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已被移植了。”余明博士笑著對我說。
“移植了什么?”我睜大了眼睛,好像剛從昏睡中醒來,不安地問道。
“哈哈——”余博士寬容地笑著,“看來我的手術基本取得了成功。你已移植了前歌星‘萬人迷’的部分記憶。你難道忘了,這是我們共同努力相互配合的結果,當然還有你超人的勇氣與狂熱。”
余明博士用他那鏗鏘有力的語調對我說,掩蓋不住內心喜悅:“你已經沉睡了一周,啊!偉大的一周,可以載入人類史冊的一周。應該祝賀你,一顆耀眼的歌星將要冉冉升起,當然也應該祝賀我,美國《自然》雜志將頭版頭條全文刊登我的論文。”
慢慢地,記憶的零星片段浮入我的腦海,那是自己原來記憶片段的復蘇。我這才想起,大約在數周之前,紅遍歐亞的歌星“萬人迷”遇車禍而死這件事。
名人擺脫不了記者的糾纏,更何況是超級名人。沒想到半個世紀前,“英格蘭玫瑰”凋謝的厄運也會發生在“萬人迷”身上,雖然,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英俊男子。
只是為了擺脫攝影記者無休止的糾纏,“萬人迷”和保鏢駕車逃避,結果在高速公路上同一輛同樣高速的汽車相撞。他的汽車經過汽車公司特殊處理,據說保險系數可以達到98%以上,但高保險系數的“勞斯萊斯”轎車也未能擺脫四分五裂的結局,因為非保險系數畢竟還有2%呀。司機和保鏢當場喪命,而“萬人迷”在醫院里苦捱了三天后,也最終撒手西去。
城市的歌迷都瘋了,個個如喪考妣。無數的歌迷擁到醫院門口,定要親眼看見“萬人迷”的遺容才肯罷休。擁擠的人群中,多數是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他們已經快要被悲痛擊垮了。“我好像死了親哥哥!”一位歌迷抽泣道。“啊,讓我代他去死吧!”一位小姐哭得花容失色。長長的條幅在半空搖擺,上面是用花花綠綠的“萬人迷”的照片拼成的幾個大字:“所有的人都是我的親兄弟。”這是“萬人迷”流傳最廣曾經感動過無數人的名言。
當年,他在萬人演唱會上引吭高歌后,便用充滿感情的語調說了這句話。全場都沸騰了,許多人(大多數是少女)都激動得當場暈了過去。那種場面,除了五十多年前紅極全美的搖滾歌王邁克爾·杰克遜外,無人與他媲美。
我當時是最悲痛的人群中最悲痛的一個。
原因只有一個,我是“萬人迷”的一個鐵桿歌迷,鐵桿中的響當當鐵桿。人都是有理想和需求的,當理想還在遙遠的地方漫步時,需求會主宰一個人。
物質的需求給你溫暖,精神的需求使你快慰。當一個人在物質的海洋中沉溺太久之時,他會浮出海面,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這便是精神補償。
作歌迷是我的精神補償。
作歌星才是我的夢想。
我是一個鐵桿歌迷,但我也有一個其他歌迷所沒有的條件,那是因為,為“萬人迷”做手術的主刀醫師是我的忘年好友——余明博士。
余明博士是我在“風入松”科技沙龍上認識的。他四十幾歲年紀,頭發理得一絲不茍,一身筆挺的西裝絕無壓痕。雖然他已是享譽中外的科學家,但卻平易近人,喜歡結識年輕的朋友,喜歡接受新的觀點,舉止文雅,風度翩翩,使人絕無可能將他和“醫學界的愛因斯坦”聯系在一起。誰不知道,一百多年前的那位天才是怎樣的邋遢不堪。
是我成為他的忘年交而不是別人,那自然有我不同于別人的優點,這種優點便是平視權威、思想活躍、標新立異!雖然,我剛滿二十歲。
二十歲時的標新立異,便預示著四十歲的碩果累累。
余明博士第一次見面便喜歡上了我這個毛頭小伙,這種緣分連我也甚感驚詫。于是,我以前所未有的幸運,輕松而自由地了解了他在自己的領域里做出的驚人成就。
余明博士在他的權威領域里做出的貢獻,便是對“記憶轉移”課題的研究。那段時間,在他的實驗室里,我領略了博士先進的實驗設備,超前的實驗精神與出色的實驗成果。
博士邊讓我瀏覽他的實驗成果,邊對我詳加解說。他娓娓道來:“關于‘記憶轉移’課題的研究,最早開始于國外。記憶是什么呢?說通俗點,便是腦中貯存的密碼,這密碼的載體是一種化學物質,我們稱之為‘記憶肽’。而我們學習的過程,便是用大腦中的記憶肽進行編碼,由神經系統進行復制貯存的過程。對于記憶肽,你知道最重要的一點是什么嗎?”余博士截斷話頭,目光注視著我。
“化學物質既然能被復制貯存,那是不是一定也能轉移?”我思考了一下,用試探的語氣問道。
余博士臉上露出了贊許的笑容:“了不起,不愧是我的忘年交。不錯,記憶肽可隨腦組織的轉移而轉移,這就是‘記憶轉移’的理論基礎。當然,要付諸實施,是一個很復雜的過程。上個世紀,美國的安卡博士曾對此做了大量的研究,也取得了一定的突破。但近百年來,此項研究并未獲得進展,主要原因是‘記憶肽’這種物質很難被提取。不過……”
余明博士換上了高亢語調繼續說:“不過,歷史最終將這頂桂冠戴在了我的頭上,因為,我已比較熟練地掌握了這種提取技術!想想吧,‘記憶轉移’是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偉大發現,到那時,科學界不會再因為一個科技泰斗的隕落而遭受損失。用‘記憶轉移’便可將一切都解決,依次傳遞,永無休止。那樣,科技將以成百倍的速度增長。想想吧,想想吧,那是一個多么輝煌的前景。”
“博士,除了科技界外,在其他領域也一定會應用自如吧。”我不失時機地恭維了一句。
“當然,那是當然。我還有最后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如果走完,我的研究將會創造巨大的經濟效益,科技效益和社會效益。對于我,這最后的一步只是一小步,對于人類,這是一大步呀!”
博士最后用登月英雄阿姆斯特朗的一句名言結束了他的講述。
“博士,如果有一天我志愿當您的實驗對象,你愿意接納我嗎?”
“啊,啊,做我的實驗對象,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我的實驗對象目前僅限于人類的遠祖猿猴,雖然取得了成功。歡迎你隨時合作,不過,我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這將需要不短的時間,你得等待……”
我莊重地點點頭。
“萬人迷”死了,我二十歲的心中最崇拜的偶像死了。不要輕視一位二十歲年輕人心目中的偶像是歌星,因為,在他們從少年到青年成長過程中,娛樂還是占了很大的比重。
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青少年崇拜的偶像是英雄,七八十年代崇拜的是科學家,八九十年代崇拜的是企業家。五十年過去了,現在青少年心目中崇拜的對象是什么呢?
而我崇拜的竟然是一位紅得發紫的歌星。
這是社會的倒退,還是人性的進步?
我現在被一種狂熱的想法所折磨,所驅使,我感到腦海的每一條溝回都填滿了三個字:萬人迷。我是多么希望他重新出現在舞臺上呀。
他是一位成功者,是從窮苦的鄉下孩子奮斗成為一名世界級歌星的。
哦,有多少同樣生動的例子: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有一位從擦鞋匠成為鄉村歌王的漢克·威廉姆斯,六十年代有貓王普萊斯利,九十年代有“黑牡丹”惠特尼·休斯頓。半個世紀過去了,世界上又出現了許多歌星,可有哪一位歌星能替代得了“萬人迷”呢?因為他是中國人,是中國西部山區窮鄉僻壤里走出來的鄉下少年。
我找到了余明博士……
第一次公開演出,我便獲得了巨大成功。
望著頭上翻滾的七彩水晶燈球,耳膜被觀眾狂熱的呼喊而震得欲碎。成堆的鮮花飛向舞臺,我幾乎成了繁花中閃亮的星辰。這是我多么熟悉的場景,這種場景我記憶中經歷了無數次。記憶復蘇了,連同我無與倫比的歌喉!而這一切都是“萬人迷”的賜予,我驚詫,記憶也會將我五音不全的破鑼嗓子造化成醉人的夜鶯的歌喉。
我是“萬人迷”嗎?是那個令我神魂顛倒的偶像嗎?不,在我記憶的深處,還有我自己的影子,那是一位只有二十歲的年輕人。
無數報紙雜志為我捧場,無數的唱片公司爭著和我簽約。最終,我還是選擇了“中國風”唱片公司,因為,是這個公司將“萬人迷”包裝推出直至走紅的。對這家公司,我很熟悉,熟悉得就像自己的家。
我的經紀人、管家以及私人保鏢都原封未動采用“萬人迷”的原班人馬。
我已經感覺到了他在不遠處對我微笑。
此刻,我在這所豪華寓所里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我的記憶中又出現了一位老人的身影,她是那樣的蒼老而悲苦。臉上是縱橫遍布的河床,河床里有水緩緩流過,那河床是皺紋,河水是眼淚。那是一位哭泣的老婦人!
這是我所熟悉的群山,莽莽蒼蒼直插云霄,逶迤綿延隱入天際,有小鳥嘹亮的歌聲,有清洌沁人的甘泉,彎彎曲曲的山路盡頭,是幾間破敗的茅屋。
我從未到過這里,可又為什么如此熟識?熟悉得就像我的手指,我的眼睛。還有那位母親,見到她,從內心里感到一種真實的親切。
“宏兒,宏兒,回來吧,娘快想死你了。”老人哭泣著喃喃自語。
我有一種想哭的沖動,這是自己實實在在的感情。因為,在兒時,當我貪玩歸家很晚時,媽媽總會心急火燎地尋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媽媽怕我出意外呀,怕我被車撞,被水淹,被壞人拐賣。
而這位老人是誰呢?
驀地,又一種真實的感覺壓住了我內心升起的親情,那樣熟悉而又如此陌生,我的身體不禁劇烈顫抖起來。
“老不死的!還活著,怎么沒讓石頭把你壓死!”一個惡毒而無情的聲音在我耳邊回響。我感到了震驚,更令我震驚的是說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
天哪!我怎么會說出如此惡毒的語言!
不!不!這不是我說的,不是!
我明白了,這位老人是“萬人迷”的母親。
“宏兒”是他的小名。
……整個晚上,高級的意大利真皮席夢思床仿佛變成了一個輾轉呻吟的垂垂老者。
早上起床后,映入眼簾的是暖暖的陽光。
我很自然地端起床頭已沏好的“雀巢多合一”一飲而盡,不用說,這是勤勞善良的女仆早已為我準備好的。她曾經服侍過“萬人迷”,而現在還是。對她來說,我雖然有一張更年輕的面孔,但在其他方面,顯然是活脫脫地一個“萬人迷”再現。
一大堆信件和鮮花堆滿了辦公桌。
我厭煩地掃了一眼,對女仆吼道:“將這堆垃圾都給我清走!以后不準在我辦公桌上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女仆手忙腳亂地將桌子收拾干凈,喃喃地說:“先生,不是您先前告訴我,無論什么信件都要一件不落地交給您嗎?”
我發熱的腦袋倏地冷了下來,另一個我又占據了主要位置。
我攔住女仆,歉意地說:“李媽,是我不對。把它們交給我吧!”
我看見女仆又一次睜大了驚詫的雙眼。
這時,微波顯像電話響了起來,我拿起話筒,畫面上顯出了一位陌生女人冷冷的面容。
“阿宏!你忘記我了嗎?我知道是你!雖然你的面孔變了,但你的歌聲,甚至一舉一動我都很清楚,你不會是別人,別以為借助現代醫學技術改頭換面便會萬事大吉。哈哈,你還導演了一出逼真的車禍假死鬧劇!”
另一種記憶又浮入腦海,這是不堪回首的記憶,是黑暗的、罪惡的。這是我認識的一個女人,豈止認識,我們曾經同床共枕過好幾年。是她,她是阿閔!
是她不顧家庭的反對,在我落魄于這個城市時,毅然伸出了援助之手,當然還有愛情。當時,我在娛樂界一文不名,整天東奔西跑為生計奔波,腦袋都碰得可以當豬頭賣了。雖然我窮困潦倒,衣衫襤褸,但我金子般的嗓音和難以掩蓋的才華終究贏得了她的芳心。
而她的父母,一對心高氣傲的雙料教授,差點氣死,并且幾乎和她斷絕了關系。
不錯,她是我難得的人生伴侶和事業支柱!
“阿宏!你所做的一切我都清楚。你這畜生,用盡卑鄙的手段來折磨我,拋棄我,我都記得。是的,你從一名鄉下窮小子登上了世界歌王的寶座,而我在你眼里不過是一文不值的丑丫頭!但你不應該這樣對我,不能!……”
記憶潮水般涌來,帶著咝咝的尖叫聲,如群蛇亂舞,我痛苦地抱緊了腦袋——
同她相識,同她戀愛,同她結婚,事業蒸蒸日上,金錢美女滾滾而來,然后將她折磨,將她拋棄,而她卻一直依依不舍地深愛著我,可憐而又可敬的女人!最后,在上演了一場家庭“戰爭風云”后,我打通了關節將其投入瘋人院,讓她欲死不得,欲活不能。
潛藏于心底的記憶如電影般一幕幕閃過。那個卑鄙丑惡到極點的人難道是我嗎?是高唱“所有人都是我的親兄弟”的“萬人迷”嗎?
我的冷汗簌簌而下,記憶的閘門戛然而止。
“阿閔,你在哪里?”我失聲喊道。
“你最清楚!”畫面上的女人神經質地冷笑一聲,隨即,雜亂的光點便溢滿了屏幕。
“萬里手牽手”義演活動,對我而言無疑是一次心靈的洗禮。
對于義演,如今七十幾歲的人都定會記憶猶新。在他們年輕時,各種義演活動層出不窮,有國家級的也有民間的。義演自有它獨特的魅力,一方面,這活動為貧困的鄉村帶去了歡笑和歌聲;同時,對于參與者也是一次藝術的陶冶、人性的升華。
人們都是喜歡懷舊的。
有時舊的東西改頭換面呈現于世人之后會引起巨大的轟動效應,“義演”活動便是鮮明的一例。
最先提出這個建議的便是已紅遍亞洲的超級歌王——我!
當我以極其清醒的頭腦將這個建議提交給經紀人時,他的表情猶如見到了外星人。
“先生,您是不是瘋了?在哪個城市演出,出場費不是以十萬計,到窮困的鄉下,您能得到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
“哦!真的?您難道真的什么都不要嗎?”
經紀人以怪異的目光盯著我,好像他剛才聽到的不是人言而是獸語。
千里迢迢,我們朝西部山區進發,這是內心一種召喚的驅使,那是老母親的哭聲與眼淚!我抑制不住強烈的沖動,我知道,親情是不可泯滅的,我要用歌聲帶給她安慰,帶給她綠葉與陽光。
但越臨近那里,我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我的頭不時地痛,像有只老鼠在大腦里嚙噬。那是“萬人迷”的記憶,他在怒罵,他在躲避,他在拒絕,窮困潦倒已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那個真實的我,掙扎著與其抗爭,這頭迷惑人的惡獸!我隱隱感到,我同“他”已抗爭不了多久了,邪惡有時是很強大的。
終于到達了那里,但我已經幾乎不能用我的意志去抵抗“萬人迷”的記憶組織。它如一顆亂竄的火星,想要點燃整座油庫。
啊!這“萬人迷”,他本來便是一個貪婪虛偽冷酷的小人!他想報復一切,包括他的家鄉和父母!
演出之前,當地的父母官找到我,以商量的口吻說:“你們千里迢迢來到這里,我們非常感激,當地百姓也是翹首以待。原先聽說,你們來此地是義演,不要演出費。但昨天貴經紀人告訴我,說演出費一分也不能少,不知是不是實情?”
我毫不遲疑,冷冷地回答道:“不錯!二十萬元,一分也不能少!”
當我看著父母官以鄙夷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快步走向門口時,另一個真實的我立刻沖出來狠狠罵了自己一句:“你是個十足的大混蛋!”
“您等等,請您等等,我……我還有話說……”我可憐兮兮而又狼狽不堪地追了出去。
這是一場令我畢生難忘的演出。
愛心暫時擊退了邪惡,光明吹散了陰霾。
啊,我可親可敬的鄉親們!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的臉,他們的頭發,他們發自肺腑的笑聲,他們動聽的方言土語,他們熱烈而毫不做作的掌聲,使我感到了作為一個人的偉大!
山雨欲來,罡風四起。
但我從未像今天這樣快樂,連揚起的塵土也像是快樂的精靈,飛翔的鳥兒也是愛心的使者!這是一種發自內心從頭到腳的巨大歡悅!
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一位老人坐在前排,她的頭上已被零星的雨水打濕,臉上溝壑縱橫,是她,是她!是我記憶中的老母親!
我走下舞臺,緊緊地擁住她,淚流滿面。“娘!”我顫聲喊道。
老人抬起頭,用慈祥的目光注視著我:“你是宏兒嗎?不,不是,你太年輕了,我的宏兒已經有十年不來看我了,他怕我給他丟臉,他盼我早死呀!”
“嘩嘩嘩……”鋪天蓋地的暴風雨瞬間席卷了整個演出場地……
我撥通了余明博士的電話,微波顯像電話里,博士睿智的笑容顯現于上面,還有那富有磁性的聲音。
“啊,是你嗎?小伙子,走紅全亞洲的歌星,快要把我這個忘年交忘了吧。怎么,今天有空閑了嗎?”
“博士,首先祝賀你取得的巨大成就,作為你的實驗者,我用行動證明了你的理論與實驗結果的正確,你的‘記憶轉移’手術是非常成功的,但,博士……”我停頓一下,然后說,“但是一個人擁有兩個人的記憶并非一件輕松的事,我請求您給我做記憶消除手術,還我本身。我不能長期背負另一個人的罪惡,我快要崩潰了。”
看到博士猶豫的神情,我馬上補充道:“我可以為您提供經費,來支持您的研究,如果您歡迎,我愿加入您的行列。對于一個有著無窮創造力的年輕人,二十幾歲不算太晚吧。我再也不當什么歌星了!第一筆資金馬上到位,500萬,怎么樣?不是美元,是人民幣。”
余明博士緩緩地點了點頭,笑著說:“歡迎你。”
本市警局。
局長剛剛從一件非常棘手的案件中擺脫出來,正美美地打著長長的哈欠時,電話響了。
“您好,局長,我是‘萬人迷’的私人秘書,我有許多關于他的犯罪記錄,您感興趣嗎?”
“哈,你們就會找死人的麻煩。”局長幽了一默,點了點頭。
“您可以將它們分批賣給新聞記者,您會發一筆小財的。”電話里的人狡黠地補充道。
余明博士成功地為我做了記憶消除手術,“萬人迷”罪惡的記憶已從我的腦海里像垃圾一樣被清除了,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但我的歌喉未變,也許,這是我自己潛在的音樂天賦吧。
啊,“萬人迷”這個高喊“所有人都是我的親兄弟”的偽君子,想一想也會令我感到惡心。崇拜歌星,呸!
一筆幾十萬元的匯款寄往了西部貧困山區。
我要做的另一件事便是接來那位不是我親生母親的老人,我要擁抱著她,對她說:“媽媽,在這世上,我最愛您……”
然后——
我悄悄地化了裝,以平民的身份獨步走向街頭,隨手攔了一輛TAXI。
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彬彬有禮地問道:“先生,請問去哪里?”
“瘋人院。”
紀念“假如記憶可以移植”20周年
1999年,在臨近千禧年的7月,連空氣都濕漉漉的,一年一度的高考如期舉行。在此之前,我已經收到了《科幻世界》1999年第7期樣刊,短篇小說《心歌魅影》位列首篇“每期一星”欄目。小說發表,欣喜不已。
高考首日,約友小酌,躊躇滿志。忽聞當年高考作文題目是“假如記憶可以移植”,破天荒用了科幻題材,與我的小說撞車,驚訝之余,也沒在意。不料,此事愈演愈烈,最終引起了全國性的大討論,我的名字和小說被媒體不斷重復提及,也算小小轟動一把。
實話實說,我那篇科幻小說的文筆和構思都很青澀,比起中國科幻“四駕馬車”的水平不可同日而語。但是文章的發表與高考作文撞車,確實對我以后從事文學創作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讓我仿佛有了一張護身符,自信能夠在文學領域縱橫馳騁,橫刀立馬。
然而,過于樂觀的自我評價,在很長時間里讓我處處碰壁,以至于彷徨失措,舉棋不定,自信心不斷被撕裂,不清楚自己是否可以在文學耕耘中繼續堅持下去。最終,我還是艱難地堅持了下來,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努力,甚至是身體的病痛。
我暫時離開了科幻小說汪洋恣肆的想象力世界,將目光投向鮮有人涉獵的鐵路科普領域,借助專業優勢,厚積薄發,在科普創作上如魚得水,先后創作出版了13部科普著作和長篇小說,堅持了20年的文學愛好,終于有了實質性的回報。
感謝《科幻世界》,圓了我的文學夢!
感謝各位老師,給了我創作方面的大力支持和幫助!
在紀念“假如記憶可以移植”高考作文題發布20周年之際,我將祝福送給《科幻世界》的各位老師和朋友,祝你們在下一個20年里,多出精品,蒸蒸日上!
祝中國科幻持續輝煌,走向世界!
※本文原刊載于1999年7月《科幻世界》,為“假如記憶可以移植”科幻題材高考撞車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