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賈瑋品,上海應用技術大學外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比較詩學與西方文論、翻譯理論與實踐。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9)-33-0-01
當今的世界是一個逐漸被形而上學的表象性思維方式控制的世界,相反人們處于技術的擺置之下,整日忙忙碌碌而淡忘了自己詩意生存的特性。如何通過詩性的還原創生出一個詩意的自由世界便成為當今思想家和文學家們所努力要解決的重大課題。本文試著借鑒對當代中西方世界產生深遠影響的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的詩學理論視角,深入分析在儒家核心概念“仁”的境遇生成性,以期二者能夠有互參意義上的補充和融通甚至于開出新的研究視角和方法。
海德格爾是對二十世紀西方哲學和詩學影響最大的哲學家,他把革命性地突破了西方傳統的形而上學理論,從而達到了一個新的思想層面。他的詩學思想通過進入《存在與時間》而形成“半詩性”的思路,從此境域出發,海德格爾走向了境域生成性思維,繼而進入了后期的“中道”的顯隱對生的“全詩性”思路。此“全詩性”思路有兩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借助于文學藝術來思考本源,但同時又在本源層面思考了文學藝術;而第二個階段則是直接將本源賦予了詩性,也就是說直接把源初的生成境域當成了詩境。同時也把詩境當成了源初的生成境域。海德格爾是從文學藝術登堂入室進入到詩性本源的“化境”中的。“因為語言乃是最精巧的,也是最易受感染的擺動,它將一切保持在這個自身緣構的懸蕩的構造之中。就我們的本性是在這個懸蕩著的構造中所造成的而言,我們就居住在此自身緣構之中。”[1]據此,語言本身 就不只是一個無意義的交流工具,而是一個有著存在論意義上的深刻含義,所以海德格爾講“語言是存在之屋。”[2]
“仁”在儒家經典中有著提綱挈領式的指示生成作用,是儒家核心天道觀的重要一環,它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孔子思想的重心所在。但是宋明到近代以來,學者們對于“仁”的解析都出現了比較大的偏差,以至于“《論語》中的仁被矛盾與神秘包圍著。”[3]而黑格爾則認為孔子缺乏哲學素養,但是如果我們借助于海氏的詩學理論來看“仁”的生發境域,或許會有新的發現。在近現代流行的研究視角中,大家普遍把“仁”作為一種普遍意義上的德行,但是這樣一個普遍概念在《論語》中卻特別缺少一種觀念上的統一性和普遍性。“仁”在《論語》中出現了一百多次,每次卻依情景不同而在意義上相去甚遠,比如“仁者愛人”,“克己復禮以為仁”等等。宋明至近代以來的學者解釋都偏向于把“仁”作為一種對象化的獨立的概念來討論,而忽視了“仁”出現情境中活潑生動的產生語境,從而做出了不可還原最初完整語境意義的簡化概括,缺少了“朝向事情本身”的現象學態度和方法,自然很難把握仁在原初意義上豐沛圓滿和根源性。
“仁”首先是與語言相關的。《論語. 憲問》中“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巧言令色,鮮矣仁。”(《論語.學而》)所以進入仁的境界必關聯到語言方式,然而在達成仁的過程當中,我們會比較深切地體會到仁的不可把捉性,因為我們習慣性的思維方式和言語方式很容易落入到慣性和二元對立的模式中,所以“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論語. 子罕》)。所以仁的踐行必然會經過一個打破普遍原則的主體性超越的過程,從而深入生命與語言境域深處來探究,以此來擺脫任何固化的,現成的定義和約定,達成一種“唯變所適”的真正的仁義。
在具體的踐行架構中,儒家是通過“學”來打破現成者的束縛,打通生生不息的易境來實現的。“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論語.陽貨》)所以“學”本身對于真正的儒者來說,不僅是方法論上的,更是存在論上的。正是在“學”這樣一種伴隨著新的境域的不斷更新和綿延,“仁”者在實現著超主體性的,甚至是超主體間性的“愛”,“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論語.述而》)仁是一個多維度多面向的生存結構,有其自身的語言方式和氣象情態。事實上,任何概念化的,二元對立的,普遍化的模式都會使仁失去其本來的面目而“非仁化”,我們只能在其純境遇域化純人間性中實現其真善美的深邃豐沛的意境,人類生活世界本身的情狀波瀾才是其生生不息的根本家園。
“仁”是深植于活生生的人生體驗中的“學”,而打破固化的是“藝”,它是一種靈活機變,蘊含著動態和意義生成的韻律。詩是藝,詩的語言是醞釀意境的結構表達。“《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無邪之思的意蘊淳樸天然,化機無限。
在此意義上來講,本源的世界就是詩境,任何形態都是詩性文藝的呈現。所以一切都是原本生成境域的創生。儒家正是在君子自強不息的創造性轉化中,“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實現作為人的意義的圓成。為往圣繼絕學,以詩續命,以命入詩,文字自有接引生命智慧的大道,以此為志,至樂在其中。
注釋:
[1]張祥龍,海德格爾:《同一區別》,第30頁。
[2]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路上》,第111頁。
[3]引自郝大維(David Hall), 安樂哲(Roger Ames? 的《孔子哲學思微》(Thinking though Confucius), SUNY Press,1987年,第1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