主義的市場經濟體制截然不同。中國經濟體制改革在路徑上有其特殊的邏輯,即是漸進式的而非使用“休克療法”一蹴而就,且市場的作用隨經濟發展的程度有著不同的表現。[注]喬榛:《市場基礎性作用到決定性作用的中國式抉擇》,《新疆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4年第4期。
從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發展到全面深化改革,中國經濟體制經歷了一個不懈探索追求的過程并將繼續進行下去,但本質上仍然是社會主義制度的自我完善,絕不會并入資本主義制度的軌道。在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生產關系一定要適應生產力這一支配人類社會發展一般規律的指導下,中國經濟體制改革所針對的是不適應生產力發展的生產關系中的一系列環節,包括國民經濟管理制度和管理方式;其實質仍是生產關系的局部調整和社會主義制度的自我完善,改革的根本目的是解放和發展生產力。經濟體制改革是一個不斷探索、不斷變革、不斷完善的過程,但經濟發展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的初心和使命始終沒有發生變化。現在的市場經濟體制才是“正軌”,而以前的計劃經濟體制就是“偏軌”,這樣前后否定的說法是錯誤的。
經濟體制改革蘊含著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獨立自主探索中國發展道路的決心,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對于中國道路、理論、制度和文化的堅守;世界上沒有所謂歷史的終結,更不存在一條現成的、百世不易又適合任何國家的經濟發展軌道。事實上,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發展軌道并不是近幾十年才產生的,早在1776年亞當·斯密發表的《國富論》中,自由市場、比較優勢和國際貿易等就已經是其理論中的重要概念了。到底是要堅守獨立自主的發展道路還是接受西方強加給中國的說教,不僅是1840—1949年間近代中國所面臨的救亡圖存式的抉擇,更在后來中國的發展歷程中,像翻花繩那樣不停地變換著各種形式,一直不停地呈現在中國的面前。在19和20世紀,即使面對帝國主義殘酷的侵略,與其他被殖民的國家不同,中國仍保持著獨立自主的發展道路,貿易口岸從未發展出巨大的殖民帝國,不平等條約雖然侵犯了中國主權,西方卻難以靠它們把新的經濟體制或文化身份認同強加給中國人,中國始終沒有走上西方列強所預設的強迫軌道。相反,中國依靠成功的國家建構,走出了一條獨特的成功發展道路。[注]斯蒂芬·哈爾西:《追尋富強:中國現代國家的建構,1850—1949》,趙螢譯,中信出版社,2018年。1949年按照中國共產黨的建國方案成立新中國,是歷史和人民的選擇,同時經過70年的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特別是40年的改革開放成功實踐,從此中國人民走上了站起來、富起來和強起來的道路。我國的經濟體制改革,生動體現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和文化自信。然而,若是以西方國家走過的經濟發展軌道為參照,中國已經走了太多的彎路:中國本該主動開放通商口岸,本該和印度一樣成為世界市場中被控制的原材料供應地,本該用新教倫理取代儒家文化,本該成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本該建立以市場為主導的資源配置體制。換言之,以西方為中心的經濟體制轉軌蘊含著否定近代以來歷史的取向。但在弗蘭克提出的更為宏大的世界體系中,“直到1800年,具體到中國是直到19世紀40年代的鴉片戰爭,東方才衰落,西方才上升到支配地位——而這顯然也是暫時的……中國正準備再次占據它直到1800年以后一段時間為止‘歷來’在世界經濟中占據的支配地位,甚至是‘中心’地位”。[注]貢德·弗蘭克:《白銀資本:重視經濟全球化中的東方》,劉北成譯,四川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0頁。當前世界經濟的發展并不是只有西方端送出來的唯一一條正確的軌道,而應當是多元的。支撐經濟體制改革的獨立自主探索本國發展道路的決心,中國在過去沒有發生變化,在現在和未來同樣不會改變。
中國模式和中國道路的先后提出都是對改革開放以來的經濟發展所進行的概括,體現了對于中國經濟發展在認識上的不斷深入,而新時代下中國道路應當是更為貼切的說法。“模式”一詞在漢語詞典中的解釋是:某種事物的標準形式或使人可以照著做的標準樣式。[注]《現代漢語詞典(第7版)》,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961頁。從而中國模式的精確解釋應當是中國經濟發展的標準形式并且這一形式值得其他國家效仿。鄧小平早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首次提出了中國模式的說法。[注]高放:《“中國模式”的題中之義》,《同舟共進》2011年第6期。這時正值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經濟剛擺脫蘇聯模式的影響不久,開始嘗試探索中國經濟發展可能存在的標準形式。而1988年5月18日在會見莫桑比克總統希薩諾時,鄧小平指出:“世界上的問題不可能都用一個模式解決。中國有中國自己的模式,莫桑比克也應該有莫桑比克自己的模式。”[注]《鄧小平文選》,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261頁。這實際上否定了某一國的經濟發展形式可以不加修改地照搬到其他國家的正確性。1992年鄧小平在南方談話中坦言,至少三十年以后中國才會在各方面形成一整套更加成熟、更加定型的制度。但之后中國經濟發展的歷史越來越使人們認識到,在追尋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過程中,國家的經濟發展和體制改革也沒有一個稱作是標準的形式,完全的計劃經濟行不通,同樣完全的市場化也不可行,未來中國的經濟體制改革也不會停滯不變。原本落后的國家要實現持續而穩定的經濟增長和趕超,需要不斷調整其發展的策略,在經濟發展道路中的每個階段都要發揮當時資源稟賦的比較優勢。[注]林毅夫、蔡昉、李周:《比較優勢與發展戰略——對“東亞奇跡”的再解釋》,《中國社會科學》1999年第5期。面對中國模式在一些問題上的失語,黨的十七大提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的說法,黨的十八大開始尤其強調中國道路的重要性,指出中國道路關乎黨的命脈、國家前途、民族命運和人民幸福。而中國道路在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中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注]任平:《論現代性的中國道路及其世界意義——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思想解讀》,《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8年第1期。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七次集體學習時所指出的那樣,當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是在改革開放40多年的偉大實踐中走出來的,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70年的持續探索中走出來的,是在對近代以來170多年中華民族發展歷程的深刻總結中走出來的,是在對中華民族五千多年悠久文明的傳承中走出來的。因此,相對于中國模式,中國道路更適合描述新時代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實踐。
在理論上需要將“中國道路”與“中國模式”做嚴格的區分。首先,中國模式是一種成熟的范式,風險較小,可以借鑒。顯然,中國改革與發展實踐經驗屬于“摸著石頭過河”,雖然取得了驕人的成績,但縱觀整個發展歷程和可預見的未來,中國道路更符合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實踐的詞義語境;其次,中國模式是成熟的理論提煉,國內外很多學者對中國問題的研究文獻論文就是很好的佐證。從理論的角度來看,中國模式強調后驗的檢驗,已經形成較為成熟的系統化規律;而中國道路本身是先驗的經驗,需要得到進一步總結,從而達到理論精確性、完整性和系統性。[注]周文:《中國道路與中國經濟學——來自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經驗與總結》,《經濟學家》2018年第7期。
總結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發展所取得的重要經驗并將其上升到學術高度,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重要任務,而中國道路也比中國模式更適合納入當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分析之中。相對于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所給出的以市場為核心的經濟發展模式,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也需要一個總體上描述中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詞或者基本概念,其含義是“新中國成立70年來,特別是改革開放40多年來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理念、戰略、實踐和結果的總稱,也包括出現的問題……它還在進行中,處于現在進行時”。[注]趙啟正、約翰·奈斯比特、多麗絲·奈斯比特:《對話中國模式》,新世界出版社,2010年,第11頁。
中國模式是對于一個已經成熟的社會經濟體制所做的總結。但當前中國正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向現代化國家變革的歷史進程中,在經濟發展和體制改革方面還將處在繼續摸索和深化變動之中,也沒有足夠的成熟經驗材料,更難以總結出一套成熟定型的、反映中國經濟發展規律并可供別國借鑒的社會經濟體制。簡單地套用中國模式的說法,不符合中國經濟發展的歷史與現實,也會掩蓋中國發展過程中客觀存在的問題,甚至如同蘇聯模式一樣產生不利的國際影響。新時代所賦予中國經濟學的歷史使命,不是固步自封地總結出某個模式,而是要提煉中國奇跡背后的規律性理論并在此基礎上繼續探尋國家富強、民族振興、人民幸福的發展道路。在學科認識的角度上,學術界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理解實際上有兩種:一種是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另一種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經濟學。第一種解讀的成立非常依賴于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存在。不可否認的是,盡管有諸多設想與嘗試,當今世界上仍沒有一套為學界公認、完備成熟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當然,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未來會產生專門研究社會主義一般規律的政治經濟學,現代化中國特征和元素的討論則適合安排在這一學科的中國部分,研究中國經濟發展的規律性模式,說明它與其他社會主義國家的共性和個性。而作為第二種解讀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經濟學,一般被認為是“表明了國家主體性的主題內涵,能夠更加全面地反映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對象”。[注]周文、包煒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對象辨析》,《內蒙古社會科學( 漢文版)》2018年第4期。以中華文明為根基,改革開放40年展現在人們面前的是一條生動鮮活、不斷變化并將繼續延伸下去的發展道路。現在的中國經濟學仍然是有關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政治經濟學,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分析不可能超越這樣的社會現實,所分析的也應當是一條從古至今不曾間斷過的中國道路。
中國模式和中國道路在本質上分屬于西方經濟學和中國經濟學兩種不同的話語體系。中國模式真正得到國內外學術界的重視,是在2004年美國《時代》周刊高級編輯、高盛公司資深顧問喬舒亞·庫珀·雷默在英國倫敦外交政策中心發表的題為《北京共識》的調查論文之后。文中,“北京共識”和中國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是作為同義語展現給世人的,雷默肯定了中國基于本國國情所做的發展模式探索,這對于突破新自由主義教條式的信仰確有其重大意義。但他提出“北京共識”或中國模式更多是與“華盛頓共識”進行對照,從西方的視角來探討中國經濟發展在政策舉措上的特殊性。隨后在2010年,勞倫斯·薩默斯作為奧巴馬總統的首席經濟顧問又提出了所謂“孟買共識”,強調建立在民主發展式國家基礎上的以人為本、注重提高消費水平和擴大中產階級是其核心思想。西方經濟學話語體系下的“華盛頓共識”“北京共識”和“孟買共識”實際上沒有什么本質性差別,三者在發展內涵上的分野更多體現在發展過程中私有化程度的高低、政府干預的強弱或經濟發展導向的差異等等政策措施方面。[注]易婭莉:《中國經濟模式發展分析——基于“華盛頓共識”、“北京共識”和“孟買共識”的比較》,《國際經濟合作》2016年第1期。因而,中國模式只是一種當國家經濟處在不發達階段時的具體而暫時的現象,徹底的自由市場仍然是最終的歸宿。按照這樣的思維邏輯,資源配置天生就有一種市場才能達到的最優均衡,政府調控只是在市場發展不完善條件下不得已而為之的做法,因而在從低收入向中高收入國家邁進的過程中,市場的作用應當逐漸加強而政府的作用應當慢慢退場,否則政策引致的扭曲就會頻頻發生,導致市場化改革的方向發生游移和搖擺,并可能進入中等收入陷阱。[注]張曉晶、李成、李育:《扭曲、趕超和可持續增長——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重新審視》,《經濟研究》2018年第1期。這就很容易把中國的經濟制度簡單貼上國家資本主義的標簽,陷入西方經濟學的話語體系中無法自拔。相反,為了描述和解釋改革開放40年中國經濟發展所走過的道路和取得的成就,必然要求我們“從思想上跳出西方經濟學思維方式的限制,回歸到中國道路的偉大實踐中去,從實踐經驗中實事求是地挖掘出中國經驗背后的經濟邏輯、發展理念,甚至是發展前提,并從客觀規律的層面將之上升為系統化的經濟學理論,形成貢獻給世界的經濟學中國話語、中國理論”。[注]周文:《中國道路與中國經濟學——來自中國改革開放40年的經驗與總結》,《經濟學家》2018年第7期。顯而易見,中國經濟發展道路所表現出的市場化過程中的公私互補、市場與政府的有機結合以及基于國情的經濟體制改革等等,絕不是對于西方經濟學在具體理論論述上的修修補補,而是在更高層次和更宏大的視角上為世界展開了一幅有關中國經濟學的壯麗藍圖。
哈耶克曾憑借自發秩序和擴展秩序的觀點,批評20世紀上半葉出現在歐洲的極權社會主義為“高尚而危險的自負”,同時,也就是反對任何國家依據暫時的經濟政治實力向其他國家強加其制度的做法。[注]弗里德里希·奧古斯特·馮·哈耶克:《致命的自負》,馮克利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應當承認,哈耶克所提出的傳統計劃經濟的缺陷在許多方面切中要害,這也是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初從蘇聯模式中吸取到的教訓。如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以中華傳統文化為根基、以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為指導同時廣泛借鑒和吸收西方經濟學各流派的合理成分,是被實踐充分證明適合中國國情的經濟發展道路。與此同時,全球著名經濟學雜志《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曾以非常氣派而極具象征意義的紅色字體——“資本主義需要再來一場革命”(THE NEXT CAPITALIST REVOLUTION)作為其封面。[注]“The Next Capitalist Revolution”, The Economist,2018,Vol.429, No.9118, p.13.這些現象或許意味著,輪到新自由主義盛行的資本主義國家反思一下自己是否陷入了另一種盲目而危險的自負。即使在西方經濟學內部,主流與非主流、自由主義與非自由主義之間的爭論也始終十分激烈。不論在理論構建還是在政策實踐層面,主流的以自由主義為內核的經濟學觀點都不是顛撲不破、完美無缺的,制度經濟學派、德國歷史學派和演化經濟學派等流派都提出了自己的經濟學反思。就本文所辨析的相關問題而言,有關市場主體的理論中,西方主流經濟學以理性人為基本前提的經濟分析,把人塑造成參與市場經濟活動孤立卓絕的個體,把人視為俯仰于個人欲望又精于計較得失的經濟主體,客觀上導致了市場經濟中個人主義的猖獗和公私利益的對立,實際上“經濟學家的考察并不是獨立于物質文明的其他所有階段以及人類文化的所有其他方面,去研究一種抽象的所謂‘經濟人’動機”;[注]托爾斯坦·凡勃倫:《科學在現代文明中的地位》,張林、張天龍譯,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206頁。而在有關政府和市場關系的理論中,由于對無政府調控下自由市場的神話般信奉,正使一些國家的經濟發展出現失衡、走向過度金融化和去工業化的泥潭,進而導致經濟衰退和人民生活水平的下降。顯然“一個國家,就像在一個針織廠一樣,每一個個人、每一個生產部門以至整個國家的生產力所依靠的是彼此處于適當關系中的一切個人的努力……這種關系叫作生產力的平衡或協調”,[注]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陳萬煦譯,商務印書館,1983年,第141頁。而要維持這種平衡,需要統一穩定的政府調控;而在有關經濟發展的理論中,其所試圖構建的有關市場經濟的一般性理論也是無情而空洞的,因為“不僅存在一種類型的市場,而是存在許多不同的市場,每一個市場都依賴于它的內部慣例、文化規范和制度組成”。[注]杰弗里·M·霍奇遜:《經濟學是如何忘記歷史的:社會科學中的歷史特性問題》,高偉、馬霄鵬、于宛艷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89頁。所以現實中的經濟體制應當是多元的而非單一的。習近平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已經指出:“我們既要立足本國實際,又要開門搞研究。……對人類創造的有益的理論觀點和學術成果,我們應該吸收借鑒,但不能把一種理論觀點和學術成果當成‘唯一準則’,不能企圖用一種模式來改造整個世界,否則就容易滑入機械論的泥坑。”[注]各種經濟理論總歸是對一定地域和歷史文化經濟發展歷程的提煉總結,由此才豐富和發展了經濟學的學科理論,進而才使經濟學理論在特定條件下對于指導實踐具有積極的意義。因此,絕不能以西方經濟學某一派別的概念理論為準繩和尺度來裁決中國經濟發展的實踐,研究中國經濟發展必須融入自主的思考,中國經濟發展道路沒有現成的教科書,更沒有一成不變的發展模式。
當前中國經濟正處于從新常態轉向新時代并繼續向富強國家邁進這一偉大變革的過程中,世界經濟中心也逐漸從美國向中國轉移,開始迎來經濟學研究的中國時代。改革開放40年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經濟發展提供了鮮活、廣泛而深刻的經驗素材,給予中國經濟學發展前所未有的機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是以人民為中心,堅實推進全民共享、全面共享、共建共享和漸進共享的經濟理論;是關于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和保護生產力,充分體現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的經濟理論;是在謀求本國發展中促進各國共同發展,為世界經濟貢獻中國方案以共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經濟理論。與此同時,也應明確這一時代對中國經濟學研究的嚴峻挑戰。中華民族要實現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不能沒有自己的理論思想。“一個沒有發達的自然科學的國家不可能走在世界前列,一個沒有繁榮的哲學社會科學的國家也不可能走在世界前列”。[注]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18、2頁。而一個沒有主流經濟學研究地位和經濟學話語權的國家,也難以長久地成為世界經濟發展的中心。中國經濟學不是西方經濟學在中國的翻版,有自己的文化淵源、制度優勢和實踐經驗,體現著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是一套與西方經濟學相區別的理論體系和話語體系。建立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的重要性和緊迫性已經成為當今中國學術界的共識。正所謂“九層之臺,起于壘土”,要推動這一學科從設想到現實的轉化,當務之急是必須明晰其所使用的概念和范疇,科學而清楚地界定出相關概念范疇的內涵和外延,防止概念的誤用和混用問題,避免學術交流上可能的誤會。特別是要對從西方引入、又與中國國情不合的經濟學概念掀起“術語革命”,從而重構中國經濟學的概念邏輯。當然,本文的很多論述只是拋磚引玉,相信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學術界的共同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定能最終形成專業化和系統化的理論體系,并與世界其他各種經濟學話語體系進行平等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