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教師教育專業認證評估的證據趨向

王松麗，李 瓊

（教育部普通高校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研究中心，北京 100875）

教師教育專業認證評估是從源頭上保障教師質量、提升教師專業性的重要舉措，因而世界各國相繼實施教師教育專業認證。教師教育專業認證即是由專門的機構或組織實施，依據既定標準對教師教育專業教學質量進行全面審核與評估，其目的是促使其畢業生達到任教資格標準并有能力開展教學實踐。近年來，我國相繼出臺重大政策文件，啟動與開展師范專業認證，確保教師培養質量，整體提升師范院校和師范專業辦學水平。[1]從國際教師教育專業認證近年的發展趨勢看，一個明顯的特征是，逐步從強調“投入”轉向測量“結果”，[2]要求教師教育專業項目（teacher education program）證明他們的畢業生有能力對學生學習產生強烈的積極影響，[3]提供充足證據證實教師教育項目效能以及教師候選人表現及產出，以此不斷保障和提升教師教育質量。美國、澳大利亞等國家的教師教育專業認證近幾年表現出了明顯的“證據為本”（evidencebased）的特征，通過對國際上基于證據的認證經驗進行梳理，以對我國目前正開展的師范專業認證工作提供參考。

一、國際教師教育專業認證發展的證據趨向

近年來，世界各國的教育越來越強調問責、重視產出、發展數據技術，這就使得以證據為基礎進行專業認證評估成為必然和可能。跟隨標準本位的教師教育發展趨勢，以客觀證據舉證師范生表現和教師教育質量成為各國的主流。以美國為例，在過去二十年里，其教師教育認證發展主要受三方面因素影響：其一是增強的問責。公眾對美國高等教育的全球競爭力和畢業生的質量越來越關注，尤其是關注學生的學習成績。這促使聯邦政府和各州更加積極地通過檢查來規范機構和項目質量。第二是對學生學習結果的日益關注。對教育項目質量的訴求從資源投入和過程投入轉向了學生學習。教師教育項目認證和程序越來越關注學生學習產出質量，要求提供學生學習成就的證據。第三是數據質量的改進。注重證據及成果的審查所需的數據資源在范圍和復雜性方面迅速增長，“增值”技術使人們能夠更準確地估計學生通過教學獲得的學習成果，記錄并鏈接學生發展、教師表現以及教師培養項目的數據系統開發和使用成為可能。[4]在澳大利亞，過去十年澳大利亞聯邦政府對教師教育的干預日益增多，當前的政策環境要求職前教師教育項目的畢業生作好課堂準備，并且要求教師教育項目提供其效能及其對學生學習的影響的證據。[5]

隨著教師教育專業認證越來越重視結果產出的測量，基于證據的思想和方法日益受到重用，特別是在美國和澳大利亞的教師教育專業認證體系中，基于證據成為其顯著趨勢。即從認證申請、自評報告、實地考察到認證決策的認證過程中依賴于證據的支撐，強調證據為本，以充分多樣、有效可靠的證據證明教師教育項目質量水平，以為決策和改進提供參考。基于證據的教師教育認證強調，搜集教育過程中的量性或質性等資料和數據信息，以促進基于結果進行精準的有效的改進發展。傳統認證評估存在證據不足、評估模糊、評估結論不可靠等弊端，基于證據的評估有利于提升職前教師評估的真實性和準確性，促進對職前教師的知識、能力和品性水平進行科學有效的判斷。相比之前的全美教師教育認證委員會（National Council for Accreditation of Teacher Education，NCATE）與教師教育認證委員會（Teacher Education Accreditation Council，TEAC）認證，美國目前實施的教師培養認證委員會（The Council for the Accreditation of Educator Preparation，CAEP）認證更為強調了證據應用，其使命是通過證據為本的認證提升教師培養的公平和卓越，以確保質量和持續改進以提升P-12（指從學前教育到高中畢業）學生學習。CAEP要求教師教育機構在進行認證時，必須提供充分、有效、可靠的證據來證明其績效。[6]澳大利亞于2015年實施新一輪教師教育認證評估改革，強調踐行“證據為本”的評估理念，要求每一個評價結論必須基于證據，從項目設計、項目結果到項目持續改進等都必須要有充足證據來支撐，以有效判斷教師教育項目質量。[7]英國、加拿大等國家在實施教師教育專業認證時，也重視證據的收集和使用，注重客觀事實和數據的價值，強調在基于證據的基礎上判斷及改進教師教育的質量。[8-9]

二、基于證據的國際教師教育專業認證特征

（一）認證標準制定證據化

認證的主要依據是標準。基于證據的認證體系中，強調標準的具體性和可操作性，以及標準達成的證據支撐。在美國和澳大利亞認證標準體系中，均表現出標準要求的證據化、可測化特征。美國CAEP認證標準制定主要遵循兩個基本準則：一是培養機構使用可靠的證據證明其畢業生是具有能力和愛心的教育者；二是必須有可靠的證據證明其教育者有能力創設一種證據文化，以此維持和促進專業項目質量。[10]在美國CAEP認證標準中，強調以證據來舉證教師培養機構效能和畢業生效能，其中多個條目中明確提到了“證據”使用，比如，在標準3“候選人質量、招生和選拔”中，指出培養機構要利用可靠和有效的證據證明學術和非學術因素對于其候選人表現及有效教學的預測作用，要使用多樣化的證據證實畢業生在學科知識、學科教學知識（PCK）、教學法知識等方面的掌握情況；[11]在標準4“項目影響力”中，要求培養機構運用有效、可靠的證據證明雇主對其畢業生的滿意度，以及畢業生準備的效能體驗等，[12]以及標準5“培養機構質量保證和改進”中，要求其質量保障系統使用多種評估方式，基于相關評價數據進行項目完善及改進。[13]除了以上標準條目中明確提到證據，其他條目中雖沒有明確提到“證據”，但是也顯現了證據為本的績效評價理念。CAEP對教師培養機構建立基于證據的培養質量自我保證系統提出了具體要求：維護由多元有效測量數據組成的質量保證體系；收集候選人和完成者對P-12學生學習和發展的積極影響的證據；支持持續的基于證據的改進；評估項目完成者的效能；測試新方法以提高項目完成者對P-12學生學習和發展的影響；使用調查結果和收集數據結果來確定優先發展目標，增強項目元素和能力。[14]

在澳大利亞教師教育認證標準體系中，包括教師教育項目標準和畢業生階段教師專業標準。教師教育項目標準涉及六大領域標準，分別是：項目結果，項目開發、設計和執行，項目進入，項目結構和內容，專業實踐，項目評估、報告及改進。在其中一些標準條目中，也明確提到了證據，比如，標準1“項目結果”中，要求培養機構提供相關證據證明其培養結果。比如畢業生結果數據主要來源于：就業數據，注冊數據，畢業生和校長滿意度調查數據，畢業生對學生學習影響的研究數據（如案例研究和調查研究等），其他與項目改進、畢業生結果以及對學生學習的積極影響等相關的數據。在標準6“項目評估、報告、改進”中，要求培養機構建立與教師教育質量標準相關的證據數據庫，需要在每個認證期結束時，提供、評價和解釋項目結果證據。包括職前教師教學表現評估數據，與職前教師表現和影響相關的其他評估數據，與個體和群體興趣、選拔相關的評估和結果數據，參與全國和管轄區數據收集（data collections）的數據和證據，畢業生結果證據等。需要每年向管理當局提供這些數據，項目革新數據以及其他一些數據。[15]可見，與美國認證標準中證據特征類似，澳大利亞認證標準體系中，也強調以證據來舉證教師教育各環節的結果，比如畢業生表現、對學生學習產生的積極影響以及培養項目效能等。英國和加拿大教師教育專業認證標準也是具體可操作化的指標體系，比如英國在2019年更新的認證標準C1.1標準中規定，對于未能成功獲得GCSE4級水平的申請者，可以通過參加同等程度考試或提供其他成就證明以證明其能力水平；在C1.3標準中規定，提供者應該考慮各種證據以判斷申請者是否適合教學，比如申請表信息、推薦人報告、入學測試或任務結果、申請者檔案袋，以及面試等；[16]加拿大則是在機構合法性、課程設置、教師教育者資格、教育實習、機構質量保障等方面建立了16項可以證據舉證的認證指標。[17]

（二）認證證據類型多樣化

依據標準要求提供的認證證據包括質性和量化證據。質性證據包括案例、觀察、訪談、檔案袋等文本或影像材料，量化證據包括統計、調查、測試等數據信息。美國在CAEP認證過程中，要求各培養機構針對每項標準達成準備不同類型、多樣化的證據，來證明其機構的培養效能以及其畢業生的表現和效能。以CAEP認證標準1“學科知識和教育知識”為例，針對其5個子標準達成，指出需要提供的證據類型包括測評數據、檔案袋、課程測試、觀察工具、教師工作樣本等，具體如表1所示。

在澳大利亞認證體系中，基于認證標準規定需要培養機構提供畢業生表現以及畢業生結果證據證明其培養質量。畢業生表現證據主要包括畢業生標準評估、課堂表現評估和對學校學生學習產生的積極影響。畢業生標準評估主要是通過學術論文、測試、案例研究、課堂觀察，表現性評估或者其他評估形式，證明職前教師在畢業生標準7個方面的達成狀況。課堂表現評估主要是評估真實的教學實踐，包括計劃、課堂教學、反思和學校學生學習評估，主要采取教學表現性評價形式。典型的真實性教學表現性評價包括職前教師計劃、教學和評估人工制品、學校學生作業樣本、學校學生反饋示例、未經編輯的課堂教學視頻評論等證據形式。職前教師對學生學習產生的影響證據主要來源于案例研究、學生調查或是增值性評價等方式。畢業生結果證據主要包括注冊和就業數據、畢業生和雇主滿意度調查、項目優先改進證據、學習和教學質量指標調查數據等。[18]為指導認證，澳大利亞教學與學校領導協會（Australia Institute For Teaching and School Leadership，AITSL）發布了指導文件，對每一個項目標準，詳細列舉了項目標準元素以及指導證據準備和評估的信息。項目標準元素主要是用于對提供的證據進行評估。證據部分主要是用來指導證據的準備、提交和評估，其中包括可能的證據類型。[19]具體以項目標準1“項目產出”其1.1子標準為例，見表2。

表1 美國CAEP認證標準證據類型

表2 澳大利亞項目標準認證說明

英國、加拿大等國家在教師教育認證過程中，也強調基于各類證據來證明標準的達成度。比如，英國國家認證體系在其認證指導文件中，針對每項標準提出一些關鍵問題指導ITT（Initial Teacher Training）提供者準備各類證據：比如師范生符合進入標準的證據，符合ITTC2.1-C2.4培養標準的明確證據，關于師范生進步證據的記錄和使用，關于質量保證的數據收集與應用等。[20]加拿大在教師專業認證過程中，要求培養機構提供以下方面的證據材料供審查，比如課程綱要、考試/檔案袋/錄像磁帶等評價材料、課程評價工具、課程表、課程方案、課程學習者學習成績證明材料、教師教育者研究案例等。[17]可見，鑒于各國認證標準內容的多維性，其與標準鏈接的舉證證據也是類型多樣，以更加全面地詮釋教師教育質量水平。

（三）證據收集方式多元化

由于教師教育的效能不能由單一標準來衡量，而是需要多元化、多方面的信息來舉證，這就需要運用不同評估方法，從不同角度、不同方面搜集各類信息和數據來說明標準目標達成度和培養產出的質量。目前常用的評估方法主要包括表現性評價、增值性評價、課堂觀察、學業測試、訪談、調查、案例研究等。有研究者指出，教師教育項目效能各類評估工具雖然不同且有局限性，但發現它們都是強有力的線索，有助于了解專業表現的發展以及各種項目元素如何支持這種學習。[21]運用多種測量手段，考察教師教育對候選人知識、技能、實踐以及對學生學習的貢獻的影響，可以幫助教師教育者發展知識基礎以促進自身實踐的不斷完善，最終提升教師教育質量。[22]

教師表現性評估edTPA（educative Teacher Performance Assessment）是目前衡量教師候選人表現廣泛使用的方法。edTPA是對被評價者在真實工作環境中運用先前所獲知識完成任務或解決問題的能力所進行的評價。通過對教師候選人的實際課堂教學進行觀察性評估，同時補充相關教學材料檔案袋，edTPA旨在記錄和描述每個候選人通過不同的教學方式在課堂中向學生有效傳遞學科知識的能力。edTPA評估的材料包括教學視頻剪輯、課程計劃、學生作業案例、學生學習分析和反思性評論。教師實習表現性評估PPAT（Praxis Performance Assessment for Teachers）主要是評估教師候選人的基本教學內容知識的掌握和他們的有效教學的準備。主要測量候選人以下技能：關于學生及學習環境的知識；評估和數據收集，以測量和指導學生學習；設計教學促進學生學習；實施和分析促進學生學習的教學。通過評估以幫助候選人制訂專業成長計劃，并確定優勢領域和需要改進的領域。[23]近年來，美國許多州和地區試圖利用增值評價來確定教育者或教師培養項目對學生學習結果的貢獻。主要基于教師培養項目畢業生所教學生的實際成績與預測成績之間的差異，運用統計計量模型來評估教師培養項目對學生成績的貢獻度。目前，美國已有6個州將教師培養項目的增值評價納入教師培養問責體系。[23]

（四）建立證據數據庫

數據是基于證據進行認證的基礎。數據可以使公眾更好了解職前教師是否具備合格的資質水平，為政府提供監督問責的支持，使項目自身更好地針對發展問題進行改進。基于證據的認證需要有強大數據系統的支撐，建立起不同類型數據的鏈接，以更好地分析結果。美國和澳大利亞兩國認證體系中，均強調了建立證據數據庫的重要性。通過匯集多元測量數據，比如職前教師表現、畢業生結果以及項目影響力等相關數據，將各類數據進行鏈接、分析、比較，形成關于教師教育項目認證和評估的證據，從而為項目改進和發展提供基礎。

將學生學業成績作為衡量教師培養項目質量主要標準的認證趨勢，要求培養機構建立起高質量的數據保障體系。建立一個穩定的數據收集系統，收集包括學生、教師、學校和準備項目的信息，可以生成教師準備項目產出測量信息。通過充分挖掘教師培養機構各種類型特征數據，將其與學生學習之間建立關聯，可以將數據信息轉化為職前教師表現和效能證據，為教師準備工作提供證據基礎。[23]美國許多州正朝著將P-12學生成績與教師記錄以及培養該教師的項目信息聯系起來的方向發展。他們還啟動了數據系統，收集有關教師培養項目績效的其他方面的信息，例如與畢業生表現、雇主和畢業生滿意度相關指標信息，以及與畢業率、許可證發放率和就業率相關聯的教師評估信息。[24]未來教師培養項目將會建立基于數據的效能評估，通過高質量的、公開透明的數據，利益相關者可以對教師培養項目的效能作出自信的判斷，并與其他教師培養項目質量進行比較。這些數據可以解決利益相關者所關注的一系列項目問題，比如被錄取的候選人的質量、候選人內容知識的掌握以及有效地教授這些知識的能力、他們管理課堂和讓所有學生參與學習的技能，以及最重要的是，作好準備開始專業教學生涯。[23]

三、對我國教師教育專業認證的啟示

無論是國家的政策要求，還是各國教師教育發展的實踐取向，基于證據進行認證評估已成為必然趨勢。以上對當前世界上美國和澳大利亞等國家基于證據的專業認證經驗進行梳理，可為我國目前正在開展的師范專業認證工作提供以下參考。

（一）強化證據意識，建立證據化的標準體系

當前國際上教師教育專業認證強調以證據為本，要求以充分證據培養機構有能力創設證據文化，建立證據化標準體系。發展和建立基于證據的文化，就需要強化證據意識，改變依賴個人主觀經驗和直覺進行判斷的思想和行為，自覺收集過程中的質性和量化數據和信息，并基于這些客觀信息和材料，通過數據轉化和應用，對教師教育效能進行理性評估和判斷。同時，建立證據化標準體系強調標準要求的具體性和可操作性，依據標準制訂相應的證據指導手冊，規定和規范每項標準達成所需證據的內容和形式，以及對證據準備、評估等進行指導說明。

（二）重視證據質量，開發多元測量評估方式

基于證據進行認證評估其重要一環是通過多種評估方式收集不同類型證據以此證明標準的達成度。目前世界認證評估中常用的表現性評價、增值性評價方法，以及問卷法、訪談法、課堂觀察、紙筆測驗法、行為記錄法、檔案袋法、案例分析法等評估方法，均是收集證據證明效能的有效形式。對收集的數據、文件、文字記錄、影像資料、檔案袋等多種信息進行分析和轉化，保障證據的信度和效度，提升證據的質量和有效性，以進行有效的評估和判斷。

（三）加強數據轉化，構建國家層面教師教育專業認證大數據系統

基于證據的認證需要有強大數據系統的支撐，建立起不同類型數據的鏈接，包括學生、教師、學校和教師培養的信息，以更好地分析教師教育的產出。一方面，政府層面和教師教育機構要聯合建立認證大數據系統，將涉及到教師培養效能的數據信息建立關聯并公開。數據類型不僅包含橫向的各類認證機構的培養信息，還應包括各類機構的縱向跟蹤數據；另一方面，要加強數據系統中的數據鏈接應用，充分挖掘教師培養機構、教師教育者以及學生學習數據之間的深層聯系，將單一分離的數據轉化為系統關聯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