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操
(廈門大學哲學系 福建 廈門 361005)
墨子技術風險思想的前提是:在“兼相愛、交相利”原則下“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這是墨子推崇的天志。經與儒家義利之辯后,墨子認為“義,利也”[1],即技術、人造物若能給天下萬民帶來好處和利益,就是利、也是義。在墨子技術思想中,天志、義、利,三者融通同義。巧義要相符,不符則會產生技術風險,便是拙物、拙技。這種義巧關系、巧拙判斷是墨子技術風險思想的基石,它包含三個層次:以義棄巧、以巧護義、義巧相盡。
案例一:竹木雀與車轄。《墨子·魯問》中“公輸子削竹木以為鵲,成而飛之,三日不下。公輸子自以為至巧。子墨子謂公輸子曰:‘子之為鵲也,不如匠之為車轄。須臾劉三寸之木,而任五十石之重。故所為功,利于人謂之巧,不利于人謂之拙。’”[2]此章中,墨子認為車轄是巧技、巧物,竹木鵲是拙技、拙物。判斷依據是“利于人謂之巧,不利于人謂之拙”,即根據技術及人造物的功用是否有利于民眾生產勞動來判斷的。顯然,墨子是在實用的外在價值上,判定竹木鵲沒有車轄有用,不“利”于民眾生產勞動,是不“義”。根據墨子節用思想,這種不“利”民眾生產勞動的技術及人造物會損耗民力、財力,是不值提倡的風險性行為。因此,墨子是從技術運用于社會這個過程所帶來的經濟、政治、軍事、文化等外在價值上,肯定車轄否定竹木鵲。這種功利主義帶來的問題是,忽略了竹木鵲這項技術的內在價值,即以“義”棄“巧”,忽視了技術內在價值和科學“巧之更巧”的特征。
首先,墨子忽視了技術的內在價值。技術不僅影響人類的實踐活動,而且有其自身規律。所謂技術的內在價值,常立農認為包括思想價值、認識價值、知識價值、審美價值[3]。竹木鵲這項技術人造物,能在天上“三日不下”,從當代科技角度上看,必須具備木材加工、仿生學、空氣力學等理論知識及審美知識。如果沿著竹木鵲“成而飛之”技術的自身發展規律發展,不以義棄巧,不斷探索技術內在規律,專研能“巧之更巧”的學科,或許就會產生中國科學的思想源頭。
其次,墨子以義棄巧的技術風險的社會原因。從技術風險角度思考,墨子之所以以“義”棄“巧”,是從當時“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強之執弱,眾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下之害”的社會亂象和民眾疾苦的現實出發,要興利除害,技術工作者和技術應當立足于給當時的民眾帶來實際好處的“義”,避免做對治亂無用而又有損害民力可能的竹木鵲的“巧”。但是從科學的產生發展來看,墨子及其引領的墨子技術團體以“義”去“巧”的實用導向給科學的發展即“巧之更巧”造成了風險、損害,起到了阻止和抑制的反作用。
案例二:墨子守宋城。《墨子·公輸》中“公輸盤為楚造云梯之械,成,將以之攻宋……子墨子解帶為城,以褋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子墨子九距之……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4]”墨子憑借自己高超的防守技術,同公輸盤推演了一場技術攻防戰,以更強的防守立克公輸盤攻擊技術之“巧”,免了戰爭,救了宋,捍衛了“義”。《墨子》許多篇章中都有墨子和其團隊以高超的防御技術來阻止強敵入侵的案例,驗證了技術不是用于攻伐他國而是為了化解弱國遭遇強敵時的困境,是給民眾帶來利益和好處的“義”的“巧”。
首先,以“巧”護“義”實踐了兼愛非攻的墨家理念。墨子的“義”即“利”,是天的意志,目的是利人。墨子是從天的角度看待萬民、萬國,“此之我所愛,兼而愛之;我所利,兼而利之”,認為各諸侯國是平等的,應遵循天志“兼相愛、交相利”[5],不應“別相殘、交相惡”[6]而相互攻伐,更不能以技術之巧來攻伐他國,應以兼愛非攻的理念用“巧”。
其次,以兼愛非攻化解技術“巧”的風險。要捍衛天志的“義”,墨子認為,在內政外交上,王公大人士君子要推行十論思想①;被入侵時積極防御,重視技術,以巧御巧,即以更高明的防守技術防御敵人的進攻技術。墨子以兼愛非攻的理念來化解內外風險,不僅要天下兼愛、國內兼愛,而且在防御入侵時,裝備要齊全精良,才能守城,從而化解被滅國的風險。如《墨子·備城門》“凡守圍城之法……守備繕利……吏民和”[7],強調國家、城池的防御方法,一是防御裝備齊全精良,二要內政上官民和睦友愛即兼愛,從而化解侵略方的技術之強。
案例三:鉤強。“我義之鉤強,賢于子舟戰之鉤強。我鉤強,我鉤之以愛,揣之以恭。弗鉤以愛,則不親;弗揣以恭,則速狎,狎而不親則速離。故交相愛,交相恭,猶若相利也。今子鉤而止人,人亦鉤而止子,子強而距人,人亦強而距子。交相鉤,交相強,猶若相害也。故我義之鉤強,賢子舟戰之鉤強。”[8]
公輸盤發明了新的水戰武器鉤強,以技術之“巧”扭轉了楚國屢敗于越國的局面,嘲問墨子的“義”有無此功用。墨子認為,“義”的鉤強是愛、恭敬、利他,而公輸盤“巧”的鉤強是相害、利己。以害人利己的目的使用鉤強,他人也以相害應對,導致天下動亂。因此,必須以愛人利他的心用“巧”,才會太平。墨子以技術止戰、求和平,而公輸盤以技術助戰,必使天下亂上加亂。
首先,“義”“巧”相盡,是使墨子技術管理思想與治國理政相吻合,化解技術風險。以兼愛非攻為核心的興利除害的墨家治國理念,也是組織生產和分配的一種方式。墨子以俯瞰的視角,認為萬民萬國皆平等友愛,天下仿佛是一個大技術裝置。即,從下而上達到思想統一的尚同境界;節用節葬是技術最簡思想的運用;天子、王公大臣、士君子、百姓皆敬天事鬼神,都受天鬼的兼愛、利人的賞賢罰惡的約束,在給人以利的情況下過著極簡生活。在墨子愛的世界里,領導者必是賢人,或是尚賢尚圣的智者、精英,自下而上地從民眾、行政長官、天子、到天依次尚同。天子執行天志即兼相愛、交相利。墨子以義釋巧到達義巧相盡,從而化解技術風險。
其次,技術非萬能,必須協同其他因素。義巧相盡②的理想模式,并非說化解風險后,技術就萬能。《墨子·備城門》講守城法時指出,“我城池修,守器具,推粟足,上下相親,又得四鄰諸侯之救,此所以持也。……然則守者必善而君尊用之,然后可以守也。”[9]是說在御外敵入侵守城時,不僅要城墻結實、防御器械齊備、戰略儲備充足、官民團結、還要有外來支援相助,更重要的是要有善守城者或者有技術守城者得到城主認可、尊重和起用。所以,防守不能僅憑精良技術裝備,還需多因素協同。
科圣墨子認為技術之“巧”應符合兼相愛交相利的天志之“義”,才會成為君子興利除害的有力武器。為避免技術風險,墨子認為,其一,“義”上,應以義馭巧、棄非實用之“巧”;其二,“巧”上,應以巧護義;其三,對于不義之巧,應以巧御巧,以高明的防守之“巧”防御非正義的進攻之“巧”;其四,義與巧的最終關系是義巧相盡;其五,技術非萬能,非唯一因素,取勝要綜合考量其他因素。
【注釋】
①尚賢、尚同、兼愛、非攻、節用、節葬、天志、明鬼、非樂、非命。
②《墨子·經說上》第179:“堅白之攖相盡,體攖不相盡”,盡:符合、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