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冉思偉 寧波大學法學院副教授 碩士生導師公共管理系副主任 浙江大學博士后研究領域:社會組織
近日,《今日頭條》報道稱,水滴籌被曝醫(yī)院“掃樓式”籌款,員工按單提成,月入過萬!拍客臥底發(fā)現,水滴籌在超過40個城市的醫(yī)院派駐地推人員,他們自稱志愿者,與病人一對一對接,向患者推薦水滴籌,據說獲取一單,提成150元,月入過萬不是問題。該報道迅速登上各大新聞媒體,在社會上廣泛傳播。也引起了人們的廣泛爭議,有不少網友表示寒心,認為“盈利為目的的慈善還是慈善嗎?”“以后誰還相信水滴籌?”,甚至已經有網友稱,“我現在已經不捐了!”這個事件在公益界掀起了濤天駭浪,在朋友圈迅速轉發(fā)。此事如果不加以研究,或者處理不好,必將在公益界產生”塔西佗陷阱“,必將產生公益界的”彭宇效應“。對剛剛興起的互聯網公益熱潮必將是一起殘酷的屠殺。筆者作為一名研究公益的學者,對此也有些思考,以饗讀 者。
首先,應該反思的問題是公益活動應不應該盈利?社會組織又叫非政府組織,也叫非營利組織。非營利組織不等于不營利。只是限制利潤在股東之間進行分配。任何一家企業(yè),包括非營利性企業(yè)都包含有許多成本,其中包含著制度性成本和生產要素成本。比如,你向水滴籌捐10塊錢,有9塊錢給了患者,1塊錢給了志愿者。其中9塊錢就是生產要素成本,就是做公益要花的成本,而1塊錢就是維持公益事業(yè)持續(xù)運轉的制度性成本,也就是管理成本。不要覺得給患者捐錢才是做公益,給社會組織捐錢,讓其維持最低的運營成本也是在做公益。因為,一個公益組織的存在是為了幫助社會上更多的人,它們會持續(xù)生產更多的慈善服務。
其次,作為籌款者的員工,也就是地推人,或者叫志愿者,他們的提成只是一種激勵手段。社會組織的員工的勞動也是勞動,他們跟普通勞動者一樣是需要生存,需要養(yǎng)家糊口的,他們也要有工資、獎金和激勵性收入。勞動者的勞動是不分高下的,勞動者付出了勞動就應該獲得報酬。用經濟的手段激勵他們發(fā)現更多的潛在的需要幫助的患者。雖然我國現在步入互聯網時代,但使用互聯網也是需要一定的知識和技能的,不排除存在信息不對稱,不排除知識層級較低的人對互聯網一無所知,對水滴籌是什么也不是很了解。這里的問題在于志愿者獲得提成的支出源自哪里?根據《慈善法》第五十二條規(guī)定,“任何組織和個人不得私分、挪用、截留或者侵占慈善財產”。第六十條規(guī)定,“年度管理費用不得超過當年總支出的百分之十。”《公益事業(yè)捐贈法》第十條規(guī)定,“公益性社會團體應當將受贈財產用于發(fā)展本單位的公益事業(yè),不得挪作他用”。《廣州市募捐條例》規(guī)定,募捐工作成本應當控制在已經公布的募捐方案所確定的工作成本列支項目和標準之內,一般不得高于實際募捐財產價值的10%。水滴公司有三項業(yè)務:水滴籌、水滴互助和水滴保。其中水滴籌是不收費的;水滴互助自2019年3月1日起收取管理費,管理費為每期互助金總和的8%;水滴保則是一種商品,基于消費者自愿的買賣行為。因此,水滴公司本質上是一家融合公益與商業(yè)的混合型組織。那么,現在的問題是志愿者的提成是不是源于水滴籌公眾的捐贈?是不是超過了必要的限度?這個很容易查證,只要通過追蹤每一筆款項的去向即可,在當下互聯網高度發(fā)展的前提下,不是問題。
第三,掃樓式籌款的真正問題是造假,在唆使詐騙犯罪。詐騙是指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用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方法,騙取款額較大的公私財物的行為。志愿者為了迅速刷單,從而獲得高額提成,串通患者,隱瞞真實信息,從而騙取捐贈人的錢款。《刑法》中第二百六十六條關于詐騙罪的規(guī)定:詐騙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jié)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jié)的,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詐騙案件具體應用法律的若干問題的解釋》對詐騙罪量刑標準的規(guī)定:個人詐騙公私財物兩千元以上的,屬于數額較大;個人詐騙公私財物三萬元以上的,屬于數額巨大;個人詐騙公私財物20萬元以上的,屬于詐騙數額特別巨大。志愿者與患者明知信息虛假而仍然募捐,本質上屬于共同實施詐騙犯罪,應當受到刑法的處罰,公司也存在監(jiān)管不嚴的過失行為。
德云社某弟子籌款事件在前,讓公眾對互聯網公益信心產生動搖。對患者信息審核不嚴。這會造成兩方面的后果,一是消費了捐贈者的慈善之心,使得善良的人不再相信公益平臺;二是增加了公司的管理成本,并使公司陷入輿情危機當中,最終損害公司的公信力。
那么我們是否選擇不再相信互聯網公益了呢?答案是否定的。互聯網公益是一種新生事物,公眾應該對其有更多的包容之心。這個世界上不缺乏善良的人,也不缺乏真正需要救助的人。從新制度經濟學上來說,互聯網公益是有交易成本的,互聯網公益本質上要解決公益供給與需求之間的信息不對稱。既要處理好公益交易之前的信息不對稱,防止出現逆向選擇,使真正需要救助的人能夠得到救助,這就需要水滴籌這樣的互聯網平臺加大前置審核,增加籌款人所在地的銀行、街道、民政、房管局的財產證明,信息越多,提供信息的機構越有公信力,越能增加捐贈人的信任,越能鼓勵公眾捐贈,真正讓窮人看得起大病。同時,互聯網平臺也要處理好公益交易之后的信息不對稱,防止道德風險,公開慈善捐款使用的相關信息,同時讓剩余金額原路返還給捐贈者,加大監(jiān)督力度,讓整個流程“公開化”“透明化”。
總之,互聯網公益要在行業(yè)自律上下功夫。加強行業(yè)監(jiān)管和組織內部治理,約束員工的機會主義行為。品牌、公信力是一種無形資產,經營好了,可以給非營利組織帶來無窮回報。同時,也需要加大社會法律監(jiān)督這種他律。有媒體爆料是好事,說明公益組織的生態(tài)是完整的,有公眾的監(jiān)督,才能讓公益之花開得更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