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梅沁
(暨南大學,廣東 廣州 510632)
摔跤(Wrestling),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早的競技體育運動,希臘、埃及、中國以及日本等國家的古代文明中都有摔跤的文字記載。古代奧運會在公元前776年誕生之時,摔跤就是其中的一項比賽,而且是歷屆奧運會的比賽項目。
在原始社會中,摔跤是證明自己戰斗力的表現,人們用摔跤去爭取地位和權力。作為人類一種原始的對抗形式,摔跤通常是赤手空拳的憑借氣力耐力與智力去摔倒對方,取得決定性勝利。而后在族群之間,也常通過摔跤的方式去爭取土地和人力。
現代摔跤運動緣起于希臘,古希臘人非常崇尚摔跤運動。當時許多著名哲學家、詩人、軍事將領都是摔跤手,例如柏拉圖。傳統的印度摔跤運動又稱為古什蒂(Kushti),是流行于南亞特別是印度北部地區的摔跤形式。這一運動在莫臥兒王朝時期傳入印度,并與印度原有的摔跤形式融合,流傳至今。古什蒂是屬于印度猴神哈奴曼的運動,在古什蒂的摔跤場和訓練場到處都能看到哈奴曼的畫像,摔跤手們也會在比賽前后向哈奴曼致敬。在印度史詩中,哈奴曼是摩羅神最忠實的仆人,力大無窮無所畏懼,且不近女色,有著強烈的自控能力和耐力。因此古什蒂選手的對決也更加注重絕對力量和耐力,這一點與現代自由式摔跤追求速度和技巧不同。在影片中,父親馬哈維亞從一開始教授給兩個女兒的就是古什蒂這種傳統的泥地摔跤。古什蒂這項泥地摔跤運動不僅僅是一個運動項目,也是一種宗教形式,一種接近神靈的宗教修行,作為古什蒂的摔跤運動員,馬哈維亞要求兩個女兒進行規律的訓練生活,在飲食上也要注意克制。
起初,摔跤在世界范圍內都被視為女子運動禁區之一,隨著奧運會的影響不斷擴大,以及體育運動公平、公正、頑強、拼搏特征的顯現,女子摔跤才得以開展。1989年8月,第一屆世界女子摔跤錦標賽就在瑞士舉辦。這可以說是開啟了女子摔跤運動的先河。在女性地位低下的印度,則開始得更晚。在印度,女子參加摔跤運動是不被允許的,馬哈維亞連續兩個孩子都是女孩,他未曾想過,女孩也能夠成為能擁有與男子抗衡的力量。但當他在女兒們與男孩的一次糾紛中發現女兒們有著摔跤天賦后,他恍然大悟,決定訓練女兒們摔跤,希望能夠將她們培養成為印度的驕傲,為印度奪取世界冠軍。
身體是人認識自我的主要工具,舒斯特曼認為:“身體是我們身份認同的重要而根本的維度……它經常以無意識的方式,塑造著我們各種需要、種種習慣、各種興趣、種種愉悅,還塑造著那些目標和手段賴以實現的各種能力。所有這些,又決定了我們選擇不同目標和不同方式。當然這也包括塑造我們的精神生活。”①摔跤主要使用身體與對方抗衡,通過對身體的控制,達到壓制目的。在此過程中,如何運用身體意識控制身體力量是關鍵。影片中,馬哈維亞說道:“摔跤可不能光有肌肉沒有腦子。”身體意識在摔跤中起重要作用。摔跤時的心理狀態對身體有極其重要的控制作用,馬哈維亞在教授摔跤技巧的時候反復對女兒們強調要學會利用自己的身體,而不是用蠻力。因而,對身體的訓練必不可少,摔跤場是馬哈維亞與兩個女兒訓練的地方,同時也是馬哈維亞向女兒們講授哲學課程的場所。馬哈維亞要求女兒們每天規律生活,通過運動鍛煉加強對自身身體的控制能力,通過飲食的克制保持身體的健康與內部平衡。為了更好地對身體意識進行訓練,馬哈維亞讓女兒們穿上了男孩的服裝,將她們的長發剪去。吉塔和巴比塔在長期的身體訓練中塑造了一個較好的身體條件,更樹立了起個體身份。馬哈維亞通過教授摔跤使女兒們懂得要學會找尋自我,堅持自我。摔跤“這種身體操練不是純粹的外在的感官運動,而是有意識地控制和預定目的的實現,這就是內在精神性活動和外在感官活動在身體上的有機統一。”②父親建造的摔跤場塑造了吉塔和巴比塔的身體,也塑造了她們的精神生活。
福柯認為,身體是自我知識和自我轉化的特殊而根本的場所,自我加工并不僅僅是通過美化外貌、使外貌合乎時尚,而是通過轉化性經驗來美化人的內在自我感。然而由于這些身體愉悅的固定套式和社會習俗的界限,它們限制了我們創造性自我實現和成長。③在印度慣常思想下,女生應當留長發,逢節假日或結婚慶典時,則應當穿華麗的紗麗,化漂亮的妝容。這種身體規范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應當存在的。“它們不需要在法律中得到確定或官方地使它生效,簡單地通過我們的種種身體習慣,各種權力等級就可以得到強化。”④女兒們已經適應了傳統要求下的印度女孩生活,作為女孩,她們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辛苦的身體訓練。因此她們在一次朋友的婚禮時試圖逃離身體訓練,回到她們習慣的女孩身份:點朱砂,穿漂亮的紗麗,在宴會場上唱歌跳舞,媽媽也說:“我們的女兒終于有了點女孩樣子了。”而朋友的一句話則讓她們頓然醒悟:“你們的爸爸,為了你們與全世界對抗,不顧他人的嘲笑。”她們才最終理解父親的付出。馬哈維亞對女兒們的身體關懷最終奏效。
摔跤作為一種對抗性運動,雙方的牽制與對抗的野性尤其明顯。吉塔的摔跤之路經歷了六次重要的轉折:第一次是懵懂無知時與男孩一次打架,從這一次開始,女孩們被要求走上摔跤之路;第二次是讓女孩們和哥哥一起練習,這是一次練習,也是一次小型的對抗;第三次,馬哈維亞帶著女孩們到羅塔克參加比賽,這是吉塔第一次正式的摔跤比賽,也是與男生的一次比賽,在這一次摔跤比賽中,吉塔選擇了對手中最強壯的一個,最后贏得了特別獎,掌聲代替了嘲笑和諷刺,這一次比賽是吉塔人生一次巨大的轉折;第五次大的轉折是吉塔獲得了全國冠軍后進入國家訓練中心,吉塔在這里開始打扮自己以迎合異性審美,在此過程中樂此不疲。之前通過摔跤訓練獲得的自我意識逐漸被遮蔽。“衣服只是身體的外衣而不是它的一部分”它能“把人的思想的真實本質隱藏起來”⑤。當她的比賽成績開始走下坡路時出現了她的第六次轉折,在2010年英聯邦運動會上,吉塔在之前的多次比賽中敗下陣來,最終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求助于父親,父親告訴她:“明天的策略只有一個:就是讓人們記住你,如果你明天贏了,勝利不僅僅屬于你,也屬于千千萬萬像她們一樣的女孩,屬于所有被認為不及男孩,只能和鍋碗瓢盆打交道,在相夫教子中度過一生的女孩。明天是最重要的一場比賽,你的對手是所有看不起女孩的人。”摔跤對于吉塔和巴比塔而言,不只是一項身體運動,也是一次對權力和制度的顛覆與重構,是女性意識與力量的崛起。
摔跤運動展示出兩方面的力量,一方面是對抗的力量,一方面是圍觀的暴力。在摔跤運動中,運動員使用力量和技巧將對方壓制是一種力量展現,而觀眾的呼喊和宣泄是圍觀暴力。“運動員身體被認為是特殊的身體,它象征著健康、強壯、富有紀律性以及生產力強等特點。體育也可以被理解為控制和規范身體的生產機械以及展示單純形體與其意志能力的場所。”⑥摔跤過程中展示出了肌肉群的速度與力量,這種力量表現出生命魅力,是一種突破自我界限和壓制對方的力量。影片在故事開端展示男性摔跤場面時,將鏡頭集中在男性身體上,集中體現男性身體的肌肉感和力量感,并輔助以印度特色的舞蹈音樂,展現出運動力量。除了力量感的呈現,“摔跤”還展示出了圍觀的暴力。影片中展示出了兩方面的圍觀暴力,其一為當男性與女性摔跤時,觀眾的嘲笑和唏噓。當吉塔第一次與男生摔跤時,作為主辦方的考慮是:女子與男子摔跤可以吸引眾多的觀眾。男子與女子之間的摔跤運動給觀眾帶來了一種強有力的緊張感和興奮感。這種態度對運動員來說是一種暴力,它對運動員有挫敗性。第二種圍觀暴力出現在吉塔與他國運動員摔跤的場面上,由于比賽場地在印度,因此觀眾也大多為印度人,眾人的期待是一種激勵也是對他國運動員的一種壓制。同時,觀看影片的我們也在以上帝視角圍觀吉塔和觀眾,在吉塔為生命、為女性、為自我搏斗的場面時,可感受到一種悲壯的美,這種美從身體力量的沖突中展現出來,以悲劇的善和崇高的生命之美引起群眾的認可、憐憫與理解。
影片展現了印度女子摔跤運動的發展。馬哈維亞期初在摔跤運動上感受到的是無奈,“當摔跤運動員只會讓你餓死,現在有工作送上門,別錯過這個機會。”,他希望能夠為國爭光,“但國家不支持的話,他們又能走多遠呢?”但當他發現女兒們在摔跤上的才能時,毅然決然的帶著女兒走上摔跤之路。最后通過他們的堅持不懈,摔跤這項運動在印度的運行方式被顛覆和重構了。而作為女子摔跤運動的代表,吉塔和巴比塔的最終勝利也再次顛覆了印度傳統的權力中心。從一開始摔跤場上觀眾非嘲笑則唏噓的態度,到吉塔踏上英聯邦運動會上看到的吶喊和歡呼,以及女性觀眾的增多,均可明顯的體現出摔跤作為一種撬動社會原制度規范的工具發揮出的作用。吉塔與男子的對抗不僅是從身體上的對抗,也從文化上對男權思想的一次重擊。吉塔與巴比塔的冠軍之路是從顛覆男權開始,正如馬哈維亞在最后一場比賽前所說:“你的對手是所有看不起女孩的人。”摔跤于吉塔和巴比塔而言,不僅是一個運動,也是一次斗爭,目標是對原社會制度的顛覆與重構。它是一場博弈,是與自己的博弈,也是與這個社會的博弈。最后,伴隨著印度歌舞音樂,故事結束在一段話中:“如今,馬哈維亞·辛格點燃的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勢。在他的鼓舞之下成千上萬印度女孩開始從事摔跤運動。”
[ 注 釋 ]
①[美]理查德·舒斯特曼,著,周憲,高建平,譯.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13.
②朱立元,主編.身體美學與中國審美文化研究[M].上海:中西書局,2015.10.
③[美]理查德·舒斯特曼,著,周憲,高建平,譯.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21.
④[美]理查德·舒斯特曼,著,周憲,高建平,譯.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37.
⑤朱立元,主編.身體美學與中國審美文化研究[M].上海:中西書局,2015.31.
⑥蔣菠,著.大學體育人文精神重塑:基于身體美學視角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