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彩文,和光翰
(1.云南民族大學 人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2.云南民族博物館,云南 昆明 650228)
長期以來,中國西南地區因少數民族和跨境民族種類眾多、民族文化多樣性突出而受到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并相繼推出了豐碩的研究成果,西南地區也由此成為民族學/人類學的研究重鎮。為推動西南地區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關聯的研究,探討諸多文明關聯的解釋路徑,由北京大學王銘銘教授與云南民族大學和少英教授作為學術召集人、中國社會發展中心(北大費孝通中心)、文山市人民政府、文山學院和云南民族大學云南省民族研究所共同主辦的“中國西南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學術研討會于2018年11月1~4日在素有“滇東南門戶”和“中國三七之鄉”美譽的云南文山召開,來自北京大學、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央民族大學、煙臺大學、河北大學、廣西民族大學、云南大學、云南師范大學、云南民族大學和文山學院等高校和科研單位的30余名專家學者應邀出席研討會。中共文山市委副書記、市長龔卿博士以及文山學院黨委書記熊榮元、云南民族大學云南省民族研究所常務副所長高登榮教授分別代表會議主辦方致辭,云南民族大學學術委員會主任和少英教授主持開幕式。
龔卿市長代表中共文山市委、市政府對遠道而來的各位專家學者表示誠摯的歡迎,并向與會代表介紹了文山市情以及面臨的重大發展機遇,他希望借這次學術研討會的思想碰撞,為文山市今后融入東盟發展帶來高層次的智慧結晶和指導意見。熊榮元書記在致辭中說,“中國西南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學術研討會”在文山召開,是文山學院從事相關領域研究的師生極其難得的學習、交流機會,也是與會專家了解文山、認識文山、接觸文山的一個良好平臺。高登榮教授在致辭中指出:近年來,王銘銘教授、和少英教授兩位學術召集人的研究旨趣較多集中到中國西南文明的關聯與比較、文化復合性等領域。中國西南是文化多樣性最突出的區域,文山居住有10多個民族,很多民族跨境而居,這是本次會議在文山舉辦的重要原因。相信會議的舉辦會吸引更多的學者關注上述領域的研究,并不斷推進中國西南的研究。
學術研討會分主旨發言和分組交流進行。煙臺大學崔明德教授、云南民族大學和少英教授、北京大學王銘銘教授、廣西民族大學王柏中教授、云南大學周建新教授和中央民族大學蒼銘教授分別以《關于民族理論與政策研究的幾點看法》《區域研究與文化復合性視野下的民族關系》《文明作為跨區域/跨民族關聯》《越南后黎朝郊祀禮探析》《東南亞各國的民族劃分及相關問題思考》以及《〈開化府圖說〉及所繪中越邊界夷人》為題發表了主旨演講,其余與會專家學者緊緊圍繞跨區域文明關聯、族群關系、民族理論與民族政策、跨境民族、茶馬古道與世界體系以及“物”的社會文化生命史研究等問題作了分組交流發言。
跨區域文明關聯是本次學術研討會的重點討論話題。北京大學王銘銘教授在對中國民族學四十年的發展與成就進行簡要回顧的基礎上指出,西方人類學長期以來都是以研究“高貴的野蠻人”為主流的,而對歐亞大陸文明社會的研究一直處于邊緣化的地位。在這種研究傾向的影響下,我們國內少數民族的研究也常常存在被“原始化”的企圖,從而忽略了這些少數民族歷史上的文明關聯。在中國開展文明人類學的研究,主要有三方面的思想源泉:一是民族關系史的研究,二是“多元一體”格局下走廊的研究,三是結構人類學的啟發,這些思想源泉共同的啟發是要同時看到交流與封閉的雙重性和辯證性。換言之,我們既要看到各民族都有維護自身邊界的“封閉性”,同時也要看到各民族跨越邊界的“開放性”,兩者是辯證統一的。譬如,由于中原與西南地區以及云南與東南亞之間自古以來就有著密切的交往聯系,因此該區域不同文化與文明之間的交流影響也較為明顯。此外,王銘銘教授還指出,他近年來關于超社會體系以及文明概念的提出,是對人類學傳統的反思,旨在超出國家、民族等約束文明的框架,在諸多文明的關聯中尋求更好的解釋路徑。
云南民族大學和少英教授從區域研究與文化復合性的視角,對地處滇藏交界區域的納西族與藏族的民族關系進行了深入的探討。他指出,王銘銘教授基于三圈說中的“中間圈”概念,將西南放回到它的界線上,認為它既與中原帝國有著密切關系,又與東南亞、南亞乃至更為遙遠的文明板塊密切相關,譬如《云南:聯結印度和揚子江的璉環》一書就體現了云南作為聯結南亞東南亞與中原地帶的“璉環”的重要作用。[1]由此形成了“文化復合性”理念,即不同社會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內部結構來源于更大的歷史地理領域中與其他社會實體的相互關聯中,呈現出某種雜糅狀態。這種狀態有的產生于某一區域內不同社會共同體之間的互動,有的則出現于特定區位周邊的諸文明體系交錯影響的范圍之中,以此視角去觀察研究處于滇藏之間麗江一帶的藏族與納西族關系,是很有意思的。麗江自古以來就是南方絲綢之路、茶馬古道、藏彝走廊等重要交流通道的匯聚交融之地,是中國西南邊疆一個重要的地理單元,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納西、藏、白、彝、傈僳、普米等多個世居的少數民族,是我國多民族交錯聚居較為典型的一個區域,各民族之間尤其是納西族與藏族之間的交流互動十分頻繁。因此,佛教文明從南亞東南亞傳入云南藏族和納西族地區之后,在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出現了新的族群或亞族群這一現象是可以理解的。和少英教授最后指出:王銘銘教授關于“文化復合性是自我與他者關系的結構化形式,表現為同一文化內部的多元性或多重性格”的相關論斷,在滇藏之間的藏族與納西族互動關系實例中,顯然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證明。
關于我國民族理論與民族政策研究現狀問題,煙臺大學崔明德教授指出:近年來,我國的民族理論與民族政策的研究取得了顯著成就,主要體現在研究隊伍不斷壯大、研究機構快速增加、學科建設成效顯著、研究領域不斷拓展、研究成果十分豐碩、學術氛圍不斷濃厚等六個方面;與此同時,我國的民族理論政策及民族問題研究在新形勢下也面臨著新情況、新課題和新任務,還存在需要補齊的短板以及需要拓展的研究領域等等。因此,今后要在進一步加強重大理論問題研究、進一步加強重大現實問題研究以及進一步彰顯特點等方面進行拓展與深化。云南大學周建新教授則通過對東南亞國家的民族劃分及相關問題的考察指出:東南亞各國由于民族、宗教、文化政策不同,以及國家歷史和社會文化傳統的差異,彼此在對待各自國內多民族結構的劃分上同樣存在差異。積極探究東南亞各國特別是越老緬三國的民族識別政策和民族劃分情況的探討,對全面了解其民族整體結構和內部文化關系有重要意義。
中國和越南是山水相連的友好鄰邦,兩國之間的文化交流源遠流長。廣西民族大學王柏中教授以越南后黎朝郊祀禮為切入點,闡釋了中國的儒家思想如何逐漸滲透到越南后黎朝時期國家宗教體系的過程。他指出:祭祀作為國家的禮儀制度,不僅是國家政治的晴雨表,也是延續民族文化、促進民族間交往的文化橋梁。越南后黎朝建立后,政治上接受中國的王朝政權冊封,文化上儒家思想逐漸成為主流意識形態。在儒家思想影響下,重視國家典制的建設,在祭禮方面也初步形成了以郊、廟、社稷為核心,涵蓋了天神、地祇和人鬼等神靈奉祀種類的國家宗教體系。云南大學李曉斌教授則討論了中國的儒學思想對越南王朝國家建構的影響,他指出:儒學思想在越南的傳播,一定程度上“抵制”了印度教在越南的傳播,使越南較早形成了與中國王朝國家具有較大同質性的中央集權國家。之后越南在拓展王朝國家疆域、形成更大規模統一國家的過程中,儒家的“大一統”思想為其提供了文化上的支撐,在促進越南中央王權的鞏固與社會的穩定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廣西民族大學博士后韓周敬對法屬時期越南的政區建置與西疆勘測進行了深入的討論,他指出:1884年后越南進入法屬時期,在此期間法人為了加強對越南的控制,從政區建置上對原有越南政區進行拆分和重構。與此同時,為了應對山地族群和暹羅等國的擾亂活動,法國對西部山區進行了詳細的地理勘測,并將越柬老三國納入通盤考慮,進行系統的邊界分化。
中國西南與越南、老撾、緬甸等東南亞多個國家接壤,有數十個民族跨境而居,是民族文化資源最富集的地區之一。中央民族大學蒼銘教授對繪制于清嘉慶年間、收藏于云南省博物館的《開化府圖說》的版本價值以及所繪邊界夷人做了詳細圖解,他指出:《開化府圖說》是《滇省夷人圖說·滇省輿地圖說》的一部分,是研究清代中越邊界與民族的珍貴圖像資料;中越邊界的歷史變遷是邊界地區民族稱謂變化的重要原因。云南民族大學黃彩文教授通過對生活在中老邊境地區特殊族群“排角人”的族群認同及其變遷的實證研究指出,隨著國家近年來對人口較少民族扶持力度的加大,使得一個族群身份和族群意識本來較為模糊的群體開始進行廣泛的社會動員,他們通過制作大鼓、更改族稱以及遞交申請等社會動員與村寨實踐,力圖通過與國家的對話和協商來獲得人口較少民族基諾族這個“想象的”族群身份。云南民族大學博士后許瑞娟副教授通過對中緬邊境拉祜西的文化記憶與族群認同的討論指出:瀾滄龍竹棚寨的拉祜西將頭人制度、宗教信仰、歷史記憶、祖先認同、倫理規約進行整合,創造出一套體現拉祜傳統文化的“理”與“禮”,以此作為中緬兩國十個村寨拉祜西歷史文化記憶以及族群血緣認同的標志。
“物”的社會文化生命史研究是近年來的一個熱點話題。中央民族大學楊筑慧教授指出:作為一種特別的主食,糯稻及其栽培基礎上所形成的文化事項具有特殊的意涵,而其與東南亞等國家和民族的關聯性,更讓我們認知到“人類命運共同體”之重要意義。故而對糯稻文化圈的再研究,不僅能夠加深對“文化圈”范式的理解與對話,而且對如何構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意義亦能提供實證性的范例。云南大學陳雪博士通過對16世紀中期至20世紀40年代云南煙草的在地化研究指出:“土”“洋”兩種形式的煙草之于云南,在不同的時間段展開了種植、使用和加工實踐在地化。從而可以發現,一方面全球性對地方性的拓殖無處不在,另一方面地方也會通過自己的方式,于在地化過程中進行再造和新的價值輸出。云南民族大學吳興幟教授則圍繞文化遺產旅游的消費邏輯與轉型進行了交流發言。他認為,隨著社會發展和消費社會轉型,造成了文化遺產在旅游消費中符號化和去情境化,從而引發社會與學界對于文化遺產旅游的反思。只有在旅游消費中構建合作與共享的社會關系,文化遺產才能夠實現存傳有序。
“茶馬古道”是一個有著特定含義的歷史概念,是中國西南民族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與走廊。云南師范大學周智生教授對滇藏緬印之間橫跨喜馬拉雅商貿交往交流關系的歷史形成及其演進過程進行了闡述。他認為,歷史上滇藏緬印之間的商貿交往交流關系的形成演進,是在多民族間地方性交換網絡基礎上不斷拓展銜接,漸次聯結為橫跨喜馬拉雅國際性商貿網絡發展過程。地方性族際交換關系是橫跨喜馬拉雅國際性貿易的發展基礎,而國際性貿易圈域構建與擴散,促動著喜馬拉雅東部地區族際傳統、族際交往關系的演變和擴散。中國社會科學院舒瑜副研究員則通過對清末至民國時期輸入西藏的邊茶與印茶的比較分析來展示帝國內部貿易體系與現代世界體系的遭遇。她指出:邊茶與印茶之爭其實質是現代世界體系的大宗商品貿易挑戰著帝國內部維系邊疆封建等級形態的奢侈品貿易,邊茶作為奢侈品再生產了西藏社會的等級,而印茶作為現代世界體系生產的大宗商品將社會大眾作為其目標群體,力圖打破等級的區隔。北京大學楊海潮博士則指出:中國西南茶馬古道的歷史可以視為中國西南各省區成為一個整體的地方化過程,或者是中國西南融入世界的全球化過程。從地方的視角看,滇、藏、川等省區的人群在歷史上的互動逐漸提高了各地之間的一體化程度;從他者的視角看,中國歷史文獻中的“西南”這一概念的意義與指稱之間也有其變化過程,顯示出中國西南的范圍和形象也在逐漸變化。河北大學吳銀玲副教授在考察清朝以來云南香格里拉地區的族群、政治與宗教狀況的基礎上,重點闡述了作為香格里拉本地的政教主導者(土司、喇嘛)與作為中心城區流動的他者(土匪)之間的交錯關系,并從這一交錯的關系來思考香格里拉的社會結構。她指出:在土司、喇嘛和土匪交錯關系的背后,我們能夠看出香格里拉的政治和宗教的混雜性,這也是藏彝走廊上城鎮特有的文化多元性的表現。
云南民族大學黃彩文教授對學術研討會進行了會議總結。他指出:本次學術研討會具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籌備早。早在今年4月,王銘銘教授與和少英教授就開始策劃商定本次會議的相關事宜,確定了將“中國西南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作為會議主題;二是主題新。跨區域文明關聯是一個值得關注和深入研究的問題,為民族學/人類學的西南研究拓展了新的視野與路徑;三是層次高。本次學術研討會雖然規模小,但參會人員來自多所著名高校和研究機構,其中既有享譽學界的學術前輩與資深學者,也有嶄露頭角的青年才俊與后起之秀;四是內容豐富。與會專家學者緊扣本次會議主題,從不同的視角圍繞中國西南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展開了深入的交流與討論,其中既有宏觀的理論探討,也不乏微觀的實證研究。作為一次對中國西南與東南亞跨區域文明關聯進行探索的學術研討會,本次會議必將對促進中國西南研究起到積極的作用。
會議期間,與會專家學者還參觀了文山州博物館和文山三七國際交易市場,并先后深入新平街道牛頭寨、馬塘鎮塘子寨村考察壯族“紙馬舞”、苗族歌舞與紡織文化以及省級歷史文化名鎮——平壩鎮兼具儒釋道特色的歷史文化,使專家學者對文山豐富多彩、底蘊深厚的民族傳統文化有了更為深刻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