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仿佛是一場星際間劇烈而偉大的碰撞,濕透的星塵劃過天際,迸發出無法再見到第二次的燦爛色彩,潮汐溫涼的波浪拂過流動的河,它已接近海洋。
他快要聽到那聲響了。
“我聽說了一個消息,最近北苑的墓園可能要漲價,應該提前預訂。”
“是要提前預訂,把軌道設定好直送墓園,不然來不及?!?/p>
從彈簧上附乳膠棉墊的精致座椅、自動甄別身體各項指標的儀器、營養精心配比的病員餐,到時時回蕩的舒緩音樂、粉白衣著的護士們按時的貼心問候……樣樣都令人滿意,醫院比起外面的喧囂霓虹,更像是人人期許到達的天堂。
陳深躺在雪白的床單上,臉上的肌肉保持著同樣的空洞姿態已有兩天。自今年伊始,他總是隱約感到腎臟的疼痛,有時甚至疼到難以忍受的地步。照現今的醫療技術,自己還處于人生的壯年,當初被推進這間病房時,他還依稀懷抱著生的希望,但在無止境的治療中,他逐漸意識到在這純白的病房中生存需要極大的勇氣。
他于意識蒙眬中穿越一場海風激揚、星辰墜落的夢境,在蘇醒后微微睜開眼,隱約聽見朋友在不遠處談論如何安葬自己的低語。
“你手上還有工作,不如先走吧……”有人在交談。
陳深張開嘴,喉嚨卻在不住地顫抖,最終沒有喊出聲來。
“我還能活多久?”等圍在身邊的人群散去,他伸出左手抓住早已離異但還是來看望自己的前妻,直接問道。
前妻抓緊手包,一時語塞,“我……你安心養病,不要想太多。”
每種眼神都帶著同情和憐憫,源源不斷地向他注射著絕望。
“喂?”他慶幸自己還沒到無法動彈的地步,在身邊無人的空檔,陳深艱難地坐起身,緩慢地走到外廊上,向陌生人借來電話,撥打出去,這時他覺得燈光明亮得刺眼,“我想要一塊表,預約過了,你們會來接我,是吧?”
電話那頭微笑應允。
掛了電話,陳深的手還在顫抖。他在入院之前輾轉打聽到這個號碼,起初還抱有疑慮,直到醫院的診斷書斷絕了他的退路,他終于支付了預約款。
沒人能找到那個地方,那仿佛是整個城市里心照不宣的秘密,有傳聞說,那地方曾是一條被填平的河,滔滔不絕的聲響消失殆盡。
這是一個人與樹木共同建立起的空間,蝴蝶成群飛舞,水邊散發出些許淡淡腥味。陳深打開第二道門,拾階而下,下面是一道通透的長廊,廊頂的花正開到盛期,香氣深濃。他自廊中穿過,頭發上也沾染了細碎花瓣。
穿著布衣的長者同陳深握手,那是舊式人的待人習性。
“我只是個花匠,”長者對陳深說,“你要繼續往前走。”
“這里很美啊?!标惿畈蛔〉刭潎@。
“當然,”花匠露出驕傲的神情,“這樣一整片的自然景觀,在城市里是極其少有的。我們精心打造,就是為了給客人們提供一個自如放松的環境,讓測試的數據更加準確。”
陳深低頭看著自己填寫過的信息單,空氣里彌漫著舒服的濕潤感,水霧在綿軟的紙頁上呼吸。
“相信您已經看過介紹了,”工作人員在前面為陳深領路,“我們的產品將通過對您生活習慣的細致調查和身體各項機能的精密探測,同時綜合大數據的普遍狀況,為您得出一個最客觀的結果?!?/p>
一個巨大的銀灰色機器躍入陳深眼簾。
“您可以選擇表的種類。”工作人員為陳深展示了機器上的幾項按鈕。
最后,陳深把信息單放入機器的掃描口內,張開雙臂,走入探測箱內,如同走進一部電梯。
整個過程沒有絲毫異樣的感覺,比想象當中輕快許多。
陳深走出探測箱之后,機器吐出了一塊黑色的手表,表盤是一塊銀色的鏡面。
工作人員把手表從透明的格子中取出,遞給陳深。
接過表,他忍住不去仔細端詳著它。
這感覺就像你已深知命中有一場劫數,你知道它快要降臨,在無數個夜里輾轉反側,被迫等待著它的到來。你深深地思索著,口腔在夢里生出水泡來,你難以維持淺薄的睡眠,顫抖著,流著淚恐懼。但,它還是來了。
陳深用手指輕觸表盤,空白的鏡面顯示出一排數字。隨著時間的流逝,最后一位數字正在遞減,比不舍晝夜的水流還急些,一去不復返,等到全部數字歸零的那一刻,死亡降臨。
陳深一動不動,在心中換算。
過了一會兒,陳深努力吸了一口氣,得出了答案。
不多不少,我還能再活三周。
幾個孩子跑在隊伍前方,嘰嘰喳喳地叫嚷。一大群游客沿著長長的甬道蜂擁進船內,搶占視線良好的位置拍照。
這邊的碼頭,同七尾島不過相隔一條短短的海峽,零星幾塊長了野草的礁石露出海面。陳深想起自己年少時也去過遠方旅行,那時候七尾島還未開發,不似現在人煙鼎盛的模樣,也沒有名氣。
早知道那時來,也好過現在。
七尾島街邊有筆直的椰子樹,樹干雪白,葉子根根分明。身旁溫柔的榕樹垂下深褐色的煩惱絲,陳深在空氣里聞到濃重的水汽,這水汽帶著熱量逐漸升騰,遍布他的全身。作為現今最后一塊保持原有綠化率的旅游寶地,地理位置和氣候因素都至關重要。
“店還開嗎?”陳深問道。
“開的,開的。”
月色漸深,風也沉下來。小店木桌上的油漬還沒擦凈,陳深已不再介意。賣面的大叔放下菜單,然后走到一旁,將一塊面板搭在兩個堂桌之間,單手抓起一個面團,為明日的生意開始做準備。對面的架子上,是一臺又小又舊的電視機,早過時的老款,恐怕連投影和VR功能都沒有。
陳深抬起頭,重播的新聞畫面里,一座聳入云端的銀行大廈在爆炸聲中轟然倒塌,煙霧沖天,只剩殘垣斷壁,鏡頭一轉,死傷行人無數,車輛損毀,慘叫聲此起彼伏。
“華文銀行炸了,天天播來播去,沒個別的東西了啊……”大叔揶揄道。
“你也看到華文銀行的事了?”陳深輕皺起眉,同大叔攀談起來。
大叔并未側身,頭也不抬分毫,說道:“知道啊,新聞早就報道過了,說兇手抓住了,是個富二代,花大價錢去買表看了自己的壽命,結果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生活習慣太差,還是染上了什么病……總之他得到的結果說是沒幾年可活了。這小子心一橫,就去當了恐怖分子,把人家銀行大樓炸了,說要把沒做過的事都做一遍,真是變態!”
“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壽命?”陳深問道。
“我生長在這里,一輩子只會做這點兒小本生意,我可買不起那塊表……”大叔漫不經心地回答,“你來這里,是旅游的吧?”
陳深點了點頭,說:“是啊,我早聽說七尾島植被豐茂,可惜工作太忙,現在才有時間來看看?!?/p>
“我早看見了,”大叔指了指陳深腕間的表,“你肯定是個有錢人啊。買得起這表的,都是有錢人,我賺一輩子才勉強買得起,可等到那時候,我還買它做什么?拿我賺了一輩子的錢去看我還能活多少天?哈……人嘛,該活多少年就多少年,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樣?不如活著的時候開心點兒?!?/p>
“這的確是我畢生的積蓄了?!标惿钅J道。
大叔重重地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好奇心重,再說這東西也不合法規,一直都神神秘秘的,跟鬧著玩兒一樣?!?/p>
“叔,”陳深沒有接他的話,“我來這兒,除了看看風景,也想找樣東西。七尾島當年剛開發的時候,第一批人工種植的植物,您還記得栽在哪兒了嗎?”
“哎喲,這可是有年頭的事兒了?!贝笫逋旎ò遄屑毣叵?,“剛開始,這兒可沒有那么多樹,還記得那時候運過來的第一批植物,說是好多年的研究成果,適應能力極強的。我去瞧了,就是一種草,不是特別綠,細看還有點兒泛灰。你知道島上北邊有一條河吧,就種在那旁邊。說是河,其實不過就是石頭裂開了,這島被分成兩塊,里面淌的都是海水?!贝笫逭f著笑了起來。
這條河的命途是極短暫的。它不似書中那般,由高山峰頂上,日光掌心中融化的雪水,與石縫孕育出的甘甜泉水聚流,一路向下,閱盡草木枯榮、四季更替,聽過山鳥紛擾的叫嚷,也明白海鷗的柔情。
陳深拾起它岸邊的石塊,一棵草的根莖執著地纏繞于此,幾乎要把石塊碾碎。這條河,它沉靜地臥在海洋中央,沒有悅動,不會眨眼。從這一頭到那一頭,從海里到海里。
陳深卻在那岸邊站了許久。
入了深夜,萬籟俱靜。這種靜是深入骨髓的,仿佛陷入一種永恒。陳深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從環繞全身的枷鎖里脫逃,伸展骨骼,無所顧忌地笑。
“我沒想到,你竟然刷空了積蓄和賠償款,去買那塊表看壽命……”何平用手指在通紅的那一端虛晃一下,電子煙便自動熄滅,“我們都不敢告訴你,覺得這樣對你好些?!?/p>
“難道不告訴我,我就會活下去嗎?”陳深揭開被白布蒙住的沙發,坐了下去,自嘲地笑道,“這房子我已經賣掉了,錢打給你,就像你那時候在醫院里說的,用來幫我辦墓地的事情?!?/p>
何平搖了搖頭,“我這次來,就是勸你回醫院繼續治療,又不是被判死刑,還有希望就不要放棄,不要耽誤治療?!?/p>
陳深繼續大笑,他的笑是如此發自肺腑,仿佛在談論一件新聞頭條里的趣事。
“你知道生產這塊表的公司,就是從全國最好的醫院分離出的子公司吧,那家我都沒資格進去的醫院?!标惿钫酒鹕碜叩酱斑?,“我也不想死,但科學已經給了我結論。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真的不想浪費時間。這就是我為什么需要這塊表,我為什么要到七尾島去。”
窗外原本慘白的天空映了滿目的晚霞,鮮艷的紅色襲人欲醉,在紅色最濃的時刻,盛極可觀。云飛得極快,云彩邊緣的金色光輝裸露著彌漫開的懶骨,溫度依舊炙熱,垂落在以鋼筋水泥搭建出的灰色背景中。
在陳深的回憶里,童年街道的面目并不如這般一樣,不過短短數十年白駒過隙,尋常城市的氣候已變得不容許植物生存。
“我不懂,你是不是瘋了?”何平穿起外套,將手搭在陳深肩上,“如果我生了病,我想不出除了醫院還應該去哪兒。我們多年朋友,要不是你沒人可拜托,我也懶得管你,你還是跟我回醫院吧。”
“你知道我要這塊表的意義是什么?”陳深依舊怔怔地望著窗外,“我們都是有終點的。我還有兩周,有的人還有兩年,也許你還有二十年,也許很久之后,人類可以擁有兩百年。”他伸出胳膊,露出那塊最末端的數字不停遞減的手表,“你看待你的時間,感覺它好像是靜止的,但真相是,它依舊是短暫的,是有限的,你察覺不到它的短暫,體會不到它的流逝,你終究會后悔,會在它結束時感到遺憾?!?/p>
“不回醫院,你想做什么?”何平做了些讓步,問道。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隨時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壽命,生活會有什么變化?”陳深敲敲窗臺,“努力一下,你也出得起這個錢買表。”
“我不敢?!焙纹教拱住?/p>
“那你不要管我?!标惿畹恼Z氣執著而堅定。
“你真是瘋了?!?/p>
何平在摔門出去之前,甩下了這樣一句話。陳深呼出一口氣,坐回到沙發上。
我只剩下這三周,我要用這三周,做完我本該用這一輩子去做的事。
“我見過你。”
花匠提著水桶踏上木橋,走過每日定時過濾并添加礦物質的人造河,開始一日繁復瑣細的工作。木橋并無過多旁飾,也未讓人覺著華麗。
陳深出現在他對面,一動不動,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玻璃圓碗,碗中清波蕩漾。一株葉片灰綠的草長于其中,細嫩而潔白的根系在水中清晰可見,圓滑的表面充滿生機。
“是表出了什么故障嗎?”花匠耐心地問,“你的產品有任何問題,都可以聯系工作人員進行維修?!?/p>
陳深卻將圓碗捧到面前,“我做這件事,已經做了很久,造出一種液體,讓植物能脫離對土壤的依賴,生長在任意的容器中,屋外倒是沒辦法,給室內添些綠植著實可行。萬事俱備,只是我總覺得日子還長,沒騰出時間來搜尋適合實驗的植物品種。”
花匠細細打量圓碗中的植物,面色驚訝,又十分不解,“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那天的資料上說,你本來是華文銀行的項目經理吧,沒想到你竟然喜歡侍弄花草?!?/p>
“我一直想做個花匠?!标惿盥冻鲂牢康男?,“我不敢做那么大的夢,我做不到去拯救世界,我的能力也就這么點兒,只夠讓這一株草,活在這一碗水里?!?/p>
“這已經是很大的成績了,”花匠極仔細地捧過圓碗,“我做花匠這么多年,對花草也沒有你這樣的熱愛。”
“因為我活不了多久了?!?/p>
陳深伸出胳膊,輕觸表盤,那數字較之前小得可怕,上面的時間已經開始分秒倒計。可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肌肉輕松扯出微笑的角度,簡短的字句仿佛口哨清脆的曲調,打破世間長生的妄想。
“你也應該知道這事情吧,那小子知道自己快死了,就炸了華文銀行,他用的爆破裝置摧毀力很大,還帶有強輻射,可能連他也沒想到,哪怕是在這場爆炸里幸免于難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p>
“我知道,”花匠點點頭,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那時候有很多人抗議,說我們的產品導致了社會惡性事件,要找到我們這地方,把我們關停。鬧了很久,結果最后只是讓表的價格變得更貴了些。到底還是有很多人覺著自己需要這塊表的?!?/p>
“我是認識那小子的,”陳深嘆了口氣說,“華文銀行一炸,他父親的生意就順當多了,可能他以為這就是他這條命的意義吧……”
花匠搓了搓手,又在水桶里洗了洗,問道:“那你恨他嗎?”
“我已經沒時間恨他?!标惿畹难凵裰虚W過一絲無奈,“我這次來,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忙,我想見的已經見過了,我想做的,也盡我所能做了出來,我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就想著你一定能幫我把這件事做完?!?/p>
關好房子里的每一處開關,無雜質的黑暗里,表盤上的數字越發小得可憐。
陳深聽見心臟怦怦的跳動聲。
他打開窗子,想再多看一眼夜空,一半灰暗一半深藍的夜空,風里漂浮著點點似曾相識的光芒。如同一條河終于到了盡頭,奔流入海,不知該怎樣說一聲告別,對赤道,對北極,對山脈,抑或對明日清晨那一抹暖陽。
最后一次在這房子里,他在床上躺平,調整呼吸,感受血液的流動和時間的嘀嗒聲。
待最后一位數字歸零,他緩緩閉上眼睛,夢里他再次看見盡頭處星辰的燦爛景象。
路燈自動熄滅后,機器人的清掃工作在街道間有序進行著。遠處的天空呈現出絲絲魚肚白,城市幽靜如昨夜。
陳深猛地睜開眼睛,面目驚愕,他難以置信地以極慢的動作打開表帶,將表拿到眼前,目光停留在已經歸零的表盤上,房間里響起表盤與地板碰撞的聲音……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