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肅
(云南大學 歷史與檔案學院,云南 昆明 650091)
曾昭掄(1899年5月25日—1967年12月8日),字叔偉,著名化學家、教育家、社會活動家。出生于湖南長沙,祖籍湖南湘鄉縣荷塘鄉。曾昭掄出生于著名的曾國藩家族,他的曾祖父是曾國藩的二弟曾國潢。曾昭掄1920年畢業于清華留美預備學校,并以公費方式赴美留學,進入著名的麻省理工學院繼續深造,1926年取得博士學位后回國,起先在廣州兵工廠擔任技師,后陸續在中央大學、北京大學和西南聯大擔任教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曾昭掄重回北大,被任命為北京大學化學系主任,鑒于他在化學教育方面的杰出貢獻,他還擔任過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所長和高教部副部長等職務,得以繼續從事他所衷愛的化學教育事業。[1]不幸的是,在后來的政治運動中,曾昭掄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身心受到了巨大的摧殘,于1967年12月8日因病去世,時年68歲。曾昭掄不但治學嚴謹,而且為人謙和,一生致力于化學教育事業,桃李滿天下,費孝通曾經回憶與曾昭掄的日常點滴,認為曾昭掄雖然平時寡言少語,但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是一個非常和藹的人,無論在學術還是在人品上,曾昭掄都是值得學習的榜樣。現在談到曾昭掄,大多是談論他不凡的家世以及他在政治運動中的悲慘遭遇。除此之外,曾昭掄對西南邊疆的科學考察人們似乎很陌生,現如今,在研究西南邊疆方興未艾的情況下,剖析曾昭掄對西南邊疆的科學考察,對于如何處理西南民族關系以及開發西南邊疆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七七事變后,日本開始全面侵華,中國東南沿海地區陸續淪陷,使得許多原本生活舒適的教授學者們不得不面對祖國山河破碎的殘酷現實,去正視人民流離失所的悲慘命運。隨著國民政府遷到重慶,西南地區的重要性立刻凸顯出來,逐漸許多科研機構和高校遷往西南地區,許多知識分子也隨之而來。西南邊疆地區風光秀麗,各種資源也極其豐富,但是由于與內地交通不便,再加上歷史上的民族隔閡,使得國人對于西南地區有一種深深的誤解,戰時文化中心的西移,這些教授學者得以第一次親身領略西南邊疆地區的自然風光和人文風貌,他們走出研究機構和校園,走向西南邊疆地區,去親身實地考察這里的礦產資源、經濟建設乃至少數民族文化等方面,一方面是因為他們處于對西南地區的好奇與渴望,想通過自己的實地考察去深入了解西南邊疆地區,向國人展示一個真實的西南邊疆地區,來消除國人對于這一地區的誤解,另一方面是出于戰時知識分子強烈的愛國熱情,戰火紛飛,國府遷渝,只有開發利用好西南地區的各種資源,才能有利的支持抗戰大業,而要想開發好西南邊疆地區,就必須對西南邊疆地區有一個充分的考察了解,所以此時的中國知識分子有著強烈的民族使命感,他們的足跡遍布西南地區的山水角落,四川、西康、云南都是他們重點考察研究的地區,考察游歷過后,這些知識分子都將考察所得著書立說,將自己在考察途中的收獲展示給國人,可以為開發建設西南地區有所幫助。
在這一時期,西南聯大對西南邊疆地區的考察成果尤為顯著,自西南聯大遷到昆明之后,聯大的教授學者就對西南邊疆地區充滿了濃厚的興趣,他們中的許多人開始對西南邊疆地區的資源分布、民族語言文字、社會歷史進行了實地考察和研究,并且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比如著名語言學家羅常培就親身前往滇西地區考察少數民族語言文字,為研究滇西藏緬語系的歷史發展演變做出了杰出的貢獻,而且由于他的堅持,西南聯大中文系還專門開設了藏緬語系課。西南聯大延續了清華、北大、南開的優良學術傳統,有著強烈為國奉獻的責任意識,鑒于當時中央政府對西南邊疆地區的高度重視,而且考察游歷西南邊疆地區成為一種社會熱潮的情況下,西南聯大專門設置成立邊疆人文研究室,并出版了《邊疆人文》雜志,收錄當時教授學者對西南邊疆的考察游歷成果以及對西南邊疆地區的時政點評,成為向國人全方位展示西南地區的重要窗口,影響極其深遠。[2]曾昭掄對西南邊疆地區的考察是從他跟隨長沙臨大遷往昆明的行進途中開始的,他主動要求參加全程步行的“湘黔滇旅行團”,正是這一路的跋山涉水,讓曾昭掄親身體會到西南地區的獨特魅力和風土人情,也為他日后轉變研究視野開始對西南邊疆地區進行考察奠定了基礎。曾昭掄來到昆明后,親身對西南邊疆地區的科學考察主要是對滇緬邊境地區以及對大涼山地區的的科學考察。
由于東南沿海地區的淪陷,再加上國民政府遷都重慶,西南地區的地位變得極其重要,而聯通西南地區與外界的交通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于是國民政府開始著力修建滇緬公路,一來可以溝通與外界盟軍的聯系,接受盟軍的物資支持,另一方面,為滇西抗戰可以提供很好的物質保障,所以說,滇緬公路的修筑對于抗戰有著及其重要的作用。滇緬公路建成通車后,許多教授學者莫不爭先一睹為快,許多人前往滇西進行考察游歷,一時掀起了滇西考察的熱潮。而曾昭掄也是出于對滇西地區的無比好奇,于1941年3月11日,利用寒假的機會,搭乘某機關的便車,啟程前往滇西地區考察,歷時15天,途中他翔實的記錄了滇緬邊境的風土人情和美麗的自然景色,而對滇西土司的抗戰態度記錄尤為重要,曾昭掄希望通過自己親身考察記錄來消除國人對于這一地區的誤解,考察結束后,他寫成《緬邊日記》一書,詳細敘述了此次滇緬邊境地區考察的過程。
曾昭掄對滇西土司的考察記錄有著深厚的的歷史背景,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特別是滇西地區的淪陷,日本進一步擴大“大東亞共榮圈”和泛泰族主義宣傳,妄圖挑撥原本就矛盾重重的滇西民族關系,制造國家分裂。而滇西大部分地區仍然屬于土司管轄,土司在這些地區有著非常大的權利和很高的社會地位,因此拉攏土司,積極爭取他們參加抗戰,這對于穩定滇西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曾昭掄對滇西土司的記錄主要集中在土司對滇緬公路的修筑以及土司個人生活現代化兩個方面。曾昭掄在滇西考察時發現,滇緬公路沿線各土司都積極號召、組織并領導轄區少數民族全力投身到滇緬公路西段的修筑工程中,尤其是作為土司的龔綬、方克光、多英培也都親臨工地督修工程進展。芒市—遮放—畹町這一路段正是由于滇西各土司的協同組織、領導轄區各族人民的奮力修筑,才實現了該路段的提前竣工通車。曾昭掄考察發現,滇緬公路建成通車后,極大地促進了滇西土司地區商品貿易的活躍和發展,帶動了一批新興集鎮與口岸的興起,進而帶動了土司地區政治、文化、教育等各方面的發展,從而促進了土司地區的全面開發。同時,滇緬公路的通車進一步加強了滇西土司地區與內地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的聯系,加強了中央政府對土司地區的控制,極大地削弱了滇緬邊境地區土司的割據勢力。此外,曾昭掄還發現,在滇緬公路的修筑過程中,滇緬邊境不同民族同甘共苦,奮力協作,加強了彼此間的了解,這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民族隔閡的消除,有利于抗戰時期的民族團結。
除了對滇西土司修筑滇緬公路的記錄外,曾昭掄還對土司們的生活情況進行了一番細致的描繪,當時國人多認為土司都是落后的,封建衙門式的,但是曾昭掄卻看到這些土司們不僅不土,反而顯得很時髦,他們穿西裝,坐汽車,住洋房,不僅不壓榨土民,而且在滇緬公路修筑過程中,能親身來到工地監督施工,甚至一起從事勞動。曾昭掄形容多英培土司不納妾,不抽大煙,講求新生活,而且還能親身參加勞動,令他感到很是欽佩。[3]在滇緬邊境考察過程中,曾昭掄還深刻認識到處理好民族關系對于穩定和開發西南邊疆的重要性,認為漢族與邊疆少數民族要平等相處,消除互相之間的民族隔閡,不應該壓迫邊疆少數民族,應該積極鼓勵他們為祖國的抗戰事業貢獻自己的力量。曾昭掄這些對滇緬邊境獨特的考察記錄,為今天研究民國時期滇西社會風貌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同時也開辟了不一樣的研究視角,具有重要的史學價值和文學價值,為當今如何處理滇西民族關系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國民政府遷都重慶之后,西南地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隨著戰事的發展,政府有將西昌作為戰時第二陪都的意向,頓時西康省的戰略地位就變得極其重要起來,而作為西康省重要組成部分的大涼山區域,直到此時仍不為外界所熟知,想要了解開發西南邊疆地區,那么對于大涼山地區的科學考察就顯得迫在眉睫,曾昭掄出于對大涼山地區的考察熱情和對抗戰事業的崇高歷史責任感,1941年7月,他在西南聯大組織成立“西南聯大川康科學考察團”,他自己任團長,考察團成員共約10人,大多是西南聯大的學生,比如來自地質地理氣象學系的黎國彬、馬杏垣,化學系的李士諤、裘立群、戴廣茂,物理系的周光地,歷史系的柯化龍,生物系的鐘品仁,政治系的康晉侯等。此次考察按照曾昭掄的看法,旨在深入了解云南、西康兩省的風土人情,尤其是大涼山地區的礦產資源以及彝族社會生活等情況,收集有用信息,為開發利用這一地區提供一個很好的參考,希望能對抗戰事業有所幫助。
7月1日,聯大川康科學考察團離開昆明,正式前往西康大涼山地區進行考察,沿途經過祿勸、魯車渡和會理后,他們于22日抵達西昌,并且在西昌停留了十多天時間,在這段時間里,曾昭掄和團員們多方走動,詳細了解大涼山地區的安全事宜,以便使考察活動安全順利進行。考察團8月4日從西昌出發,開始進入大涼山腹地,考察團10日到達竹黑,到達竹黑后,分為三組出發。其中,曾昭掄和裘立群為甲組,繼續東進,橫越大涼山主峰黃茅埂,到達雷波,取道屏山到宜賓,最后返回昆明,這條線路行程最為艱難也是此次考察最重要的路線。乙組由李士諤、戴廣茂、柯化龍、周光地、鐘品仁、康晉侯組成,自竹黑返回西昌,由西昌經越西到雅安,乘汽車到成都,再返回昆明。丙組由黎國彬、馬杏垣組成,冒險經水路,沿青衣江到樂山后回到昆明。
曾昭掄率領考察團對大涼山地區進行了系統的考察,首先對大涼山地區彝族的語言文字進行了細致的記錄,一來是方便考察團與當地彝族同胞的交流,二來也是研究彝族語言文字與漢字之間的區別,同時曾昭掄發現,由于條件艱苦,大涼山地區彝族許多自身都不會寫彝文。另外,曾昭掄對大涼山區域內的礦產資源進行了詳細的考察,他親身實地考察了當地的礦洞和礦脈,依托他化學家的學識,對這些礦藏進行了分類和梳理,他認為大涼山地區富含鐵礦和煤礦,尤其是靠近金沙江沿岸的攀枝花地區。[4]他的這些考察記錄,對于新中國成立后在攀枝花地區的礦藏開采提供了重要參考,而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一地區后來稱為著名的礦產出產地,也充分證明了曾昭掄此次科學考察的重要價值。
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曾昭掄對沿途考察路線近乎偏執的記錄,在曾昭掄的考察記錄中,幾乎每一頁都有“陡趨上山”“循左路繞山脊”“約行二里余”“路向東北東走”一類的記錄,這些都是曾昭掄和團員們用腳丈量出來的。通過實際測量,曾昭掄將考察沿途經過道路的公里里程同華里里程進行仔細的對比修正,另外還對沿途前半程所經地點進行了海拔高度測量,后半程因為水銀高度表損壞就未能完成測量。繪制了《川康科學考察團詳細行程表》《考察團甲組所行路程及所用交通工具》等多份統計表。另外,此次考察曾昭掄是按照考察團沿途所經過的路線順序而進行記錄的,可以說是對考察沿途滇康兩省真實社會風貌的全景式描繪。
此次大涼山科學考察活動耗時101天,步行約1 000公里。通過這次考察,團員們得以全方位的熟悉了解大涼山彝族的社會生活,并結合自身所學專業進行了詳細的考察記錄。考察結束回到昆明后,曾昭掄及時整理了考察沿途的筆記,于1942年2月印行了《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川康科學考察團展覽會特刊》,除此之外,曾昭掄還根據此次考察所記錄的筆記,先后完成了《滇康道上》和《大涼山夷區考察記》兩本著作。其中,《滇康道上》分5章,約12萬字,詳細記述了考察團從昆明到西昌沿途的所見所聞,最重要的是,曾昭掄將沿途實測公里里程同民間俗稱距離進行了詳細的對比考訂,充分再現了民國時期考察沿途的社會全貌。《大涼山夷區考察記》分7章,約20萬字,主要記載了考察團從西昌出發深入大涼山夷區,最后經昭覺抵達四川宜賓的過程,詳細介紹了民國時期大涼山地區彝族的境況,這本考察游記不僅在研究有關大涼山地區的民族學、歷史學、社會學等方面有著極其重要的參考價值,而且在文學領域也是一部文筆生動的游記作品。另外,關于此次考察的后續影響,曾昭掄于1942年5月受各界邀請,在昆明武成路舉辦了此次大涼山科學考察的成果展覽,展出了考察團所獲的資料、照片、實物等,在展覽會上還向參觀群眾散發了印行的展覽會特刊,為這次科學考察留下珍貴的記錄。縱觀此次曾昭掄大涼山地區科學考察,他對大涼山區域進行了詳細的考察與記錄,給我們全方位的展現了民國時期大涼山區域的社會生活風貌,不但為我們現今了解當時大涼山彝族開辟了獨特的視角,而且為現今研究民國時期大涼山彝族提供了重要的第一手史料。
抗日戰爭爆發后,隨著東部沿海地區的淪陷,許多高等學校開始大規模的向西南地區遷移,隨之而來的還有大規模的人才流動。許多教授學者第一次來到了西南邊疆地區,開始了解西南,深入西南,第一次有機會大規模的接觸西南邊疆地區的風土人情,這使得他們對于西南邊疆地區不但充滿了好奇心,而且面對山河破碎的境遇,這些教授學者充滿了強烈的危機意識和歷史使命感,所以在這一時期,撰寫關于西南邊疆地區的科考游記得以大量出現,其影響力也在逐步擴大。曾昭掄在抗戰時期關于西南地區的科學考察開始于1938年他主動要求參加“湘黔滇旅行團”期間,在長沙臨時大學從長沙遷往昆明的旅程中,曾昭掄開始對西南邊疆地區有了一個初步的印象,隨著親身體驗遷移途中的風俗民情及自然環境,萌發了他日后對西南邊疆地區進行多次深入科學考察的信念。在此之前,西南邊疆地區不為國人所了解,甚至許多人對于西南邊疆地區有很多的誤解,而曾昭掄對西南邊疆地區的一系列科學考察活動,就是要通過以自己的親身實地考察經歷,破除國人對于西南邊疆地區的誤解,以及消融漢族與邊疆少數民族的民族隔閡,因此,曾昭掄對西南邊疆地區的科學考察及所取得的考察成果,不僅是曾昭掄打破外界誤解,傳播知識文明的過程,更是現今我們研究民國時期西南邊疆地區珍貴的第一手資料,對于現今我們研究民國時期的民族學、歷史學、社會學等,提供了豐富的研究資料,曾昭掄對于西南邊疆地區的這些科學考察經歷,值得我們不斷深入探討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