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永劫之境(下)

2019-12-29 00:00:00陳虹羽
科幻世界 2019年7期

上期(一~四章)回顧:

大學生阿塵在課堂上一覺醒來,竟然發現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座孤島,自然環境和交通建筑支離破碎地拼接在一起,而他也幾乎失憶。在恐慌求生時,阿塵邂逅了同樣想返回“正常世界”的女大學生姚遠和前雇傭軍路星,了解到這個世界只有三十六個人,其中一部分以老E為首形成了一個霸權集團,其他人也互不信任,因為猜疑而相互躲避。在調查世界真相時,他們發現這與表述人的意識的“末那識”有關,沒想到這卻引來老E團伙的追殺。更詭異的是,這座現代小島突然變成了恐怖的侏羅紀時代,在霸王龍、伶盜龍等食肉恐龍的圍擊下,阿塵等人只能閉眼等死……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腳步聲逐漸靠近。

其他恐龍都追著路星跑了吧?這頭是……

越來越近。

三,二,一。到此為止了。

被恐龍吃掉,會不會很痛?阿塵咬緊了牙,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等待一切的終結。或是這個世界的終結,或是生命的終結。

這只恐龍卻遲遲沒有低下頭撕咬。

“起來吧,沒事了。”是路星的聲音。

阿塵幾乎是彈跳著翻身而起。果然是路星!只是向來沉著果敢的他,此刻的表情里帶著迷茫。

阿塵望向四周,世界恢復了之前的樣子,雖然仍舊怪異,卻再也不見那些古生物的身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突然地出現,又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凈。

三人誰也說不清發生了什么。

姚遠也站了起來,“謝謝你。謝謝……你們。”她紅著臉。

“沒、沒什么啦。”阿塵連連擺手,“再說,我也沒做什么。都是他……”阿塵看向路星,感激道,“看不出你是個嘴上漠不關心、實際卻很熱心腸的大哥?”

路星嘴硬,“我只是出于職業慣性,習慣了保護他人罷了。”他岔開話題,“好了,別想剛才發生的事了,反正現在也想不明白,說不定等找到老E,一切問題就都有答案了。趕緊整頓一下,找了防彈衣,就去老E那兒吧。”

經過這件事,三人之間的關系起了微妙的化學變化。最直接的,就是互相多了一層信任,不再是之前臨時組隊的互相利用。

他們默契地搜遍所有宿舍樓,只找到一件防彈背心,讓給了姚遠。還發現一只望遠鏡,這倒是好東西。

就這樣,他們開始朝老E的老巢進發。

老E認識路星和姚遠,三人決定先由阿塵混進去,假意加入老E,再從內接應。去找老E要求加入的人挺多,老E不容易懷疑。阿塵本身也對老E那個團體究竟是什么樣子充滿好奇。

老E的老巢位于島嶼中部,不到一小時的駕駛后,他們到了。路星將車停在稍遠處,叮囑阿塵裝作一個毫不知情的路人,走去那里后,自然有人帶他去見老E。

阿塵一直腦補的老巢,是一個堅壁清野的軍事據點,或者類似黑社會地下窩點之類的昏暗樓堂。此刻看著眼前這座莊園,一臉發懵。

“老E就在這兒?”他不敢相信。

帶著他從小路蜿蜒過來的路星點頭,“怎么,覺得這兒環境好,眼饞了?我說,你不會叛變吧?”

“不會不會,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背叛隊友的。”阿塵著急發誓。

路星拍拍他的肩,“好了,我隨口開個玩笑,你去吧。”

“嗯。”阿塵感激地點點頭,心中涌起臥底的豪氣,邁步前往。進入莊園的道路是道緩坡,兩旁整齊地種滿白色郁金香花海。大片白色莊嚴而圣潔,仿佛通往天堂的階梯。莊園大門由羅馬柱構成,兩側各有一個層疊的水臺。水臺最高處,天使石像手抱圓罐,清澈的水從罐口涓涓流出,從水臺一層層往下漫流。

莊園內,綠色苗圃錯落有致,圍出步行路徑。各種空中庭院回廊高低錯落,雜亂中又帶有一絲美感。手風琴空靈而悠揚的琴聲若隱若現地飄出,讓人不禁肅穆。

進門不遠、一條通往莊園內建筑的必經之路旁,有一頂涼亭。涼亭中站著一個人。此人穿著一身花T恤,長得五大三粗,和莊園的風格很是不搭。

壯漢攔下阿塵,“你是誰?你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

沒想到一上來就是哲學三問。阿塵嘿嘿賠著笑臉,“我是前天剛發現自己到了這座島上的。記不起自己是誰了,也不記得從哪兒來。這不,這兩天在島上四處亂逛,今天剛巧路過這兒,覺得特別氣派啊,一下就被吸引了,可以參觀嗎?”

“新來的?”壯漢點點頭,上下打量阿塵,“你知道我們這兒是什么地兒嗎?”

阿塵搖頭,“不知道啊。”

“帶你進去參觀也不是不行。老E要是喜歡你,你甚至可以留下,以后就住在這里。不過所有要進去的人,都得遵守一個規則。”

“什么規則?”

壯漢眉毛一橫,“嗯?你為什么不問老E是誰?”

“老E?什么老E……”阿塵一副糊涂的樣子,他作為一個不明真相的路人,當然不知道老E了,差點兒露餡,“你說有規則,我就想先關心關心規則是啥嘛。老E是誰?我剛才給聽成了老爺……”

壯漢一揮手,“你見了他就知道了。”

“那規則呢?”

“所有要進這里的新人,都得把身上的東西留在這兒,什么也不許帶。”

好在姚遠對此早有預料,因此沒讓阿塵攜帶槍支和彈藥,進去之后再隨機應變。

經過嚴格的檢查,壯漢帶著阿塵來到莊園深處一幢獨棟別墅,他摁了門鈴,得到主人許可后,先自己進去匯報,過了一會兒,才打開門招呼阿塵進去。陽光透過通頂的落地窗灑進屋中,白色紗簾在風中飄搖。一幅莫比烏斯圖案的巨大裝飾畫懸掛在客廳正中。畫的下面,是搖椅上的老E。

老E完全不是想象中兇神惡煞的模樣,甚至可以用儒雅來形容。他戴著一副銀色細框的眼鏡,發型打理得一絲不茍,穿一件條紋襯衫配羊毛的針織背心。

“坐吧。”他手中捧著一盞茶碟,沖阿塵揚揚下巴。他緩慢地吹了吹茶葉,細細品了一口,之后閉上雙眼,像在回味。直到沉默讓阿塵如坐針氈,他終于開口,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年輕人,你想過的生活是怎樣的?”

“誒?”阿塵撓撓頭,“怎么突然問這個?我還沒仔細想過。”

老E似笑非笑,表情中帶著一種疼愛和憐憫,如主人看他的寵物貓狗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阿塵,“世上之人,大多庸碌無為,做一份恨極的工作,換幾口可憐的吃食,再換一處墳墓格子般的居所。你看看我這里,整個莊園供你任挑房間居住,還能享受無盡的美食和美酒。當你不再被吃住拴在現實的地面,你便可以得到無上自由,享受最清新的風,最繁盛的花,最高遠的藍天和最純粹的人。當人類無須為活下去奔波,每個人就可以發揮出他們最擅長的天賦!”

說著,他一下子站起身,走到阿塵面前,嚇得阿塵也立刻站起。

老E單手扶住阿塵的肩膀,拍了拍,“孩子,去繪畫,去寫詩,去歌唱吧!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這難道不是你想過的生活嗎?加入我們,自由就是你的了。”

阿塵之前想過很多次和老E見面的場景,但從沒想過是這樣。這個有些清瘦的中年男人臉上泛著狂熱的紅暈,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如果平日有人這樣矯揉造作地發表演說,阿塵肯定會覺得他是神經病。可在這個神秘之地,卻好像只有如此癲狂的儒人才真正與之契合。阿塵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假意吃驚,“想做什么都可以?”

“對,在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老E臉上的笑容很快收斂,話鋒一轉,“只有一件事不行,那就是不知好歹,總想找辦法回到以前的世界。別癡心妄想了,你們回不去的。這種念頭連有都不可以有,明白嗎?”接著,他又恢復了笑臉,“不過,等你開始加入我們的生活,我敢打賭,你絕對不會再想回去了。以前的世界有什么意思呢?孩子,歡迎你來到新世界。加入我們,正式成為新世界的居民吧。”

“我……”阿塵支支吾吾著,“我試試?”

待了兩天,阿塵大致熟悉了老E這幫人的狀況。

他們身份年齡各異,有企業高管、教師、律師、程序員,也有無業游民、社會混混。阿塵加入后,成了年齡最小的人。其他與他年紀接近的,有兩名不到三十的青年,一個叫小包,一個叫曾嶸。他們常跟一個三十五六歲、臉上有一條刀疤的男子混在一起。

新加入的人有半個月考察期,考察期中如果顯露出異心,會被就地處死;如果通過,則會在手背文上莫比烏斯環圖案,正式成為組織的一員。新人在考察期不能自由外出,若要外出,需至少兩名老人跟著。

莊園主樓的大堂中,最顯眼的位置掛著一幅巨大的日歷。日歷由人工手繪制成,年份一欄并未標識傳統的公元歷法,只寫著“新世界元年”。第一頁從1月1日、星期一開始計時,目前已是9月12日了。往前翻,能看到3月16日那天被畫上了大大的標記,標注著“莫比烏斯”正式成立;此后每月的16日,都畫上了圈,寫上“狂歡日”幾個字。

所以,這個世界已經存在九個多月了?老E這個團體成立了半年了?狂歡日是怎樣的呢?如果那天有什么活動,場面肯定混亂,倒是去老E住處探秘的好時機。

這兩天里,阿塵能察覺到那些中年人、精英根本不屑搭理自己這樣的傻小子,所以主動跟年輕一些的人廝混。年輕人間總會有些共同語言,應該能套出些話,而且他急于外出傳話,好讓路星他們準備16日潛入莊園的行動,于是加入了刀疤臉那個小團體。

刀疤臉被稱作刀哥。

這天,是刀哥“掃街”的日子。小包招呼阿塵,“快啊,一起去。”

“‘掃街’是什么?”

“別問了,保證你爽,哈哈哈!”曾嶸說。

阿塵來不及細想,趕緊收拾了一下準備出發。需要傳遞的情報他已記進了手機備忘錄,這是他跟路星提前約定好的方式。雖然這個世界里沒有信號,但手機依然可以用來看時間、打游戲、當計算器,所以每個人都保留著使用手機的習慣。也正因為手機打不了電話、上不了網,老E沒有禁止大家保留手機。

幾人帶著阿塵來到地下車庫,車庫里零星停著幾輛汽車,有普通的,也有豪華的。阿塵討好地問:“刀哥,你的車是哪輛?”

刀哥抬手指了指。

順著刀哥手指的方向,阿塵看到兩輛摩托。不怎么豪華,甚至滿是污泥,很顯得陳舊。

小包說:“以前掃街,都是刀哥騎一輛,曾嶸騎一輛載著我。”

阿塵問:“那我坐哪兒?”

談話間,他們幾人已跨上摩托。只有兩頂頭盔,刀哥不要,小包和曾嶸戴了。刀哥回頭示意了一下自己身后,叫阿塵:“坐上來。”

刀哥的模樣讓阿塵有些害怕,阿塵不想坐他后面,卻只得照做,小聲嘀咕著:“還有多余的頭盔嗎……”

刀哥罵:“老子都不怕,你怕個錘子?”

在轟鳴的油門聲中,阿塵屁股還沒坐穩,兩輛摩托已經一前一后沖了出去。

阿塵心里有些慌,直覺告訴他“掃街”絕不是什么好事。還好路星最近都會藏匿在莊園門口守著,可以想辦法提醒他跟上來。刀哥載著阿塵沖在前面,速度太快,阿塵擔心路星認不出自己,因此在出莊園大門時,故意大聲叫嚷:“刀哥你騎得太快啦!我阿塵還不想年紀輕輕就被撞死啊!”

刀哥沒回話,只一轉把手到底,沖得更快了。想也能想到他黑臉的樣子,不過為了給路星提示,阿塵只能豁出去像個弱智一樣大叫,直到被刀哥喝停,還心中打鼓:路星到底跟來了嗎?

兩輛摩托就這樣在大街小巷中飛馳,轟隆聲在空曠的街道上久久回響。每次遇到轉彎,刀哥的車便傾斜得幾乎貼到地面,嚇得阿塵肝膽俱裂。就這樣飚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在經過一家便利店時,刀哥猛地急剎,回身一個漂移,車身旋轉180°后,穩穩停下。稍后面的曾嶸他們也很快停在了刀哥旁邊。

小包問:“發現目標了?”臉上浮著笑意。

刀哥朝便利店內努努嘴,“我剛看見有人進去了。”

“好。今天就他了。”

三個人大笑著走進便利店。阿塵不明所以地跟在他們身后。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一只手還拿著貨架上的方便面懸停在半空,呆呆地看著這邊幾名不速之客。這讓阿塵想到了幾天前的自己。

男生看上去年紀不大,甚至比阿塵還小一點兒。他惶惶道:“呃,這里的東西不能拿嗎?那我去別家拿……你們是這里的店員?我來這里好些天了,從沒見過人,不知道怎么回事,還以為東西可以隨便拿呢……”

“過來。”刀哥朝他招招手。

男生不舍地將方便面放回貨架,往這邊走。剛走近刀哥,就被他一腳踹飛,“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哪里像個店員?”

男生的眼鏡被打飛了,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用手護住肚皮上被踹的部位,弓著腰。

阿塵有些恍惚。

“啪”的一巴掌扇在阿塵頭上,扇得他腦子里嗡嗡作響,一陣發懵。

“你還說自己沒錢?”一張嘴緊貼著自己的臉,噴著口水,惡狠狠地說。與此同時,一只手伸進他的褲兜,兜里揣著的二十元零花錢被搶走了。

左右兩邊還有另外兩個圍著的人,那兩人又分別踢了幾腳,踹得自己東倒西歪。在確認沒有更多的錢后,他們終于放自己走了。

記憶里,自己身上一直這樣青一塊紫一塊,從沒好過。

一邊哭一邊回家。為什么別人都有父母接送,自己卻從沒有?

家里開了個飯店,生意不大,卻忙得要命。父母一大清早就要出門,買菜、備菜、炒菜,營業到晚上九十點,還要收拾好再回來,通常到家都是半夜了。雖住在同一套屋子里,阿塵卻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他們幾次。

這天晚上,他蜷縮在沙發上等父母回來。零花錢被搶了好幾回,導致他經常沒錢買飯,只能餓肚子,或者回家自己蒸兩個冷饅頭。不能再瞞著了,一定要跟爸爸媽媽說才行,自己解決不了的,大人一定可以解決吧?

因為怕黑,只能開電視陪著自己。

時針指向12,分針指向3,爸媽終于回家了。

還來不及哭訴白天遭遇的委屈,臉上又挨了父親一巴掌。“你看看幾點了,這么晚了不滾去睡覺,還在這里看電視?作業寫完了嗎?明天還上不上課了?”

阿塵第一次知道,原來委屈到極點,會變成怨恨和憤怒,連哭都哭不出來。

阿塵回過神來時,那個男生已經被一根繩子綁在了貨架上。刀哥默默不語地站在男生面前,曾嶸在一旁遞上一把手術刀,“這是我剛找到的玩意兒,這次試試剝皮?”

阿塵打了個冷戰,看到刀哥臉上浮出一絲笑意,仿佛看見新玩具的兒童。

見刀哥這個表情,曾嶸知道他應允了,殷勤地上前,準備動手。

阿塵心中一痛。剛才腦海中閃過的場景,就是自己的記憶嗎?那個無助的男孩被圍攻欺負時,只希望有一個人能站出來幫自己而已,可最終卻一個幫他的人都沒有。最后,他逃去了游戲世界。只有在游戲世界里,技術比體力更重要。將游戲玩得出神入化的他,也在游戲世界得到了現實世界里從未得到過的尊重。

記憶如一道驚雷,劈開阿塵腦中混沌的黑暗,阿塵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是因為玩了兩天兩夜的游戲,陷入了昏迷,再醒來就是在這里了。如果沒有逃去游戲世界,此刻是不是也不會被困在這座島上?

幫幫那個無助的小男孩吧……如果當初有一個人幫他,他是不是就不會逃去游戲世界了?

“喂,你們,放開他。”阿塵上前一步,說道。

“你說什么?”曾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跟你們無冤無仇,為什么這樣對他?放了他吧。”

小包看看刀哥的臉色,將阿塵拉到一旁,“你別掃了刀哥的興。掃街是刀哥的固定娛樂項目,每隔一段時間,窮極無聊了,他就帶我們騎著摩托滿街竄,發現目標就玩玩嘛,遇到誰算誰倒霉唄。”

阿塵沒領情,大聲質問:“你們這樣做,還算人嗎?”

刀哥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他。他的眼神是那樣陰鷙,阿塵咬了咬嘴唇,心里慌張不已,卻還是強撐著迎向這個眼神。

“你被現代社會教化、馴服,最終被道德體系洗腦,這很正常。可是在這島上,道德不存在,殺人也不犯法。虐殺帶來的歡愉能喂養人心中被壓抑的本惡,當你習慣這一切,你才會感到作為動物最本能的快樂。”

“在之前的世界里,你一定是個社會垃圾吧?垃圾就是垃圾,哪來這么多大道理給自己開脫?”阿塵雙手慢慢握拳。在今天、在這里被打死也沒關系,什么都不做才會后悔終生。

他有種想法,不管這個世界是怎么回事,此刻他所做的一切,或許是對他過去的救贖。

那個孤獨的男孩,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等在某個平行世界里,自己能變強、變成英雄的機會。游戲里逞英雄,只是逃避和自欺欺人罷了。

現在,這個機會就擺在阿塵面前。

面對阿塵的憤怒與挑釁,刀哥冷冷一哼,好像阿塵在他眼里只是一粒塵埃,一只螞蟻,他揮揮手就能拂去、捏死。“你既然這么想不開,就跟那小子一起吧。很好,很好。當受虐的人是兩個,他們的恐懼會成倍放大,當一個人看見同伴被一點點殺死,而自己馬上也將重蹈覆轍,他的絕望和掙扎才是最有意思的。我還從沒一次玩過兩個人,阿塵,你就先當那個觀看者吧!捆上他。”

小包和曾嶸聽到刀哥的指令,立刻合力將阿塵制住。阿塵拼命掙扎。

小包感慨,“哎,你這人怎么不聽勸?對不起嘍。”

曾嶸笑問小包:“你還記得嗎?之前有個女的,也很是不好搞。”

“嗯,那女的叫姚遠,是吧?也不知混進來想干什么,一個大美女卻主動跳入虎口。嘖嘖,可惜了。”

阿塵一激靈,“你們說什么?你們對她做了什么?!”他一時以為他們說的是這兩天抓住了姚遠,急得往兩邊亂撞。

兩人沒料到阿塵迸發出這么大的力量,曾嶸一不留神被他甩到一邊。此刻阿塵使出渾身力氣扭打,一口咬住小包胳膊,緊緊抱住他的身體,直到咬下一團肉。他將肉吐到一邊,瘋了般大喊:“你們對她做了什么!”

小包差點兒疼暈過去,“刀哥,這小子瘋了,弄他!”

刀哥從腰上掏出一把手槍,拉動槍栓對準阿塵額頭。阿塵不再掙扎,曾嶸立刻重新別住他胳膊。但刀哥并沒有開槍,“我不會這么便宜一槍斃了你的,我會讓你好好體會絕望的滋味,讓你一點兒一點兒失去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再一點兒一點兒死去。”說著,一槍托敲在阿塵太陽穴,直砸得他眼冒金星。

突然,不遠處響起一發清脆的槍聲。幾人被槍聲震懾,停下動作。阿塵感到一顆子彈掠過耳邊,帶著呼呼的風嘯,然后是一聲悶響。

鉗住自己的曾嶸,手慢慢松了。阿塵回頭一看,一發子彈穿過曾嶸眉心,將他擊斃在地。再轉頭,路星正隨意地提著槍走進來。

松了口氣,還好他跟上來了。

正想撲到路星那邊,和他一起解決掉這幫雜碎,阿塵卻想起自己還要混入老E團體,不能暴露與路星相識的事實。他朝路星使了個眼色,沖上前和他假意扭打在一起,卻“被”路星一腳蹬到一旁。

路星端槍指著刀哥,“留下槍,滾。”

刀哥知道自己不是路星對手,“你為什么老跟我們過不去?”

“我不說第三次,滾。”

刀哥聳聳肩,把槍狠狠拍在旁邊的柜臺上,訕訕離去,小包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阿塵追上一步,“刀……”

“滾!”刀哥狠狠地摔下一句,喝住了阿塵。很快,他就和小包騎著摩托離去了。

阿塵看了看路星,一言不發,走到旁邊被縛的那個男生身邊,替他解開身上的繩子。“你趕緊走吧,”阿塵輕聲說,“離手背文有莫比烏斯圖案的人遠點。你只要躲著他們,就不會有事了。”

那男生一松綁,連滾帶爬地跑了。

這時,阿塵才郁悶地問路星:“現在怎么辦?我要是回去,刀哥肯定會弄死我的。要是躲著他們,再查信息就難了,很多人都怕他,聽他的。”

“你怎么跟這個刀疤臉混在一起?”路星有些生氣地問,“這是個很危險的人,據說以前是個被判了無期的罪犯,不知怎么到這兒來了。”

“我以為跟他混能套出些情報。”阿塵一陣后怕,低著頭像被批評的小學生,“對了,姚遠呢?姚遠怎么樣了?”。

“放心,她沒事。”

阿塵這才意識到,小包和曾嶸所說的,是姚遠提到過的,之前她被老E的人抓住過那件事。自己關心則亂,一時誤以為她現在被抓了。知道她沒事,他長長松了口氣。

路星從角落里撿起一個手機交給阿塵,是剛才打斗時阿塵故意丟下傳遞情報的。“不看了,直接說說你的發現。”路星說。

阿塵接過手機,一邊刪除信息一邊說:“我正要告訴你們,他們16日,也就是大后天,會有一個‘狂歡日’。我還不知道‘狂歡日’是什么,但聽他們說這次很特別……”

“老E的人每個月都會舉辦狂歡日,把前一個月收集到的部分物資拿出來揮霍,醉生夢死地自我麻痹。老E就是用這個辦法拉攏人。”路星好奇,“這已經是他們的慣例了,沒什么特別啊。你具體說說看。”

其實阿塵也沒有什么特殊發現,只能講一些凌亂的見聞。路星卻聽得眉頭越皺越緊。

“要不我再回去探探,老E還是信任我的。”阿塵見狀忙說。

“不用了,太危險了。”路星說,“何況只有兩天了,你也查不出什么東西。我們好好計劃一下那天的行動吧。”

“我要是不回去,老E會不會多疑而改變計劃?”

“放心,你沒那么重要。”路星隨口說。

“我……”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路星解釋道:“以刀疤臉的性格,會在老E面前罵你的時候照實說當時的情況。可在他們眼里,你只是個良心未泯的幼稚蠢貨。他們不會把你跟我聯系到一起的。”

路星帶阿塵去一家青旅和姚遠碰頭。這家青旅有些破舊,一般人不會選擇到這里休息。正鑒于此,它倒是個很好的落腳點。

趁這兩日,三人在青旅好好修整。路星又仔細教了姚遠和阿塵一些槍械的使用技巧。換彈匣、上膛、瞄準。兩人練了兩天,雖難成熟手,至少已不露怯。何況老E那幫人也沒經過什么專業訓練。

16日這天,三人中午出發,埋伏到莊園周圍。

用望遠鏡看去,莊園里的人們和平時沒什么不同。直到夜幕降臨,所有人集中到了禮堂,像在等待某種儀式開始。

壯漢仍守在大門內的涼亭中。莊園雖然只由柵欄圍著,但所有柵欄上都長滿荊棘,根本無法攀爬翻越。三人不得已只能從正門進入,好在壯漢不難對付,還沒看清來人是誰,已被路星敲暈在地。

遠遠就能聽到禮堂內響起勁爆的電子樂,看來狂歡開始了,正是好時機!三人對視一眼,決定按計劃去老E所住的別墅中找線索。

禮堂位于去老E別墅的必經之路上。經過禮堂時,三人伏低身子,不過阿塵還是好奇地向里望了一眼,想看看“狂歡日”究竟是在干什么。

夜風吹過未關的窗格,掀起米色絲絨窗簾。只見禮堂內,五彩的激光射燈迷幻地閃爍,將那一張張狂熱的人臉照得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別看了,快走吧。”路星仿佛很厭惡,頭也不回地催促。

“等一下,你們看他們是在干什么?”阿塵卻一臉驚恐。

路星這才和姚遠看向禮堂,見到了詭異的一幕:里面每個人后腦上都連著一根長長的帶螺紋的金屬線纜。看不清這些線纜的另一頭接在哪里,只能看見所有人搖頭晃腦,甩得他們頭上的那根線纜如長蛇般扭動。

“啊——”

路星一把抱住頭,從胸腔中迸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姚遠立刻捂住他的嘴。他卻仿佛陷入狂躁一般,使勁拍打自己頭部,阿塵和姚遠拼盡全力緊緊抱住他,“老大,你怎么了?!”

“‘末那識’。‘末那識’!”路星呻吟著,“我想起來了,‘末那識’的秘密!”

清脆的槍栓滑動聲響起。阿塵抬頭,是老E站在對面。

一柄SCAR-L突擊步槍正對著他們的方向。“路星,果然是你。你究竟要怎樣才死心?”

路星的臉因痛苦而扭曲,“找到‘末那識’……出去……”

老E臉色一變,向禮堂歪了歪頭,“把槍丟掉,給我進去。”

路星這個樣子,姚遠和阿塵只能聽老E擺布。

進到禮堂,老E引導他們來到三個空位上,每個空位分別有一根連在其他人腦袋上的那種螺紋線纜,可以通過一種三爪金屬結構卡在后腦。

“戴上。”老E命令。與此同時,音樂停了下來,只剩下閃爍的旋轉燈映射出鬼魅的光影。“我們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前所未有的美好新世界,而你們竟然只想做破壞新世界的惡鬼,想要當走出桃花源的武陵人。你們以為自己是誰?有夢想、有毅力、永不放棄的勇者?別自我感動了。想回到原來的世界?等待你們的只有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何況只要有人走出桃花源,它就再也找不到、尋不回了。為了新世界的安全,你們只能待在這里。”老E用槍口指了指線纜,“現在,在這個新世界歷史性的一天,你們必須融入我們,成為新世界的公民!”

“路星,快醒醒,快走……”阿塵焦急道。

可路星仍舊痛苦地擠著腦袋,幾乎喪失了行動能力。

“別耍花招,戴上!”老E似乎等不及了,對著三人頭頂的天花板就是一陣點射。

槍聲終于讓路星清醒了一點兒,他還是趴在阿塵肩上,搖晃著站不穩,只能咬著牙關低低道:“阿塵,你不是‘吃雞’高手嗎?忘掉你心里的道德防線,當一只猛獸吧。動物世界里,強者生存。”

說罷,路星猛地撞向老E。

老E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個措手不及,驚慌中竟被路星繳了械。

“接著,開火!”那把SCAR-L又從路星手中飛向阿塵。

阿塵一手接住槍。“吃雞”里有這把槍,但不是他愛用的型號,因此不算很熟。何況前兩天練習的還是新湯姆遜。不過,所有槍的用法應該都大同小異?

當一只猛獸吧,要不就會被吃掉了。

當一只猛獸!

阿塵大叫一聲,轉身掃射。“跑,姚遠,快和路星一起跑!”

彈殼接連不斷掉地,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借著后坐力,阿塵一邊射擊一邊后退。終于,三十發子彈射完,哪怕前兩天練習過幾百次,此刻雙手發抖,根本無法快速地換好一個新彈匣。

禮堂里矗立著一排排連接螺紋線纜的機器,擋住了很多子彈,對方只有六七人倒地,雖然還有些人受了輕傷,卻仿佛沒有感覺到一般。

路星這時已更加清醒,“彈匣不通用,快撤。跑曲線!”

阿塵回過神,轉身逃跑。這時,老E不知道動了什么手腳,那些人頭上的線纜脫落了,在經過一兩秒鐘的呆滯后,齊齊看向老E。

“抓住他們,殺死他們!”老E下令。眾人立刻行動,跑向三人。

幸好阿塵他們已經跑出禮堂,撿起了自己被老E踢到路邊花壇的槍。

禮堂里的人也拿到了武器,他們一陣亂射,嗖嗖的子彈從空氣中掠過。在沒有遮擋物的情況下,對射顯然不是最安全的做法。三人貓著身子撤逃,姚遠堅持要殿后,“我有防彈衣……”

“別傻了!”情急之下,阿塵一把抓起姚遠的手,將她護到自己身前,“這么薄的防彈衣,只能擋手槍而已。你得活著,你不是還要回去參加舞蹈大賽嗎?”

“我,我……你沒必要為了我……”

“沒什么的。”阿塵輕輕一笑,“像我這樣的人……”

“快跑,別廢話!”路星護在兩人后方催促。阿塵這才發現路星右肩不知什么時候中了彈,滿心羞愧。

應該是有幾名之前被阿塵射中的人死掉了。危急關頭,整個空間突然裂成無數塊立體的拼圖碎片,開始如魔方般旋轉移動。對方暫停開火,紛紛蹲到地面以手扶地,以免在空間位移中摔倒。

阿塵蹲在姚遠身后,暗暗保護著她,在心里說完剛才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像我這樣的人,就算在這里死了,也就算了。我只是一個沒有父母的愛、逃避沉溺到游戲世界、還因此陷入昏迷的大學生罷了。

幾條鐵路伸進莊園內,地面交錯的小徑、鮮花和苗圃,竟變成了大片的碎石。那幢五層樓高的聯排古堡從頂部開始潰塌、消解,最后變成幾排在中國大多數縣城隨處可見的那種表面貼著藍色瓷磚的小樓房。

阿塵他們所在的位置,變成了樓房對面的站臺,而老E他們那幫人則在鐵軌上。

一列火車嗚嗚鳴笛,從不遠處駛來。

“來車了,來車了!”那幫人驚恐地叫著,四下跳開躲避。

阿塵和姚遠扶起路星,趁機逃走。

姚遠似乎對這里很熟悉,她指著前方,“那里是車站!我們可以進去,先找個地方藏著。”

阿塵和路星照著姚遠指出的路線,很快找到一處十分隱蔽的小屋子。藏好后,姚遠得意地說:“這是車站的醫務室。”她從抽屜里翻找出一個醫療箱,幫路星處理肩上的傷。

“剛才好險!”阿塵撫著胸口,問姚遠,“你怎么會對這里這么熟悉?”

姚遠說:“這是我外婆家。以前寒暑假總到外婆家玩,每回都是坐火車到這個車站。有一次我中暑了,就被扶到這個醫務室休息。”

“你外婆家的場景,怎么會突然出現在這里呢?”

姚遠搖搖頭,“之前就出現了,我就是從這個場景醒來的,只是之前它本來在另一個地方,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轉移到這兒。”

隨著路星吃痛“嘶”了一聲,射入他右肩的子彈被姚遠鑷了出來。隨后,姚遠往他傷口倒了些酒精清洗。他咬著牙,再沒哼出聲。

“你之前發狂了,你自己知道嗎?”阿塵小心翼翼地問。他好奇路星看到禮堂內的場景時到底想起了什么,又怕路星回想起那個畫面會再次發狂。

路星點頭,“我全部想起來了。之前給你們講過,我所記得的最后一次任務,到醫療團隊將我的戰友頭部切下,就中斷了。”

“是啊,你想起了后面的事了?”

路星點頭。

那天晚上,路星他們護送醫療團隊到了歇腳的營地。那是一個由當地社區醫院改造成的野戰醫院。他對戰友被割頭一事耿耿于懷,更擔心以后自己也會遭受這樣的“待遇”,便決定不動聲色地調查一番。

好在他本身就是醫療隊的安保人員,也一直沒有表現出對割頭這件事的敏感,醫療隊對戰友腦袋的處理一直在他眼前開展。到了營地后,他輕而易舉地摸進了那間實驗室。然后,他看到了那幅讓他一個大男人在炎夏渾身冰冷頭皮發麻的畫面:

幾條線纜接入他戰友的頭顱之中,末端并作一條,經過一臺電腦中轉后,另一端又分成好幾條,分別接入好幾個人的后腦。

后腦被接入線纜的這幾人,正如今天在“狂歡日”的禮堂里看到的那些人一樣,閉著眼睛,臉上滿是迷幻的神色,搖頭晃腦,使得他們腦后的線纜如蛇般扭動。而那臺電腦上清晰地寫著一個詞——

“‘末那識’計劃!”

路星把發現告訴了領隊,他們所保護的醫療團隊在做非人道的人體試驗。沒想到領隊早就知道,并告訴他這項醫學試驗的目的——激發意識復蘇,從而喚醒植物人。

人類大腦一直被認為是宇宙中最神秘的機器,意識產生的奧秘更是讓無數科學家沉醉。然而,雖然這些年包括醫學、生命學在內的科技進展神速,意識領域的研究卻始終止步不前。科學家們的共識是,對植物人意識復蘇的研究會是一個突破口,而且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一旦突破,能幫助數以萬計的個人和家庭帶來福音。但是,因為人體試驗的道德限制,這項研究一直難以深入進展。這個醫療團隊隸屬的跨國公司,好不容易靠著為某國軍隊提供多年服務的關系,才在戰場上拿下人體試驗的秘密批文。領隊說了這些后自問自答:“他們這么做道德嗎?不道德。和拯救千萬植物人相比值得嗎?值得……”

盡管內心不大舒服,路星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繼續安保工作。

可沒想到,第二天上路沒多久,他們就遇到了爆炸。爆炸之后,路星徹底失去意識,醒來就在這個島上了。

路星的講述讓阿塵和姚遠心事重重。

又一個“末那識”被串聯起來了。如果這座島真和植物人意識復蘇的研究有關,自己和島上的這些人難道都是……植物人嗎?阿塵默默想著,記憶中自己確實因為玩游戲而昏迷了,那姚遠又遭遇了什么呢?

三人沒再說話,各自回想著以前的記憶。老E的人過來草草搜查了一通就走了,以為他們已從車站的另一道門逃掉。等那幫人走后,三人互相攙扶著離開。

車站前面的停車坪里,停著幾輛車。三人隨便上了一輛,決定還是去之前那家青旅休整。但他們很快發現了問題:島上地形變化太大,連路星也迷路了。

“怎么辦?”阿塵著急。

“沒辦法,邊走邊看吧。”路星面無表情。

車在交錯的建筑和道路間漫無目的地開著。阿塵不禁又想起那個經典三問,我是誰。我從哪兒來,要去哪里?

姚遠卻好像并不擔心。又過了不久,她告訴路星和阿塵自己的發現:雖然看似這個世界混亂了,其實這種混亂只是因為和之前不同了,比他們剛來時已然正常了很多。那些互相穿插、翻卷折疊的建筑少了不少,甚至她看到一片自己熟悉的街區。

在姚遠的提醒下,阿塵也開始觀察周圍。他興奮地大叫:“啊,那是我以前常去的網吧啊!”

“網吧?”路星皺皺眉,“這些年幾乎見不到了啊。”

“那是你很少玩游戲不了解。我們有時嫌學校網不好,還是會跟同學一起去網吧打游戲來著。”

“是嗎?”

他們朝著一個方向,只開了二十分鐘,就抵達了海邊。

海上仍舊繚繞著迷霧,路星凝重地說:“這個島比一開始小了。”

“小了?”

“從中心區開到海邊,六十碼的速度,以前要開四十多分鐘。”

“會不會是因為剛才的地圖變化,導致我們本身就偏離了中心區?”

“上車。”

路星拿出指南針,判斷出他們目前在島嶼的最南側。隨后在指南針的引導下,筆直朝北開去。果然,四十分鐘左右就到了最北邊山下的訓練營,而以往這一路程需要一個半小時。

“‘末那識’是意識傳輸的關鍵吧?”姚遠冷不丁問。

原來,在阿塵茫然不知所往的時候,姚遠還在一直思考。

路星說:“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了。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我們都是植物人,目前正處于那項研究意識喚醒的試驗之中,那么,從這個世界出去,是不是就意味著在現實世界蘇醒?”

阿塵和路星思考著姚遠的話。

阿塵拍手,“所以,‘末那識’也是我們‘出去’的關鍵。只要弄清楚‘末那識’,我們就能蘇醒。”

“所以,老E才會阻止我們查找‘末那識’的秘密。”路星道,“怪不得以前他對我的調查不理不睬,而當我知道了‘末那識’,他就要對我下殺手。”

姚遠接著說:“所以,我們要找到‘末那識’!”

“我們連它是什么都不明白,怎么找?”阿塵不解,“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個具體的東西還是虛指。”

姚遠說:“但一直等待下去不是辦法。現在老E也不會給我們時間了。好在島上人少,老E不容易發現我們,我們就踏遍島上的每一個角落吧。只要去找,一定能發現蛛絲馬跡。我相信,‘末那識’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的意識深處。”

“有志氣。”路星贊賞地笑了。

阿塵暗暗佩服姚遠堅定的決心。于他而言,那個現實世界并不太友好,回不回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可為了自己的這兩個隊友,為了這兩個愿意接納自己的人,他愿意付出全部努力。這么想著,他伸出手背。

姚遠將手覆蓋在他手背上,兩人看著路星。路星聳聳肩,嘴上說著“幼稚”,卻還是把自己的手也疊了上來。

“噢噢!”三人叫道。

此后幾天,三人展開了對島嶼的地毯式搜尋。

隨著島上場景越發單純,連超市便利店也少了。以前分散在島嶼各處有好幾個街區,要拿吃的去哪兒都行,現在卻只有東南處的步行街上能找到商店。他們去那里拿吃的時,不得已和在那兒守株待兔的老E的人又打了一場惡戰。好在路星是作戰經驗豐富的戰士,阿塵用槍也越來越熟練。惡戰后總算拿到了食物。

汽車沒油,三人去加油站時,又遇到了老E的人。他們很難纏,總是守在一些不得不去的地方。不過這次雙方沒敢開火,因為那已經是這座島上唯一的加油站,如果炸了,所有在場的人都得死,以后也沒法給車加油。

老E那幫人就這樣陰魂不散地與三人糾纏著。可隨著時間推移,三人沒大礙,倒是老E他們死傷不少。

阿塵和路星免不了受了些傷,姚遠過意不去,“都說了,你們不用每次都保護我。”

路星說:“放心,老E手下人不多了,時間在我們這邊。現在慌的是他才對。”

這話并不只是安慰。隨著人員死亡越來越多,島上的場景也越來越正常了。這讓他們都很振奮。唯一不同以往的是,最近好像不再有新人加入。

“我們還是要小心些。”姚遠有些憂慮。

沒想到,這句話很快應驗了。老E竟找來了他們休息的地方。

這天,三人正在一間居民屋內休息,突然門外響起敲門聲。路星從貓眼看出去,來者正是老E。

“我知道你們在里面,我是來談判的。”他隔著門說。

路星望向另兩人,阿塵和姚遠對視一眼,點點頭,同意開門。

本來,他們也有很多問題要問老E。

“別再找什么‘末那識’了,停下吧。”老E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我理解你們想回去的心情,但這事沒你們想得那么簡單。”

“為什么?”阿塵急問。

路星說:“你的人殺不了我們,你沒資格跟我們談條件。”

老E頓了頓,“是的,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我是來說服你們的。”

“你可真自信。”路星忍不住笑了。

老E看向路星,“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我知道你是專業雇傭兵,要打倒你很難,因此只要你不干擾我建立新世界的秩序,不去找什么真相,我本來只是暗中關注你的動向,并不打算把你怎樣。可你選擇了和其他人聯合,還知道了‘末那識’的事,我不得不對你動手。”老E自嘲地搖搖頭,“可惜我低估了你的能力,你確實很強。”

“多謝夸獎。不如先解釋一下你為什么認識我?”

“這就涉及這個世界的真相了。”老E平靜地說,卻引得三人立刻全神貫注。

“我過來,就是要把真相全告訴你們。也許知道了真相之后,你們就不會那么急迫地想回去了。”老E問路星,“還記得你曾護送過的那個醫療團隊嗎?”

三人一驚。

“我是當時的團隊成員,謝謝你的護送。只是我們全程一直戴著口罩,所以你沒認出我。”

“你是醫療團隊的人?”

“關于我們所做的試驗,你跟這兩個小朋友講過了吧?不過當時我們告知你們的試驗目的,其實是障眼法。”

“你們還有什么目的?”

“在現代戰爭中,人力成本越來越高,有經驗的士兵更是珍貴,而且不是投入成本就能得到的。為此,軍方希望研發出一種方式,把老兵的能力、經驗甚至意志傳輸到新兵的大腦中,從而快速批量‘生產’有經驗的戰士。這種需要活體研究又要嚴格保密的試驗,最好的樣本顯然不是活人,而是剛剛死掉的老兵。為此,軍方研發了一種大腦快速保鮮技術……”

“這就是你們割下我們腦袋的原因?”路星壓抑著憤怒,“哪怕我們拼死守護你們?”

“別把自己說得這么偉大。”老E毫不退讓,“你們是雇傭兵,有錢賺才會保護我們,何況你們又不是我們殺死的。”

路星長呼一口氣,“繼續。”

“意識傳輸是一個世界性難題。這是因為在意識和軀體之間存在一個神秘的傳輸過程,需要通過一片被稱為‘空海’的混沌區,軍方一直沒能突破這一點。為了防止其他國家率先取得突破,軍方找到了我們,給了我們最大的自由度開展研究。”

“原來你們就是推動現代戰爭技術進步的劊子手。”

“理論上講,我們是科學家,我們的研究是中立的。意識傳輸可以制造士兵,也的確可以喚醒植物人,讓困在體內的意識找到出口。知道我們的標志,莫比烏斯環,象征著什么嗎?里面也是外面,外面也是里面。這是我們對意識傳輸這個項目的期望。這確實是一項能造福所有植物人的醫療技術。”

“是造福你們吧。”姚遠冷笑著說道,“如果能在這方面取得突破,它的商業價值將不可估量——不,甚至可以說,誰擁有了這種技術,誰就擁有了整個世界。對吧?”

阿塵問了一個更實際的問題:“我們現在……就在你團隊做的研究意識傳輸的試驗之中嗎?”

“坦白講,我不知道現在是怎么回事。我做試驗怎么可能把自己也做進來?好了,剛才講的就是我記得的真相,以下要講的是我的猜測,我對真實性不負責任。”老E正色道,“雖然不是我那個試驗,但我們現在應該的確在一個試驗里——我們的意識被連接起來了。這是一個連接了幾十人的潛意識而形成的意識世界,因此你看到的這個世界的一切場景,都是由幾十人的潛意識共同筑成的。這就是這個世界這么怪異的原因。也因此,每次有人死去,這個世界就會少一些怪異;每次有新人加入,這個世界又會多一些曲竅。任何存在于某個參與者潛意識中的物品,都可能散落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從而被找到。”

阿塵回想著在這座島上經歷的一切,按照老E的解釋,很多事都能說通了。

“我不知道這個試驗的目的,但大概率和我們之前的試驗有關,要不然我們兩個人不會這么巧都在這里。”老E對著路星說,“我倆在那次爆炸中都被炸得不省人事。至于你們兩個小朋友嘛,記起自己身上發生過什么了嗎?”

姚遠臉色慘白,故作鎮定卻聲音發顫地說:“不就是因為一些意外失去意識了嗎,還能發生什么……”

“植物人,很可能不會有一副完整的軀體。就算蘇醒了,也好不了的。”老E的聲音無比疲憊。

“你別說了!”姚遠驚叫,接著崩潰了一般跪倒在地,一邊在地上摸索一邊恐慌地叫道:“我的腿……我的腿……”

阿塵緊緊抱住了她,“姚遠,你怎么了?姚遠!”

“我想起來了……”姚遠癱坐在地上,無力地靠在阿塵懷里掩面痛哭,“我好不了了。拿到入選資格那天,我出了車禍。我的腿被截肢了……我參加不了舞蹈大賽,我這輩子再也跳不了舞了!”

阿塵心痛地安慰道:“別亂說,你的腿不是好好地在這兒嗎?”

“這里是潛意識世界。”老E臉上竟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意味深長地說。

“老E!”阿塵叫道,“你不要編這套謊話來騙我們,你殺不了我們,就想誅心嗎?路星,你快告訴我們,他說的都不是真的,他是騙我們的,對吧?”

路星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其實連阿塵自己也被說服了,老E并不是亂說,他說的很可能是事實……自己不也是因為玩游戲而陷入昏迷中的嗎?

老E靜靜等著,等姚遠發泄情緒。他知道,這個女孩的夢想已被摧毀,她不再有要回去的理由了。另外兩個人遲早也會想清楚,這里才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你不擔心這個試驗被中止嗎?”路星突然問,“到時這個世界會分崩離析,你的美麗新世界也會頃刻坍塌。我們都會孤獨地困在自己身體里,直至死亡降臨。”

“擔心,所以我才來找你們。”過了一會兒,老E才說,“我不知道這個試驗是怎么進行的,但很顯然,研究人員雖無法進入這個世界,他們卻能檢測到我們的大腦活動。這很簡單,早就是成熟技術了。

“還記得前幾天這個世界差點被恐龍毀掉嗎?后來那些恐龍又莫名消失了,我猜原因是加入了一個著迷侏羅紀世界的新人,他加入后,研究人員檢測到所有人腦波出現異常活躍,及時斷開了這個新人的連接。

“想必你們也發現了,最近你們殺死了很多人,但并沒有新人進來,估計是外面的研究者發現實驗對象接連出現異常,故意不加入新人的。”

“這不正好?我也很想知道繼續殺下去的話,這個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路星饒有興致地看著老E。

老E回看路星,良久才說:“我希望我們能夠暫停紛爭。或者說,我懇求你暫停。”

“理由呢?”

又是一陣沉默,直到老E下定決心,“告訴你們我的故事吧。或許你們聽了,會理解我。”

“我是一個已經六十歲、一生都想攻克意識傳輸難題、卻一事無成的科學家。按理說,科學研究本就這樣,沒有成果才是常態。可我不服,因為我已窺到了意識女神的神秘側影,我甚至拿到了去中東戰區進行研究的機會,可偏偏我沒有時間了。

“半年前我查出了肝癌,經過手術和化療,病情才暫時得以控制。于是我瘋狂工作,甚至放棄了進一步治療——這種癌癥本就幾乎沒有痊愈的可能,而且會隨時復發。為了這份事業,我曾經被所有的家人放棄,現在連健康也要將我放棄。我只希望能在僅剩的短暫時間里,更進一步靠近意識女神,為后來人多走一步算一步。沒想到,沒等肝癌殺死我就遭遇了恐怖襲擊,差點被炸死。

“我更想不到的是,這次爆炸卻是上天給我的最大機會——我進入了潛意識世界!

“知道嗎,就像夢境一樣,潛意識世界的時間速率會比現實世界中快,這意味著我的生命在意識世界里大大延長了。而且,陷入植物人狀態的我,生命活動、新陳代謝都將減緩,癌癥的發展也會變慢,同時,因為我感受不到化療的痛苦,醫生可以加大藥物劑量,進一步維持我的性命。還有比這更造化弄人的事嗎?

“我必須利用好這個上天賜予的機會。我要在這里建立新世界,完成我的研究。”老E眼冒精光,“哈哈!在意識里研究意識,這難道不是天意嗎?”

“所以,你想向我們求和,給你留出足夠的時間研究出意識究竟如何傳輸?”

“是的。也許是因為我對這份事業的執念太過強烈,我的潛意識里竟然保留了研究所需的大部分器材,我唯一欠缺的就是時間。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將死的老科學家,不要破壞這個世界的秩序,不要再去找什么‘末那識’,就在這里吧,就留在這個新世界吧。”

“可是,你就算在這里研究出結論,不回到現實世界公布你的成果,又有什么用?”阿塵問。

老E目光深邃地看著面前這個略顯稚嫩的孩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

阿塵陷入了沉思,路星也沒有說話,姚遠則依然目光呆滯地癱坐著。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老E是什么時候離開的。

“你怎么看?”不知過了多久,阿塵還是忍不住問路星。

“你呢,你還急著回去嗎?”路星反問。

“我不知道,但……”阿塵看了看姚遠,小聲示意,“她這樣子有點讓人擔心啊。”

“放心好了,這小姑娘比你想象的要堅強,她會想通的。聽老E說這里時間速率更快,我反而松了口氣,沒那么著急了。以后怎么辦,歇幾天再想吧。老實說,奔忙大半年,我真有些累了。”

聽路星這么說,阿塵心里的緊迫感減輕不少,一放松下來,整個人確實有種累癱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里,他們又去了一趟島上僅剩的那家超市拿食物和日用品。還是有幾個老E的人守在那兒。對方看見他們來了,只是側身讓了讓。見對方如此,三人也沒找麻煩。

姚遠依舊死氣沉沉,雖然不再流淚,但那副面無表情的表情更讓阿塵心酸。對于一個人來說,最殘忍的事情就是把他一直堅持的夢想和希望徹底打碎吧?

其實,阿塵內心幾乎接受了老E的請求。姚遠的夢想已經破碎了,能夠幫另一個人實現夢想,不是也很好嗎?何況等老E那個什么研究搞成功,說不定就有辦法回去了。

路星沒明說,似乎也是這么想的。他們默契地不再提這件事,只是盡量哄姚遠振作。這樣一來,日子倒也安寧舒適。

一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打亂了這幾天難得的平靜。

老E死了。

那天,阿塵去超市拿吃的,聽到有幾個人在議論。他趕緊跑回去告訴路星,路星也大吃一驚。

“怎么辦?”阿塵著急,“我聽說是被內部人叛變謀殺的。我們互不干擾的協議還有效嗎?他們會不會又來找我們麻煩?”

“不能等了,我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末那識’的秘密。”

“可唯一知情的老E都死了,我們還能找到嗎?”

“我們必須找到!”路星突然大吼了一句,“我必須回去!”他的聲音如此巨大,嚇得阿塵一抖。

“你……怎么了?”阿塵小聲問。

路星一拳砸在墻上,自責道:“我就不該想著要放松幾天。你知道嗎,執行任務出事那天,我女兒剛八個月。我妻子和女兒還在等我回家,我怎么可以休息,怎么可以停下來?”

阿塵有些不知所措,“即使面對殘缺的身體,也要回去嗎?”

“回去。我不能讓她們一直無休止地等我,家里需要我。”路星果斷地說,“我之所以愿意給老E時間,也是覺得他是專家,比我們盲目尋找成功的可能性更高,等他研究出成果,說不定就能知道回去的辦法。誰知……”他又是幾拳砸到墻上,“到底是誰殺了他?”

“你別急,就算老E死了,我們也可以自己找到真相。就算憑我們三個人找不到,”阿塵想了想,猶豫地說道,“我有一個方案。”

“方案?”

“嗯,島上不是還有不少人沒加入老E那個組織嗎?他們一定也在尋找著這個世界的真相,想要找到出去的辦法。就算加入老E的人,也不是鐵板一塊吧,只要給他們希望,也會有人支持我們的。”說著,阿塵掏出手機,“之前老E來找我們說的話,我全錄下來了。我們把它傳播出去,讓更多人知道真相,號召愿意加入我們的人聯合起來,只要所有人一起努力,一定會找到‘末那識’。”

“你還錄音了?”

“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我隱隱覺得有一件和錄音相關的事對我很重要,所以一遇到關鍵情況,就會把手機的錄音功能打開。”

路星此刻心中一團亂麻,雖然覺得事情不會這么順利,但一時理不清思路。他看向姚遠,“喂,你覺得呢?”

姚遠沒回答,這些天她很少說話。

“不管怎么說,先試試吧。”阿塵說,“現在的關鍵是怎么把信息發布出去。島上沒有信號,好在大家都還保留著用手機的習慣。之前我看到過島上有信號塔,也有網吧,說不定我們可以想辦法組一個局域網,這樣就能把真相發送出去了。”

“怎么組局域網,你會嗎?”

阿塵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不是太會,但慢慢研究應該可以弄出來……總之我們先去網吧那邊。”

到了網吧,阿塵開了一臺電腦,找來一個路由器,憑自己印象搗鼓著。他大學念的計算機系,不過因為老逃課打游戲,掛了不少科,沒學會什么真材實料。他的操作磕磕巴巴,代碼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憋著,同時不斷刪刪改改。

“你到底會不會?”路星問。

“會,會,我大學學的計算機系。別看老掛科,多少還是知道一點兒,給我些時間,我能弄好的。”

路星嘆息,“你學計算機的?干嗎不好好學啊。”

“我當時也不知道會這樣嘛。”阿塵縮了縮脖子。

路星無奈,“那你慢慢研究,我去把錄音整理成一份關于真相的文本。這樣傳播時重點更清晰,錄音發送為附件,作為證據使用就行。”

阿塵不再說話,努力憑自己的印象搗鼓著。可是一兩個小時過去了,卻幾乎毫無進展。

路星早把文字整理好了,等得無聊,只好在網吧來回踱步。他總覺得有個閃念在腦海中,如微弱的燭火般搖晃,卻怎么也無法捕捉。他隨口問:“這家網吧機子型號很老啊。能開得下去?”

“確實不是最新的,不過大學周圍嘛,主要是圖便宜。”

“唔。”路星點了點頭,為想不清那個困擾自己的念頭到底是什么而煩躁不安,催促著,“你什么時候能弄好?”

“這個嘛……”阿塵支吾著,“這個有點兒復雜,主要是這個島上完全沒有網絡,沒有基站,雖然有信號塔但好像也徒有其表,操作起來比較困難……”

“你到底行不行?”一直沉默的姚遠突然發話了。

“啊?”阿塵一驚。這是姚遠幾天來第一次主動跟自己說話。

“起開。”她走向這邊,一邊走,一邊把散亂的頭發隨意地捋了捋,束成馬尾,“笨死了,我來。”

連路星也有些意外,“你不是放棄了嗎?”

“誰說我放棄了?”姚遠坐到剛才阿塵的位置上,占領了鍵盤,“先找到‘末那識’。找到回去的方式,我才能做到底要不要回去的選擇。而找不到,所有嘴上說自己根本不想回去的人,只是沒有選擇罷了。我從來不喜歡沒有選擇。”

“啥?你會組網?”阿塵驚訝,“你不是學跳舞的嗎?”

“我是會跳舞,什么時候說過是專門學跳舞的了?”

“那你是……”

“我電子科大的!”姚遠翻了個白眼,“組局域網、把文件作為病毒植入傳播,讓所有人一旦接入該局域網,立即就會收到,這個操作其實非常簡單。”她一邊說,修長的手指一邊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擊,只剩阿塵站在一邊目瞪口呆。

“別傻站著,給我倒杯水去。”姚遠吩咐。

“哎!”阿塵答應得飛快。

他一邊小跑著去倒水,一邊忍不住笑,這幾天的陰霾一掃而空。

并沒等太久,只聽姚遠說了聲“好了”。阿塵趕緊掏出手機,屏幕頂部那個一直在旋轉搜索信號的圓圈變成了連接上網絡的標識,緊接著,一條消息躍上屏幕。

其他兩人的手機同時響起收到信息的提醒音。

……

以上就是老E親口承認的這個世界的真相,他也因此而死。附件是他的錄音。

無論你是已經在這島上待了好幾個月的老手,還是剛接入這個世界的新人,加入我們吧。我們一起去尋找‘末那識’,一起回到現實世界。你的家人、朋友還在等你醒來。

我們在最南端的碼頭等你。

說是碼頭,其實不太準確。

這里沒有往來的船只,沒有泊船的港口,只是一道“岸線”罷了。

一條環形水泥路包裹著島嶼最邊緣的陸地,像荒蕪了很久一般,一些生命力旺盛的雜草從路面的裂縫中長出,竟也繁繁茂茂。雜草在水泥路的另一側連成片,形成大片起起伏伏的草坪,間或有幾棵樹木。這條水泥路就像海洋和草坪之間的一條分界。

阿塵和姚遠并排坐在路沿上,面朝大海。路星則背對著他們,看向城市的方向。

真的是“海”嗎?

只是一團仿佛無窮、又仿佛已近在眼前、抵達了世界盡頭的虛空和混沌。把手伸進水里,能感到“海”帶有陽光的溫度,以及流體從皮膚滑過。把手拿起來,又什么都沒有了。

阿塵沉吟著,“這就是老E說的‘空海’嗎?我們腦中的屏障,意識傳輸無法跨過的區域?‘末那識’,在海的對岸嗎?”

姚遠沒有搭茬兒。阿塵知道,雖然姚遠看不下去自己的蠢笨,主動站出來組好了局域網,但她的情緒一直十分低落,甚至在組網完成、發布真相后更加緊張。見姚遠盯著大海,阿塵戳戳她肩膀,“我也不知道該怎么給你打氣,就講講我的故事吧。我朋友跟我說過,安慰別人,最好的辦法不是講什么大道理,而是給對方講一個更慘的人。”

姚遠抿嘴輕笑了一下。

“我也很想像你們一樣,有一定要回去的理由。可是,我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我這樣一個廢人,回去干嗎呢?你們知道嗎,我爸媽老是忙開飯店,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從小到大都沒關心過我。后來我就玩游戲,通過玩游戲交到了很多朋友。哪怕他們都在天南海北,不過一起組隊玩游戲,就很開心。可是,我以后該做什么呢?總不能一輩子玩游戲吧?一想到畢業,我就很焦躁。中學時,還憑著一口想向父母證明自己的氣,學習沒太落下,考上了大學;但到了大學,整個人松懈了,更是沒日沒夜地玩,掛了不少科,都不知道能不能畢業。最后竟因為連續兩個通宵玩游戲,低血糖暈倒了,可笑吧?大概沒有比我更蠢更沒用的人了。”

“那你干脆留在這島上混日子得了,這么拼干嗎?”路星轉過身揶揄。

“因為你們是愿意接納我當隊友的人啊。現實里,很少會有人接納我,雖說這兒也不是現實吧,可在感覺上它比游戲真實多了。你們愿意接納我,我很高興,雖說自己沒什么非要回去的理由,但就是想跟你們在一起,想幫你們實現愿望而已。而且,我也認真想過,現實世界里有什么在呼喚著我一定要回去呢?然后……”阿塵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我突然想起,新賽季要開始了,我在游戲里的好友們,還在等著我。”

“為什么不接納你?”姚遠說,“你是個很熱心溫柔的人啊。”

阿塵臉紅了紅。熱心,溫柔?從來沒有人用這兩個詞形容過他。“別說我了,總之,你一定要打起精神啊。”

“不用擔心我,我沒事。不管怎樣,我是不會混日子的。既然沒路,就往前走著看,總比原地等待要好。反正現在沒事可做,姑且就找一找‘末那識’吧。”姚遠說。

“不管你們怎么想。”路星望著虛空,堅定地說道,“只是想有選擇也好,還是回不回去都無所謂也好,我是絕對要回去的。”他從上衣貼身的內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阿塵和姚遠。

照片上,穿著沙漠迷彩T恤的路星抱著一名女嬰,嬰兒那么可愛,像是軟軟的肉團子。他的身旁,一個年輕女子靠著他肩,表情很安寧幸福。

阿塵把照片遞回給路星,“我會幫你的,拼上命也無所謂,反正——”他開了個一點兒都不好笑的玩笑,“我已經是植物人了嘛。就算沒命了,也不見得能再糟到哪兒去了。”

路星給了他一拳,“傻小子。”

一聲槍響,將三人的思緒拉回此時此地。他們趕緊滾身隱蔽進雜草叢中,朝槍響的方向望去。

是一個女子擊斃了另一個男人,只聽她瘋笑著喊,“‘末那識’是我的!誰都別搶,是我的!”

阿塵猛然想起,這個女子正是自己剛來這個世界時救下的那個。跟她一起的眼鏡男呢?

正疑惑間,更遠處又一發子彈射來,她顯然中槍了,晃動了幾下后倒在地上。

路星低聲叫道:“壞了!”他一拍大腿,捶胸頓足,“晚了,挽回不了了!”

看他的樣子,阿塵焦急地問:“怎么了?”

“你太幼稚了,我們太幼稚了。哎,怪我沒早想清楚。”此刻,那個困擾他的閃念逐漸燃燒,照亮了整片腦海,“我這幾天一直覺得不安,只是一直沒明白為什么不安,現在我終于知道了——不是誰都想要回去,對嗎?一開始,我只想到愿意回去的人就回去,不想回去的就待在這兒唄。可我沒想明白更深的一層:有一部分植物人身體是完好的,一旦喚醒了便回歸到親人身邊;更多的植物人身體是殘缺的,或者經歷了不幸,他們在孤獨的植物人狀態當然想要蘇醒,一旦將很多潛意識連接到一起,在這個世界就能滿足他們的生存、社交需求,他們就寧愿在這里作威作福。而且,這些人的意志會遠遠比想要回去的人意志更強烈,他們會奴役或殺死其他意圖奪取‘末那識’的人。此外,即便是那些身體正常的人,因為我們傳遞了要找到‘末那識’才能回去的概念,他們也會首先聯想‘末那識’有幾個、夠幾個人用,如果只有一個,是不是最終只有一個人能蘇醒?因此他們之間也會相互搏殺。”

路星語速極快,阿塵勉強能跟上他的思路,“所以說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姚遠則很快明白了路星的意思,嘆息道:“島上的人不可能一起合作。那段信息,是開啟大逃殺的序幕。”

“那現在怎么辦?”阿塵快哭了。

“記得我給你說過的話嗎?”路星語氣恢復了冷酷,“動物世界,強者生存。我雖不會主動向普通人攻擊,但若危及生命,我只能將對方擊斃。同情、仁義、道德,都不是阻止我的障礙。”

只因阿塵在全體發送的消息里提到,他們會在南端的碼頭等大家,因此島上的人都在往這里集中。在集中的過程里,搏殺早已開始。

自從三人和老E開戰以來,場景的復雜、交錯程度正隨著每每有人死去而越來越低。這大概是因為不再有新人接入的原因。如果這個推測是對的,那么目前島上所剩的人數,應該只有二十人左右了,甚至更少。

三人身后便是“空海”,因此不用擔心有人從后方偷襲,加之地勢稍高,他們能將所有來者一覽無余。阿塵暗自想著,就算是在“吃雞”里,這兒也是個非常有利的位置,但最大的缺陷是前方沒有遮擋。往右二十米處有塊礁石,若此時跑過去,倒有暴露的風險,不如先按兵不動,待會兒隨機應變。

他把觀察結果告訴另兩人,路星點頭表示贊同,隨后指了指11點方向,“你們看那兒。”

目所能及之處先是出現了兩個小黑點,小黑點朝這邊快速移動,阿塵這才看清是兩輛汽車。它們在草場上橫沖直撞,而茂密的草里也隨即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槍聲。路星用望遠鏡觀察著,“想不到草場里埋伏了這么多人。”

幾乎沒有子彈射中汽車,反而射擊者因開槍暴露了自己,被汽車沖過去碾壓致死。一陣火拼后,槍聲逐漸零星,直至消失。

隨著數名人員死去,島裂為無數塊,飛速移動、變幻。阿塵驚訝地發現,他們隱身的這團雜草叢正在消失,而這條岸線的公路從環形旋轉、延伸為南北通直;突然,它又上升隆起,成為一道立交。所處的位置高度抬升后,視野開闊了許多,只見身后的空海上,迷霧正快速翻滾涌動,似乎有什么圖像將從迷霧中顯形而出。

“你們快看!”姚遠指向前方。

此時已到傍晚,天邊掛著黃藍的濃云。之前北面的矮山,本是在樓群間若隱若現,現在望去竟近了很多,左右不過四五公里。因為站得高,又無遮擋視野之物,連山下那個訓練營也隱隱可見。

“島變得更小了。”路星沉吟。

“意識的數量正在減少,由意識筑出的這個世界本就應該越來越小才對。”姚遠說。

那兩輛汽車正好位于立交的另一端、離阿塵他們大約兩三百米開外。顯然,對方也發現了他們。站在立交最高處的三人猶如活靶子,汽車開足馬力,朝他們駛來。阿塵左右一望,竟無處可逃。

“要不……拼了?”阿塵有些慌亂。

“不行,”路星大喊,“立刻臥倒!”

“臥倒?他們碾上來怎么辦?”

“豎著趴,緊貼道路兩側。這樣中槍概率最低,車輪也沒那么準會剛好壓上你。”

阿塵和姚遠趕緊照做。

車離他們已經很近。電光石火之間,滾臥到道路另一側的路星拋出一只手雷。手雷準確地滾到其中一輛車的底盤之下,一聲爆炸的巨響,將其掀翻。這是路星唯一的一只手雷,他只能賭另一輛車上的人不知道這點,這樣他們就會為防止被一窩炸掉而下車。只要他們不在車上,就好對付了。

可另一輛車里,竟伸出一支火箭筒。

“放下武器。舉起手!”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車里傳出。

“完了。”阿塵看了看路星,這個身經百戰的士兵也一臉無奈,彎身把槍放在地上,他和姚遠只好照做。

車子在阿塵和姚遠身側停住,四個人從車上跳下。他們每人都扛著重型槍,帶有頭盔,很可能也穿著防彈衣。這副全副武裝的樣子,顯然是有備而來。

阿塵認出了扛著火箭炮的那個人,“刀哥?”

頭盔后面傳出一聲冷笑。

在島上的九個多月里,路星也和此人打過交道,此刻他猜到一件事,“老E是你殺的?”

“老騙子早該死了!”刀哥說,“他一直知道這是個意識世界,憑借對意識科學的掌握,常常能推測出某個地方會出現某物,以此把自己塑造為先知形象,搞了一幫信徒隨從,組建什么新世界新秩序。狗屁!老子一開始還真的被騙了,直到他跑到你們那里訴苦求和。知道嗎,當時我就站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這么個老騙子竟然讓我給他當保鏢,他也配?既然知道了真相,老子是絕對不愿意回去的,他要繼續研究就只能死。”

“他不搞研究你就會放過他嗎?不會吧?”路星戳穿他。

“放過他?笑話。老子要建立屬于老子的新秩序!”

“你的新秩序是什么?”

“老子的新秩序就是老子的秩序,老子說是什么秩序就是什么秩序。”刀疤臉囂張地吼著,把火箭筒交給身旁的人,“等我把你們幾個礙事的雜碎解決了,外面總會再給我們弄新人進來。那時候,老子喜歡的人就做兄弟,不喜歡的人就弄死。狂歡、放縱、交配,拋棄所有現代社會的規則!”

“這樣你就可以在這里稱王稱霸了?”路星笑著朝前走了一步。

“是皇帝。”刀疤臉說著,伸手去摸姚遠的下巴。

“住手!”阿塵扭身就要過去制止,卻被刀疤的一個手下牢牢抓住了。

“你真以為你一定能殺得了我們?”路星問。

“只有你,我不敢說;有他們在,我很肯定。要不你干脆加入我們得了,我跟你既往不咎。”

“哦?”路星挑眉,似乎在猶豫,卻突然對著離自己最近的人出手了。那人措手不及,手中的槍一下沒拿穩,被撞落在地。

姚遠和阿塵一直在觀察路星,此刻收到指令一般,也立刻發動攻擊,欲撿起地上的槍。

這樣近距離的對峙,生死就在毫秒之間。

姚遠的身子本來就十分靈活柔軟,她一個前滾翻,脫出了敵人的控制。阿塵本來一手肘頂開了刀哥,卻沒想到旁邊的另一人情急之下,條件反射地將手中的武器戳到阿塵背部。那是一根電棍,強烈的電流瞬間傳遍阿塵全身。

啊!

昏迷前最后的回憶,如一把利劍插入阿塵腦海。

心好痛。

刺痛。粉碎性的痛。像被一只手捏碎了的痛。

頭好痛。

那回憶咬噬著腦內的每一個神經元,一百多億個神經元都痛到了極致。

這疼痛,并非因為被電擊棒擊中,而是……

阿塵終于想起,自己不是因為沉溺游戲而昏迷。那天昏倒在大學旁的網吧后,學校通知了家里,母親趕來將他連夜接回了家。之后,母親說要送他去醫院看看。就這樣,他被送進一所“學校”。

網癮戒除學校。

教官對他們嚴厲管教,要求所有人絕對服從。那完全是失去人的尊嚴,如豬狗般的服從。稍有差池,便是體罰,而最高一級懲罰正是用一臺機器進行電擊。

對,被電擊的感覺……

阿塵不顧一切想逃出那所全封閉式網癮戒除學校,千方百計傳消息給母親,可母親根本不相信他的話。有一次他撿到一部手機,可能是哪個家長遺失的。他丟掉電話卡后將它偷偷藏了起來,想把教官訓他們的話錄下作為證據。

可他終究還是被教官發現了。那個灰蒙蒙的陰天,阿塵被教官和告密的組長一前一后押解,進入了電擊室。然后被貼上電極片。

“你錯了嗎?”

“沒有。”

“你錯了嗎?”

“沒有。”

從小就孤立無援的自己,即使在游戲世界有幾百個朋友,此刻還是孤零零躺在這張小小的“治療床”上,身上綁著控制精神病狂躁發作的那種皮帶,不會有人來救自己。

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會再認輸了。

“你錯了嗎?”

“沒有!”

教官憤怒地將電流開到最大,阿塵全身的肌肉像被煮沸了般跳動。他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失控了,不停抖動直至失去意識。

“阿塵,你快點兒清醒啊……”姚遠帶著哭腔的聲音,一絲絲塞進阿塵耳朵,如一點微光,慢慢將回憶里那黑暗的世界照亮。

阿塵回過神,只見自己被路星緊緊抱著。奇怪的是,路星閉著眼睛,頭耷拉在一邊。

“路星?”

阿塵逐漸想起了剛才的爭斗。“槍!”他一下繃緊神經,低頭,卻是兩手空空。路星之前放下的M416倒剛好在自己腳下,阿塵下意識地趕緊將其拾起。

他推了推,路星竟像一只麻袋一樣,滑落到一旁。

心里咯噔一下。

剛才……剛才自己被電擊后發狂了。然后發生了什么?

“阿塵!路星為了保護我們……”姚遠泣不成聲。

“我不是軍人也不是警察,沒義務管你。”

“你最好保持安靜,省得我厭煩了,隨時都有可能把你扔下。”

“我不能讓她們一直無休止地等我,家里需要我。”

“我是絕對要回去的。”

“同情、仁義、道德,都不是阻止我的障礙。”

路星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在阿塵腦海中回旋。這個騙子!他不是說過,他不會管我們,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他,他一定要回去的嗎?總是嘴硬,卻偏偏每次都……

阿塵將食指搭在M416的扳機上,面如死灰地站起身。

怪不得刀哥他們剛才沒動靜,阿塵這才發現,除了這把M416,他們手中的槍、場上所有的槍都消失了。不只是槍,那些中東風格的黃土矮樓片區消失了,不遠處山巒下的訓練營竟也消失了。阿塵旋即明白過來:訓練營,還有那些槍支,也都來自路星的意識,它們隨著路星的死亡,一起沒了。在這個意識世界里,連一點點痕跡都沒留下。

戰爭,竟占據了他生活的這么大的部分嗎?他曾經經歷了多少槍林彈雨、九死一生?

可這把M416為什么沒消失呢?

一道電光閃進阿塵腦海。對了!獨獨這把槍不存在于路星的潛意識里。阿塵驚覺,M416是自己玩吃雞時最喜歡的武器。這是自己潛意識里的道具。怪不得自己和路星對這把槍的稱呼不一樣,M416是游戲里虛構的型號,對應的原型是HK416。

四周的迷霧翻騰得更為厲害,路星在死掉前擊斃了刀哥,此時只剩另三個嘍啰,赤手空拳的他們面對著阿塵手里黑洞洞的槍口,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轉身。他們舉起雙手,嘴里說著求饒的話,但阿塵根本聽不進,他仿佛渾身的血都冷了般,冷冷地扣下扳機。

砰。

一人倒地,另兩人轉身逃竄。

瞄準。

砰。

又一人倒地。另一人腿一軟跪到地上,哆哆嗦嗦。

瞄準。

砰。

最后這人也倒在地上。

“我是絕對要回去的。”

“同情、仁義、道德,都不是阻止我的障礙。”

阿塵因悲傷、憤怒、驚惶,渾身不住顫抖。

突然,立交橋緩緩塌陷,最終變成一片圖書館前的廣場。北面的山消失了,整個島嶼急速縮小,最后只剩方圓一兩公里而已。目之所及,幾乎有一半都是自己熟悉的場景。沒有父母的家,曾經上學放學每天經過的十字路口,大學……

姚遠站在阿塵身旁,默默不語。她看著另外那半于她而言無比熟悉的場景:外婆家的車站,列車每次經過的大片油菜花田,小時候學跳舞的少年宮……

落日最后的余暉灑在這個世界。

四周翻騰的迷霧漸漸散去,環繞著整座島嶼的空海亦消失了。現在,環繞在這個世界外面的,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多彩的世界。那是真實的世界,真正的記憶。

這多彩世界有屬于阿塵的部分,也有姚遠的部分。它們相互交接。

沒有任何提示,但他們兩人好像都明白了。

阿塵問:“那就是‘末那識’?”

姚遠點頭,“那就是‘末那識’。”

他們朝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走去,阿塵感到手心一熱,原來是姚遠拉住了自己的手。于是,他走得很慢,很慢。

等到了交界處,他們才發現,兩個世界之間仿佛有一層無形的“膜”。阿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觸碰,一碰到這個“膜”,按下去,手竟穿到另一邊,而這另一邊的世界立刻變成了自己的記憶。

“姚遠,你看!”阿塵驚喜道,卻發現姚遠難受地捂住了自己胸口。他趕緊將手縮回。

姚遠也試著用自己的手穿過膜,果然,穿過膜后,那些圖景就變成了她的記憶,而阿塵立刻感受到了那種無以言表的痛苦。她將手縮回來。

“阿塵,我知道了。”她說。

“什么?”

姚遠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我給你跳一段舞吧?”

“誒?”阿塵愣了愣,等明白過來姚遠的話,臉立刻紅得發燒。

“等等我。”姚遠對阿塵一笑,跑向一棟房子。那是她外婆的家。

好在島變小了,姚遠很快就回來了。她換上了一身雪白的紗裙。

她在阿塵不遠處站定,微笑,雙手上抬,在橙黃的晚霞下留下一個美麗的剪影。不知為什么,那個微笑讓阿塵鼻子有些發酸。

接著,剪影舞動起來。

阿塵呆呆地看著。真美。姚遠一直跳,不斷變換著舞姿,直到阿塵注意到她額頭上沁出汗。

“好了,停下來吧,”阿塵跑過去扶住她,“休息一會兒吧。”

“我真奇怪,竟然被你這樣一個傻乎乎的男生打動了。”姚遠溫柔地看著他,有些站立不穩,“抱抱我吧。”

“啊?”阿塵臉燒得更厲害了,他從沒想過會有女孩子對自己說這樣的話。他鼓足了勇氣,才像個機器人一樣僵硬地將姚遠攬進懷里。

“‘末那識’的意思,就是當你的潛意識消滅了所有其他潛意識,這個潛意識空間便會完全恢復成你自己意識中世界的樣子,于是,你也會因此醒來。你沒有錯,不管你發不發那段信息,‘末那識’本來就只有一個人能得到。”

“你、你的意思是……”

“選擇權在我,不是嗎?”

阿塵心痛了一下,隨即認為這理所當然,能為一個女孩犧牲,是他的榮幸。

“對,對,聽你的。我該怎么做?嗯,自殺,是不是?”他苦笑。

“不要想著逃避到一個虛假世界做英雄了。阿塵,回去真正的世界,失去的,或者從沒得到過的,要努力爭取啊。我覺得你一定可以的。”

“哈?”阿塵一時沒反應過來。

“知道嗎?我高中時,下了晚自習還要去學一小時舞蹈。父母不支持,也不來接我。女孩子大晚上一個人回家總是不安全,因此我一直隨身帶著一把小匕首壯膽。真巧,來到這里后,我竟也找到了那把匕首。之后就一直帶在身上。記得我倆第一次見面嗎?我還用它嚇唬你來著。”

“說這個干嗎?”阿塵摟著姚遠,既不敢動,也舍不得動。

直到一股濕熱的液體浸進他手中。

他終于反應過來,顫抖著拿起放在姚遠腰上的手。手上滿是紅紅的、黏黏的液體。是血。他這才發現,一把匕首插在姚遠胸口,白色紗裙洇出一大團紅色花朵,而他竟不知姚遠是何時做這個動作的。

他雙腿一軟,幾乎站不穩,所有力氣和信念瞬間從他身上流失了,“姚遠,你、你……”

“反正……我已經不能再跳舞了。”

姚遠的呼吸越來越微弱,阿塵呆呆地摟著她。那張臉越來越白,到后來,竟白得仿若透明。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在做最后的呼吸。阿塵很后悔,自己竟沒有吻過這個女孩。

他低下頭,把嘴慢慢地湊了上去。

就在即將吻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無法征求姚遠意見的情況下,他還是不敢。

“可以嗎?”他問。

姚遠沒回答,但似乎嘴角上翹,露出一個笑容。

一滴淚從阿塵臉上滾落,落在姚遠的唇上。

阿塵再也無法忍住,跪在地上,號啕大哭。

在女孩心跳停止的一剎,所有場景再度變幻,一切屬于她的記憶都消失了。島嶼越來越小,環繞四周的真實世界快速縮過來,直到將阿塵吞噬其中。

五彩繽紛的世界終于變成刺眼的光亮。

有了光。

尾 聲

一個巨大的、圓形透明的試驗室。

三十六臺像是不帶蓋的太空休眠倉的儀器向心排列了一圈,圍繞著中間一部巨大的多邊形金屬儀器。

每臺休眠倉頂部有一塊顯示屏,顯示著各種監測生命體征的線條。此刻,有些儀器沒有開啟;有些儀器顯示屏上正出現一條直線,并發出滴滴滴的警告。

一名男子,從某臺機器上坐起身,茫然地四處張望。

六七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神色興奮地推門而入。

“醒了!”

“試驗進行了快半年,終于有人醒了!”

“快,快記錄數據。”

他們走向那名男子,七手八腳取下男子身上插著的各種管子、線纜。

有人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動了動嘴唇,“阿塵。”

工作人員互相對視一眼,都搖搖頭,“醒來是什么感覺?”

“姚遠,姚遠……”男子囁嚅著。

一名工作人員敲了敲耳麥,似乎是在向試驗室外部匯報,“姚遠是另一個試驗對象的名字,也是本次試驗中最后一名退出‘末那識’網絡的試驗對象。根據我們采集的信息,江宇晨之前與她從未有過交集。”

“這么看來,聯通植物人意識后,他們的確可以互相影響,并有相識的可能。”

“好的。我們先帶他去做身體檢查。”

工作人員匯報完畢,重新轉向男子。

男子仔細思索著,“江宇晨”?

他被扶到地上,卻因雙腿肌肉萎縮,無法站穩,好在工作人員早就準備好了輪椅。他扭頭往其他儀器瞥去,一下看到一個女孩。那個女孩的臉他是那樣熟悉,小小的白白的,帶著倔強和驕傲。可那個女孩的身體,令他心痛到無法呼吸。

真實世界里從來不會有童話,她沒有腿。

男子大叫著,支身想要再看看那個女孩。但他很快被推走了。

在輪椅上往來于各間檢查室時,他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先進的研究所或醫院。他也注意到了自己手腕上戴著的手環,上面寫著:江宇晨,男,35歲。21歲時不規范電擊治療導致昏迷,植物人狀態14年。

像在看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字。

當他終于相信,這段文字說的就是他自己時,他猛地想起一個朋友說過的話。

那個朋友聽見自己提到“吃雞”時,說是老游戲了;還說網吧里的電腦都是很老的型號……當時自己沒放在心上,原來真相竟是這樣嗎?

男子開始不住發抖。注意到他的異常后,工作人員一陣緊張,“你哪兒不舒服?什么感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以手掩面。他終于想起,阿塵,是他玩游戲時的ID。在現實世界,他從來不是阿塵。甚至,他也不是21歲的江宇晨。

已經過去十四年了嗎?

他任由工作人員推著做完了各項檢查。最后,工作人員再次對著耳麥確認,“各項生理機能基本恢復正常。準備進行意識測試。”

他們把他帶進一間屋子,問了各種關于試驗過程中他意識里有什么感覺,發生了什么的問題。他敷衍著說了一些。

他數次想問問自己的父母怎么樣了,又數次打消了這個念頭,最終也沒問出口。

總歸,這個試驗是父母送他來參與的吧。不管他們出于什么目的。

無所謂了。

他想到姚遠的話:“阿塵,回去真正的世界,失去的,或者從沒得到過的,要努力爭取啊。我覺得你一定可以的。”

一定可以的吧?他握了握拳,雖然沒什么力氣。

在這里待了一周后,江宇晨各項指標評估均通過。今天是出院的日子。

早上例行檢查時,工作人員遞給他一顆白色膠囊。“這是最后一顆藥了。祝你今后的人生順利。”

“謝謝。”江宇晨服下膠囊,滿腦子都想著以后的計劃。

可不知怎么,越想越困,竟倒在床上睜不開眼。

像做噩夢時,努力想醒來、卻總也醒不來的感覺。身體也動不了了。

恍惚中,他聽到幾個聲音。

“1號蘇醒對象非常珍貴,要好好利用。”

“是。”

“1號對象作為唯一有蘇醒經驗的人,應該可以幫助誘導其他對象找到‘末那識’。要特別注意22號的反映,1號很關心她。”

“是。”

“新一輪試驗準備開始。只要讓潛意識找到出口,我們就能反向逆推,開始意識輸入試驗。”

說話者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這個表情,阿塵再也不會看到。至少下一次醒來前不會看到。

如果他還能醒來。

【責任編輯:拉茲】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成人91精品| 国产麻豆精品在线观看| 日韩大乳视频中文字幕| 欧美国产日本高清不卡| 四虎亚洲精品| 亚洲一区二区视频在线观看| 57pao国产成视频免费播放| 亚洲精品在线观看91| 国精品91人妻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日本不卡在线视频| 亚洲日韩Av中文字幕无码| 2021国产精品自拍| 九九视频免费看| 欧美日本在线播放| 久久 午夜福利 张柏芝| 潮喷在线无码白浆| 亚洲最大综合网| 国产成人高清精品免费软件 | 欧美a级在线| 真人免费一级毛片一区二区| 国产日韩欧美中文| 免费人成在线观看成人片 | 欧美亚洲国产日韩电影在线| 日韩在线视频网站| 中文字幕人成乱码熟女免费| 国产成人夜色91| 午夜三级在线| 亚洲综合精品香蕉久久网| 青青青草国产| 欧美成人怡春院在线激情| 激情六月丁香婷婷| 超级碰免费视频91| 欧美a在线| 青青草原国产| 欧美中日韩在线| a级毛片在线免费观看| 亚洲高清国产拍精品26u| 91视频青青草| 喷潮白浆直流在线播放| 免费高清毛片| 911亚洲精品| 91久久青青草原精品国产| 久久中文电影| 国产AV无码专区亚洲A∨毛片| 日韩毛片在线视频| 999国产精品永久免费视频精品久久| 国产综合精品日本亚洲777| 91亚洲精选| 国产日韩欧美中文| 欧美一区中文字幕| 中文纯内无码H| 亚洲欧美综合精品久久成人网| av一区二区三区高清久久| 欧美不卡视频一区发布| 欧美一区二区三区国产精品| 国产综合另类小说色区色噜噜| 国产欧美日韩一区二区视频在线| 在线观看av永久| 色偷偷av男人的天堂不卡| 69综合网| 久久久久九九精品影院| 18禁高潮出水呻吟娇喘蜜芽| 亚洲男人天堂久久| 综合网天天| 亚洲乱码在线视频| 国产高清国内精品福利| 国产日产欧美精品|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无码视频无码| 亚洲人成电影在线播放| 毛片免费高清免费| 日韩精品无码免费专网站|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视频免费看| 亚洲国产91人成在线| 成人在线第一页| 亚洲一区色| 无码免费的亚洲视频| 欧美天堂久久| 午夜激情福利视频| 美女潮喷出白浆在线观看视频| 亚洲小视频网站|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视频| 女人18毛片一级毛片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