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子
他用黑手指攥著的
是我看到的最有光芒的雪花
細碎,分散。爐火青藍
它們瞬間熔化,并不因此消失
離開火,它們再次凝固成雪
接受捶打,鏨刻和點藍
生長葉子,開出花
那個皮膚黝黑的手藝人
將制好的銀器擺在夜晚
他的背影,因此承載了更多的月光
你看,我總是越想忘記什么
就寫下什么
潮汐被潮汐追趕
而目光中永不停歇的海浪,是你嗎?
地平線上,當最后一朵白云消散
陳年的雪化盡。親愛的
我該如何將你隱喻?
桉樹,南山,神秘的落日
那些我在詩中寫到的,還是不是你?
愛過的敵人,恨過的愛人
不,這些你都不是
愛和恨必須交織。而你
不在那樣紛亂的場景
我曾不止一次地認為,你是專為彌補
我缺失的愛而來。可我日趨衰老
內心已羞于說愛
但我仍要歌頌,歌頌我們之間的不可相見
就像我無數次地將一滴雨
隱入滔滔江水
黃昏時我們從未交談
落日像一個巨大的吸盤
天空正被它慢慢接管
盛大的光芒。在呼倫貝爾,下午六點
我們站在祖國的北端
繡線菊,格桑花,落葉松
當一縷暮色將萬物拉入它輝煌的視線
虛無中走出的馬
重新生長金色的皮膚和鬃發
云朵來自草原和天邊的夾角
它已落進呼倫貝爾體內的一小塊兒濕地
我們矮下來的身影就快重疊
我們竟然忘記了親吻,甚至交談
雪,躲避著雪
是不是我這一生都要仰望
這樣的愛情?
干凈地落下來。看它們不知所措
相遇,遲疑,反轉,重疊
最后不得不分開
這塵世輕盈,單純地覆蓋
一切都看不到痕跡
我找不到那兩片相戀的雪花了啊
這多像我們之間,用沉默
躲避沉默。這多像
我們初見,喜歡得忘記了躲避
手臂松軟到無力去阻止臺燈的光芒
它代替月光,在夜里叫醒我無數次
而我更無意去喊醒隔壁的你
鼾聲均勻。我們都越來越習慣獨居
習慣海面的平靜,搖椅
習慣步行和家常菜
偶爾回憶褪去的潮汐,我們擁抱
回憶從前的爭吵和愛情
時間過得真慢又太快
陽光溫柔,要化掉整塊玻璃
我們剝橘瓣。動作緩慢
房間里,只剩下果肉脫離果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