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等待海倫,為她慶祝五十歲生日。
面前是一杯水,一瓶花。杯子是水晶杯,花是垂著頭的蘭花,不知道這蘭花是真是假。空氣里有鋼琴聲和冷淡的香味。前后左右坐著光鮮的男女,看外表沒有一個超過三十歲。我有點兒不安。
下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亮綠色的大理石墻,落在洞石地面上。窗外,水池平滑如鏡,清水混凝土間種著常綠樹,有錢人拖家帶口,在一家家精品店間徜徉。遠處,一座座玻璃大廈頂天立地,由絲帶般的空中車道相連。天氣很好,天空很藍。
我是坐地鐵來的。這個點兒,越往內城地鐵越空,站臺也就越高級。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進內城了,穿過重重安檢,一上來就迷了路。
我跟著隱形眼鏡顯示的路線,找到了酒店。
門童制服筆挺,從頭到腳掃了我一眼。
我挺起胸,希望自己的行頭和面容能過關。
服務員給我倒水,動作矜持。他長得很帥,當然也很年輕——是真的年輕。這里的服務員都是這樣,年輕漂亮,名牌大學畢業,擠破頭才搶到一份在這兒端盤子的工作,指望著哪一天被哪個有錢人看上,以獲得做手術的機會。
氣泡水滑進水晶杯,我躲進陰影,避開打在臉上的明亮波光。粉底也遮不掉這個事實,在太陽底下,我比這兒的人都老上十歲。畢竟這里站著的都是小年輕,坐著的都是不用操心的主兒,而我比后者至少晚十年才做手術。
我看向窗外。遠處有一棵金燦燦的銀杏,落了一圈葉子。
一個身影從樹下走了過來,是虞海倫。
海倫走進門,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穿一件深灰斗篷,足蹬一雙黑色低跟鞋,拿著一個小手包。里面穿一條淺灰無袖連衣裙,剪裁高級。她的臉和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是完美的。
“真抱歉,小安!等很久了吧?”她問道。
“沒有沒有。”我說。
海倫走過來坐下。
服務員殷勤地湊上來,幾個客人如夢初醒地收回目光。
海倫讀著菜單,我看著她。她一點兒都沒變,還是美得不可思議,只不過臉上畫了淡妝,頭發挽了起來。這就是我們的海倫,她坐在秋光里,就是一幅畫。
我伸出手,從她頭上摘掉一片葉子。
她一顫,看見那片淺黃的銀杏,覺得有些好笑。“啊……我是走過來的。從插花教室過來,路突然堵上了,以前從沒有過這種事。有個流浪漢跑上了空中車道,把交通弄癱瘓了。”
“所以我從來不相信什么自動交通。”我說,這時我才反應過來,“——流浪漢?”
“一個女人。老人。”她若有所思。
老人?我噤聲。這座城里怎么會有老人?老人們早就搬走了,要么搬去衛星城或者更遠的地方,要么和兒孫一起擠在城外的貧民窟里。進城有重重關卡,只要看到一張老臉,機器就會把你視為可疑人物。流浪女又是怎么混進來的?
“原來這是真的。”我說,“我也聽說城里多了好些流浪者,不少還是女的,說她們成群結隊、神出鬼沒,就像游擊隊一樣。”要躲開這么多攝像頭和機器人,還真得有打游擊的本事。
海倫蹙起眉頭,說道:“確實是真的。我朋友見過,但她太害怕了,不敢靠過去拍照。”
怕什么?那種錦衣玉食的太太,真是什么都怕。我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今天還有別的事吧?是我不好,非要見你。”
她笑了,是一個熟悉的笑容。“哪里,肯定是見你重要。而且你那么忙,不像我,無聊得很。”
豪門里頭,大概是挺無聊的。“哪里無聊了,”我說,“你那個插花教室不是很好玩的嗎?”我看她曬過幾次作品。點開來,一瓶半透明的插花浮現在桌面上。日式插花,看上去多少有點兒寂寞。轉轉全息圖像,我發現花瓣和葉緣還有點兒枯了,說明用的是真花,而不是永生花。用得起真花的插花教室,那可只有海倫上得起,說不定老師還穿著和服,是某某流的弟子。
“哈哈……”她笑道,“每堂課都被老師罵。不管我怎么依葫蘆畫瓢,還是擺得很死板。沒有靈氣,老師這么說。”
我哼了一聲,說道:“你還沒有靈氣,那我算什么?”
服務員收走菜單,給我們倒水,態度有點兒太熱情了。“所以你一會兒還要過去?老地方?”我問道。
“對。LaNotte.”
那是一家高級餐廳,海倫每年都會曬出照片,一家四口在那里給她過生日。二十五年前的今天,她老公就是在那兒向她求的婚。二十五年了,不變的餐廳,不變的江景,兩張不變的臉,只有兩個兒子在照片上一點點變大。我說不出是羨慕還是別的什么。
“不容易啊,二十五年了還這么恩愛。”我說,“我老公連我哪天生日都不知道。”
她笑了笑,說:“只是習慣了而已,不去的話,嚴天一反倒不安心吧……”
“天成和天予怎么樣?”
她嘆了口氣,“不聽話。兩年前就給天成安排了手術,他卻沒做,說‘不想這么早上軌道’,現在還在歐洲呢。天予倒是答應了一畢業就做手術,然后進入集團。”她用拇指撫摩著玻璃杯,“年輕人里好像流行一種說法,說是要自己選擇做不做手術。”
我喝了口水,氣泡在舌尖上跳動,有點兒苦。“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個奢侈的煩惱啊。在外城,年輕人想的不是要不要做手術,而是要不要賣血。換血療法的效果自然比不上手術,但價錢便宜,在黑市上很受歡迎。
下午茶上來了。服務員從小車上端下三層塔,那是一個銀閃閃的鳥籠,從上到下盛著甜點、司康和三明治,還有一套骨瓷茶具,以及兩支香檳杯。
一聲輕響,氣泡化為仙霧,服務員眼中帶笑,優雅地把香檳倒入酒杯,讓我不禁多看了兩眼。
香檳聞起來像熟透的果實,我舉杯,從上升的氣泡后祝福海倫:
“生日快樂!”
叮——細膩的氣泡滾過舌頭,黃油味的芬芳在口中蕩開。
“我們多少年沒見了?”我閉著眼問道。
“二十五年了,從我婚禮之后。”
哦。這么久了……
“百年校慶的時候倒是看到你了。”她說,“但你匆匆忙忙的,也說不上話。”
我拼命回憶著那天的情景。熟悉又陌生的校園,一張張匆匆閃過的臉。是了,那天我應該正急著賣房子。
我從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致的小盒子。“所以我想著今天一定要好好見見。這個送給你。”
她解開絲帶,拆開包裝紙,拿起那個金色的小紙盒。
我盯著她,觀察著她的反應。那是我精心準備的禮物,既體面,又不太貴。
她從盒中取出一根鏈子,上面吊著一幅小小的琺瑯畫,畫的是她二十五歲的模樣:穿一件鵝黃吊帶裙,頭發亂蓬蓬的,開懷大笑著。
她撫摩著吊墜,輕聲說:“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歡這張照片……”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是我拍的。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出去玩。她當時快要結婚了,我剛開始相親。我們回到學校,假裝還是學生,騎著車從堤上沖下來,大呼小叫,仿佛要耗光身體里的最后一絲熱氣。累了就找塊石頭坐下,涼風習習,啤酒罐上出了汗。她塞了我一耳朵聽不懂的外國歌,我們捏著書頁,讀同一本書,我看著她那張從此不會變化的臉,按下了快門。
“你是我真正的朋友。”她說。
二十五年過去了。我抬起頭,她沒有變,我老了不少。而比起大多數人,我已經幸運得多了。
三十五年前,一個美國人發現了抗衰老的方法,卻沒敢公開。二十五年前,海倫爸爸聽到傳聞,斥巨資給海倫做了手術。十五年前,我老公升了職,我終于賣掉學區房,趕在年齡上限前給兩人做了手術。從那以后,只要每五年打一次疫苗,我們就再也不會變老了。
“你一點兒都沒變。”我說。
“是嗎?你也沒變。”她說。
我們真的沒變嗎?二十五年不見,她高貴得無可挑剔,而我成了一個庸俗的中年婦女。換到現在,我們絕對做不成朋友。
不過以前就做得成嗎?她漂亮有錢,人見人愛;我出身小城,相貌普通,性格陰沉。我們甚至不是一個院系的,不知道為什么會黏在一起,彼此有著說不完的話,說著說著就笑成一團。我們為什么會二十五年沒見呢?
“上次我回學校,發現湖被填了。”海倫抿了口香檳,“還記得我們那天讀的書嗎?講有一個星球,上面的人從沒見過星星……”
我搖搖頭,那本書早就被我賣給了紙書收藏家,還賣了個好價格。“不記得啦,我已經好多年沒讀書了。”我拿起一塊手指三明治,一口咬下,雞蛋的濃香爆發出來。吃了那么多年合成食物,我以為味蕾已死,沒想到它們現在死灰復燃,這滋味可不好受。
海倫問道:“你最近怎么樣?快退休了嗎?”
退休?我差點兒沒噎著。這怪不得海倫,她對世界的概念還停留在幾十年前,甚至根本就沒有概念。
我喝了口水,說道:“都什么年代了,還有什么退休。我們這些人花大價錢做手術,可不就是為了活到老,干到老,干到死嗎……”我瞄了眼她的表情,“開玩笑的。不過誰叫我窮嘛,要掙疫苗的錢,還要給悅悅省錢,在大腦宕機之前,當然是能賺一分是一分嘍。”
那句話其實是我老公說的。“何安,都是你出的好主意,害我要做牛做馬做到死!”當時他那表情,仿佛丟了工作,去鄉下喝霧霾還比較幸福。現在他不這么想了,因為他已經成了末代程序員。經歷了幾次跳槽,熬過了幾輪裁員,他從老板那兒領到的最后任務,是改進買來的A.I.,好讓它接手部門工作。任務完成之日,就是我老公失業之時。以他的年齡,已經很難在哪里謀到理想的職位了。
但海倫沒必要知道這些。
“你還在那家廣告公司嗎?”她問道。
“謝老板不炒之恩。”和我老公不同,我因為薪水便宜而被留了下來。幸好在看透人心這一點上,機器還暫時比不過人。而且我吃苦耐勞,產后復職的地獄之路也扛下來了,加點兒班更是算不了什么。可機器總會指數型進化,也總有更便宜、更新鮮的血液,排著隊等著取代我。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最近接了個案子,甲方找了個偶像組合來代言。我看那男孩有點兒眼熟,原來他十年前就火了,那時候他才十六。十年后,那張臉一點兒沒變,可惜粉絲的心早就變了。所以他找了個虛擬偶像作搭檔,重新包裝了一下,也不知道這回能新鮮多久。”
海倫低頭攪拌著紅茶,“可憐啊。那孩子不會變老,也不會長大了。”
“只要能紅,也沒什么好可憐的。”我喝了口茶,華麗的花香滑下喉嚨。
“悅悅在哪里讀書?”海倫問我。
“F大。金融系。”
“我以為她會出國學畫畫。”
“哪兒有錢哪……再說,畫畫能當飯吃?畫畫能掙來手術費?”
“我家樓下就住著一個畫家,過得還不錯。聽說現在入選什么人才計劃,也能免費做手術。”
“那和我們普通人家有什么關系。這一路千軍萬馬地過來,能把悅悅送進大學,我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就算是你,花在兒子身上的精力也只多不少吧。”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我又拿了塊三明治,這回是三文魚餡的。“這年頭,拿到文憑也沒什么用。還不如趕緊找支潛力股嫁了,早日做手術。可悅悅卻說,不要!不肯找。”
海倫笑著掰開一塊司康,說:“就和當年的你一樣。”
我嘆了口氣,把凍得硬邦邦的奶油涂在司康上。司康冒著熱氣,奶油融化了。
眼前浮現出女兒的臉。不漂亮,不傻,沒有背景,沒法輕易快樂。“我又不是廢物,還能養不活自己?”她沖我喊。
“丫頭片子,你以為工作這么好找?就算找到了,你能賺到做手術的錢?”我太明白了,一旦她開始求職,面對的就是一群我這樣的老人,寧死也不愿意放棄職位。
“你以為每個人都和你一樣,愿意結那種婚?!”她吼道。
“真巧啊,”我冷冷地說,“我當年也是這么想的。可我也明白,光靠做夢,是活不下去的。”
然后免不了是一頓大吵。最后她不說話了,噙著淚水,眼神幽怨。我想抱住她,卻動彈不得。
我松開手,黃油刀撞出明亮的響聲。
“我只想讓她快樂。”我對著餐巾說。
海倫沒說話,給我倒茶。茶湯旋轉,形成紅寶石般的漩渦。
“你知道的吧,”她說,“我結婚第二年,我爸就破產了。之前他一直死撐著,沒讓人看出來。后來我才知道,其實最后關頭他還有一筆錢,但他沒拿去救公司,卻用來給我做了手術。”
海倫爸爸不算一個成功的商人。現在想來,海倫的手術算是他一生最成功的一筆投資了。我舉起紅彤彤的液體,感到眩暈。
“你爸還好嗎?”我問道。
海倫嘆了口氣,說:“他在療養院,我每周去看他一次。他已經開始忘事了,有時候以為我還小,嘟囔著要給我做手術,叫我快點兒結婚。有時候還以為我是我媽媽,這也很正常,畢竟她沒機會變老,而我又不會變老。”
她低下頭,把臉藏進霧氣。
“有時候我覺得他還是忘了比較好……有什么好記得的呢?那時候他為了不連累我,自己跑去躲債。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公園里住了半年,看上去老了十歲。現在他卻容光煥發,以為自己還年輕,每天都很快樂。”
我盯著見底的茶杯,無言以對。
“我爸媽三年前搬到南方去了。”我說。
“S市?”
“沒有,那里太貴了。他們其實很早就開始挑選了,最后在附近一個小城買了居住權。那個養老城是新建的,不算高檔,但性價比高。”我拿起一個檸檬撻,“但我總覺得自己拋棄了他們,把他們丟給一堆機器……”
“別這樣想。”海倫拿了一個椰子雪球,“我公婆在瑞士的養老城,那里也開始用機器人了。如果把你父母留在衛星城,再過幾年,還不是等于丟給護工?養老城設施齊全,老人家也容易找到朋友。想要見面,也可以全息通話呀。”
不,不是的。我低下頭,冰涼的檸檬香鉆入鼻孔。問題是我媽不愿和我見面。每次回家,我們能說的越來越少,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我知道她盯著我在看什么:我那張再也不會變化的臉。她不再拍照,也不愿與我合影。通話的時候,都是我爸在講話,她躲在后面,穿著柔性外骨骼澆花。她拿出全部積蓄,就是為了搬得離我更遠。老家是回不去了,小城已空,只剩下幾個老光棍;悅悅上了大學,他們也搬去了南方,這下她不想見到我,就不用見到我了。
但我一點兒也不怨她。
“不說這些了,我們來喝啤酒吧。”海倫直起身,用目光喚來服務員。
結果他說這里不賣啤酒,不過如果我們需要,他可以想辦法找來。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端著兩罐青島,正是我們當年喝的那種。
沒有啤酒杯,只好優雅地倒在香檳杯里。我注意到他脫下了白手套,那雙手十分漂亮。
啤酒大刺刺地冒著泡沫,我端起香檳杯,感覺有些奇怪。酒的味道也和記憶里的不太一樣,但靈魂是一樣的。
我大口吞下,喝了一嘴胡子,看得海倫不禁發笑。
“明年暑假我想帶悅悅去歐洲。”我說,“你推薦一下,哪里好玩?”
“法國、意大利、西班牙,都很好。我最喜歡希臘,有一種遠離塵世的感覺。”
“你是蜜月去的吧?”
“兩年前又去過。”
她給我看照片。隱形眼鏡上亮起一個請求,我敲敲桌面,把我們的視覺連在一起。
空中浮現出一堆半透明的圖像,風鈴般搖搖擺擺,閃閃發光。三張熟悉的臉:她丈夫和兩個兒子,我已經在她的個人碼頭上看過無數次了。他們在白色的城市漫游,在神廟遠眺,在環形劇場歇腳,走過一塊塊古老的石頭。沙灘潔白,大海湛藍,海平線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海倫的照片拍得不錯,雖然現在拍照只要用手指圍成一個框,毫無技術含量,但她的視角自有過人之處。其實她從小就靈巧,本來說不定能成為一個什么家,可是像我一樣,她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
沒幾張她自己的照片。即使有,也姿勢僵硬,表情尷尬,像是在出席什么慈善晚宴。
“誰拍的?”我捉住那張照片。
“嚴天一。”那是她老公,“他拍照技術不行,我都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
那恐怕不是技術的問題。我把照片往空中一推,所有圖像自動洗牌,我從中挑出一列。
幾張照片里,海洋漸漸模糊,夕陽西下,天際變成粉紅色。男孩們戲水打鬧,在前景中變成兩團橙紅的光暈。遠處有一個白色小點,是她老公躺在椅子上。一切都融化了。沒有海倫,她在手指畫框的后面。
“這幾張好,”我說,“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海倫用手指比了個畫框,不知是要拍我,還是要拍別的什么。她笑了,放下雙手。“蜜月時我也去了那個海灘。這一次回去,天予都要上大學了。我站在海邊,浪花沒過腳面,我看著我的老公和孩子,突然覺得他們離我好遠。我想,天予去上學了,家里也就空了,我這二十五年又是為了什么呢?接下去又要怎么過每一天呢?我突然覺得很不真實,仿佛黃昏是一個巨大的舞臺,馬上就要謝幕了。我站在那里,感到潮水正一點兒一點兒把我掏空。”
我舉起玻璃杯,嘴唇觸到冰冷的邊緣,嘗到酒花的苦味。我打了一個冷戰。
“會好的,會好的。”我說,“你只是不習慣而已。現在好多了吧?不用管孩子,正好享受二人世界。”我想起海倫曬的旅游照,還有媒體的報道,董事長夫婦出席某某活動。他倆還是當年的那對璧人,只不過他變穩重了,她變沉默了,垂著眼走在他身邊。
“他很忙,”海倫說,“我盡量不去打擾他。帶孩子的時候就夠他受的了,上哪個早教班,報哪個夏令營,煩得他全都讓我做主。畢竟我除了做做早餐、買買衣服、撐撐場面,也幫不上他什么忙。”
這似乎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那也比我們家強。”我拿了一塊黑巧克力慕斯,“那幾年我老公天天凌晨才回家,一天也說不上一句話。難得休息,他就關起門來打游戲,也不幫著收拾。靠我一個人把女兒帶大。”
她有點兒驚訝,問道:“你們不會吵架嗎?”
“吵啊。不過后來我就習慣了,懶得跟他講話,講話就是談錢。吃完飯,他打他的游戲,我看我的劇,相安無事。”我們的庸俗會讓她震驚嗎?
“我也不知道該做什么。”海倫看著自己的手,“以前愛看書和電影,現在卻看不進去,感覺那些故事都與我無關。也不喜歡上網,吵吵嚷嚷的,讓人想吐。嚴天一說我悶壞了,叫我去報興趣班。我夾在那些年輕或不年輕的女孩中間,學鋼琴,學芭蕾,身體倒還靈活,腦中卻在懷疑:這把年紀了,做這些還有什么意義?我倒是真心想把插花學好……但老師說,我整天對著那些永生花,見到真花卻不知道怎么辦了。可不管什么花,在剪下來的那一刻不是都死了嗎?”
陽光打在她臉上,就像油畫裂開了一條縫隙。
“至少嚴天一還會給你送花。”我不管不顧地說,“我老公從沒送過我,唯一一次還是他粗心大意,把送別人的花寄到了家里……好在那些女人一知道他供不起她們的手術,就銷聲匿跡了。”
當然,我也不是什么圣人。我愛上過自己的上司——現在想來,也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愛,還是只是發瘋。心情一不好,我就在虛擬偶像身上砸錢,轉頭又后悔砸進去的那筆小錢。可至少他們還懂得哄我開心。現實世界里有誰會來愛一個身體三十五、心靈五十歲的疲倦的女人呢?
“你知道嗎,那時候我有個瘋狂的念頭,要是能談一場你那樣的戀愛,叫我去死我也愿意。”我看著她的表情,笑道,“——開玩笑的,小女孩做夢而已。”
陽光移動,水波晃了眼睛。天色變化,常綠樹拖下長長的影子,玩累了的人們準備回家。服務員走來,給我們換了壺茶,又端上一盤草莓,說是送我們的,因為今天是海倫的生日。他放下淡奶油碟子,指腹無意間擦過海倫的手。
我拿了一顆草莓,蘸上奶油。和齁甜的人造草莓不同,新摘的草莓上,還留著一絲酸澀。
服務員走了。海倫的隱形眼鏡一亮,大約是收到了一份好友申請。她輕笑一聲,低下頭。那個笑容太復雜,不美麗的我永遠不懂。
海倫說:
“那時候我什么也不懂。他那么帥,追我追得那么緊,大家都說真讓人感動,我想那就是愛了吧。這幾十年我衣食無憂,家庭美滿,甚至還‘年輕漂亮’,還有什么不滿的。唯一不滿的就是他的完美主義吧。家里的一切都是最新最好的,衣服臟了就要丟掉,瓶里的花永遠不會枯萎。我有一個盒子,裝著小時候的東西,有日記、娃娃,還有你寄給我的明信片。有一天找不到了,原來嚴天一在衣柜里看到它,嫌臟,就叫機器仆人丟掉了。那是婚后第三年。
“從那天起,我學著做一個完美的女主人。孝敬公婆,操心孩子,策劃度假,在派對上對眾人微笑,以掩護他的消失。爸爸說過,這是我能走的最好的路。可我還有什么路可走呢?在手術那天就沒有了。
“有一天晚上,我夢到玫瑰簌簌落下。睜眼一看,花還好好的在床頭。我看著身邊那個一起睡了二十五年的人,二十五年了,那張臉一點兒沒變。我爬起來,把花拿進浴缸,點燃了。我看著花燃燒,心中很平靜。”
我想象著他們家的大浴室,落地窗透出藍色的黎明,火光照亮她的臉,在她的睫毛上跳躍。我突然想到,那個我們一起讀過的故事,它的結局是什么?
“現在我不做夢了。”海倫說,“沒有幻想,就不會做夢了。”
而我從來就沒有幻想。即使有過,也在二十五年前破滅了。我放下茶杯。要不然,我哪可能和她一起在這里喝茶呢?
海倫微笑著,夕陽灼燒著她的臉。“對了,你知道新的傳言嗎?”
“什么傳言?”
“說那些流浪者不是從外面來的。”
“那是從哪里來的?”我問,突然反應過來,“等等,你是說——”
“沒錯。他們就是城里的居民,甚至是內城的居民。”她的笑容變得殘酷,“流言說療法并不完善,疫苗不知道什么時候、在誰身上就失效了,然后這人就會迅速衰老。都說這事不分男女,可是為什么,我見到的流浪者都是女人呢?”
她用手捂住嘴,那只手不停地顫抖。她抬起頭,一行淚簌地落下。
“我的媽媽并沒有老過。我不知道……我沒法想象。我只想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在那里悄悄地變老……
“為什么年老是丑惡的?!”
杯盤一震,引來幾束驚訝的目光。我想擋開它們,卻做不到。
月亮升起,太陽在玻璃上投下絕望的光輝。我看著淡色的天空,心想,也許我們早就在生活中見過了星星。
海倫一動不動,她的妝花了。我把手輕輕蓋在她手背上,她抬起頭,突然瞪大了眼睛。
日月同輝中,一個女人正從窗前走過。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流浪女。
她穿著破爛的長袍,拖著蛇皮袋,赤腳走過水池的邊緣。一張臉溝壑縱橫,仿佛遠古的地貌。嘴唇緊抿,像是要說出預言。灰發蓬亂,被夕陽染成金紅,鬢角上插著幾支野菊,金得燦爛,已經開敗了。她走過波光,就像走在水上。那眼神不知是瘋狂還是清醒,穿透了我,刺痛了我。
金色返照在海倫眼中。
淚痕干了。海倫松開我的手,拿餐巾按按眼眶。在她花掉的眼妝下面,有一條細細的紋路。
天黑了,流浪女不知去了哪兒。
我們起身告別。
我抱住海倫,久久地,沒有說話。
我坐地鐵回家,車廂里擠滿了下班的年輕人。
睡前對著鏡子,我發現一條皺紋悄悄地爬上了臉頰。
【責任編輯:劉維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