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立斌
我曾有幸參加在浙江省武義縣舉行的中華明招文化研討會,之后又考察了五峰書院遺址,以下文字為考察收獲。
永康之有五峰,猶信州之有鵝湖也。五峰會講,早在南宋就盛極一時,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左,激起尖銳的民族矛盾和階級矛盾,此時的思想文化界,異常活躍,學派迭起,書院林立。金華素有“小鄒魯”之譽,永康也向稱文化之邦。這時,呂祖謙、陳亮、葉適崛起于浙東,開創金華學派、永康學派和永嘉學派,形成三足鼎立,三派合稱浙東學派或婺州學派,陳亮倡導事功之學。他們著書立說,授徒講學,在自然五峰的秀水靈山、洞天福地就成了他們講學布道的理想之所、首選之地。
孝宗乾道,淳熙年間,經過朱熹、張栻、呂祖謙、陸九淵等人的積極運作,力主抗戰恢復,斥訴茍安和議已成為士人的主流思想。王安石學說冷落而道學大盛,形成了以朱學、陸學、呂學及以陳亮、葉適為代表的永康、永嘉、張栻湖湘之學的竟開局面。各派之間命尊二程學,他們同氣相求,同聲相應,相互唱和,又相互砥礪,促進了道學(理學)的繁榮發展,成為道學史上的黃金時期。以朱熹為推手的朱子閩學尤為盛行。并于淳熙二年以呂祖謙領頭調合的朱、陸“鵝湖之辯”后,又引發了朱子與永康陳亮“王霸義利之辯”,而這場爭辯延續了十余年,尤其是前三年(淳熙十一至十三年)。爭論對立明顯,開啟了朱子對浙江呂、陳、葉三派(簡稱浙學)事功之學的批判。
五峰講學始于壽山棲真洞,“呂子旸開其端”時少章[呂祖謙門人,宋寶祐元年(1253)進士]曾題巖石刻云:“東萊呂伯恭先生,淳熙中講道明招山,四方從游者常千人,分處于婺之北山、武義之九峰、永康東諸名山。”呂祖謙講道明招山,首于宋乾道二年(1166)為母守喪。“四方之士爭趨之”。后乾道九年(1173)又結廬守父喪于明招山側,“問學諸生又重新集結門下,規模不小,前后達三百人之多。陸九淵曾對呂祖謙喪中講學頗有異詞,以為這將損害‘純孝之心’,勸其散遣學生”。孝養心性保重身體。在此同時,信州玉山汪應辰(呂的老師)也來信希望他不要在哀苦過度之際,再為講學耗費精力,免得弄垮身體。呂祖謙接受了他們的意見,但又感到四方士子業已會聚,難以遽已,因此將講學活動堅持到年底。第二年,淳熙元年(1174)“呂祖謙遣散所有問學諸生”(潘富恩、徐余慶等)。呂祖謙為遣散諸生煞費苦心,是年冬,函問陳亮:“永康亦有同志可以共講貫者否”?陳亮回答有,其人即“少負志節,受學于林和叔”,與陳亮、葉適相師友好的呂皓,后為浙東學派做出很多貢獻。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五峰有幸,浙學大儒呂東萊、陳龍川、葉水心三學派的開創者,齊聚五峰書院講學論道,讀書明辯“王霸義利”的戰和之辯,呂云溪、潘文叔、時少章等與之互為師友參與。一時間,鄉人景附、門人向往、學者云集,學子遍及浙東。五峰書院橫空出世,名震遐邇。淳熙八年(1181)八月,呂祖謙不幸以四十五歲英年早逝。淳熙九年(1182)春正月,朱熹為失去一位同道摯友前往呂府哭陵。秋天朱熹授命擔任浙江常平茶鹽提舉按臺過婺至永康訪陳同甫先生應邀講學于壽山石洞。五峰書院請晦翁作主講,從游者數百人,盤桓累月,朱子對壽山天趣逸發,清奇幽深也情有所鐘,留戀不舍,欲屋精舍于此,后因事數月后離去。朱熹是“集諸儒之大成”的赫赫理學權威,在此講學過程中完成了他的《大學章句集注》的著作。陳亮小朱熹十四歲,請朱熹先講,朱熹就不客氣地站起來便說:“世界可分成兩個,一個是理性世界,一個是人欲世界。在心性方面,也可分為‘道心’與‘人心’;在歷史上,三代之時是理性時期,漢唐以下,是人欲時期;世界到了漢唐,人欲橫流,天地閉塞,間有英雄豪杰做一兩件好事,也不過暗合于理性,揣其本心,仍是出于人欲之私。至于具有理性的人,從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一直到孟子。蓋子以后,道統失墜,理性不復存在。漢高祖唐太宗做得雖好,也不過在天欲界里‘頭出頭沒’,終是不合于天理,不契于道心。”
“在行為方面,我的主張是‘靜’,是‘無為’……”接著是陳亮說,他的講話內容與朱熹完全針鋒相對,他說的主張是:“天地間這個‘道’,是不生不滅始終存生的,在三代之時,這個‘道’固然存在,就是到漢唐以下,這個‘道’依然未消滅。所謂天地之間,何物非道,赤日當空,處處光明,閉眼之人,開眼即是!‘道’是一貫的,無古今之分,所以認定三代之時固可為法,而漢唐以下也未始不可以做標準。在行為方面,我認定‘道就存在于現世界里,所以就應該動’,應該努力去找尋,應該努力去做。現在宋室偏安不是沒有辦法,問題是要‘動’,用‘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的氣概去爭取!”陳亮的話音一落,生徒報以熱烈的掌聲。
心地寬宏,有兼容并包之慨的呂皓,見陳亮與朱熹沖突起來了,就排解說:“兩位仁兄的見解各有千秋,值得鄙人學習。”他抬眼掃視一下朱熹、陳亮,然后對大家說:“現在二位先生都已勞頓,暫且散學吧!”
朱熹與陳亮雖是朋友,但在學術上有根本不同的觀點。朱嘉是理欲二元論者,陳亮是唯理一元論者。在行為上。朱熹主張“靜”,提倡“無為”;陳亮主張“動”,提倡“事功”。在課堂上,他倆雖然作了無情的論戰,但一下課就握手言歡。陳亮還陪同朱熹,呂皓游覽了擅泉石之勝的石鼓察。
陳亮上《中興五論》失敗后,益力學著書十年(1169—1178),在理學一統天下的學術界,他異軍突起,獨樹一幟,開創事功之學。人龍文虎,一場對我國思想文化領域具有深遠影響的“王霸義利”之辯,就此拉開序幕。陳亮擺開“堂堂之陣”,豎起“正正之旗”,以“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的氣勢,對在金兵大軍壓境,國家處于危亡之秋,仍然“風癉不知痛癢”的理學,發起挑戰,展開交鋒,從本質論上進行批判。朱熹視事功之學為異端、怪論,但“意有不與而不能奪也”。這場論戰持續了十多年,這是我國思想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五峰書院,作為古代文化教育和思想學術的載體和平臺,與鵝湖之會的鵝湖書院又一濃墨重彩的一頁十分相似。
淳熙十一年(1184)春,呂皓父兄因陳亮遭人構陷被牽連同下大理獄,他棄官疏財,奔走解救。五峰書院講學雖在東萊弟呂祖泰和潘文叔、時少章等人的努力下再支撐了一段時間。后來,時少章題巖時慨嘆“愧莫之續",無可奈何地“有待聞風興感者”奮起了。五峰書院,因呂子旸了卻家事,“再試禮部不第,遂絕意仕進”,“猶接東萊,晦庵二老之流風”再度隱居桃巖山中講學,與陳龍川往還相交講切。父母繼歿,嘗割兄弟所辭讓的田產為義莊義塾以贍教鄉族。呂皓為開五峰講學,繼五峰文脈于發揚功不可沒。隨著蒙古族的崛起,一二七九年與金對峙百余年的南宋小朝廷被元軍打敗,多少北伐雪恥之志,夢斷西湖煙雨之中。隨著王朝的交替更迭,五峰書院也歸于沉寂,壽山石洞也成瞻仰游觀之地。
五峰書院宋后歷元,陸沉絕響,時至明代中葉,正德十五年(1520)程文德禮試不第,來到距家數里許的壽山洞內的五峰書院遺址,發揚當年朱晦翁、呂東萊、陳龍川諸公講學之所。聚同志友肆業。維時,姚江學派崛起于浙東。王陽明提倡“良知之學”,學者趨之若鶩,風靡一時。程文德在重建五峰書院講學后,自己投拜王陽明學說,得到了長足的提高,于嘉靖八年(1529)考中進士,被欽定一甲第二名榜眼,授翰林院編修。其他諸生得陽明之旨,尚寶丞、應典養病居山外,乃與盧一松、程方峰續講會于五峰,集諸生講授,從游者常百余人。其奧以祀朱熹、呂祖謙、陳亮三先生,增建藏書樓,藏書、講義、學規。耗時三年,于嘉靖十五年(1536)竣工。初名“桃巖麗澤精舍”,洪垣有記。郡守陳京題額“五峰書院”。呂璦撰有《重建五峰書院記》。由是學子益蒸蒸奮發,講會也日加興盛。書院的不斷發展壯大,明季永康游川人,周佑德,又捐造“學易齋”于書院之右,至此,五峰書院祠分三區,名定制成。
明末清初,朝代更迭。誠如程懋綱先生所言,“近年兵荒以來,道脈僅延一線。” 隨著康乾盛世的到來,五峰書院又恢復了蓬勃的生機。乾隆四十四年(1779),應、程、盧三姓議決對年代久遠的五峰書院三祠進行重修,程兆選主其事,九月事成,撰有《重修五峰書院記》。第二年,兵部右侍郎,兩浙學政彭元瑞題款“麗澤如新”。學易齋,亦于乾隆四十五年(1780)捐修。五峰書院修葺一新,復現昔日興旺景象。
自宋歷元明清,五峰書院文脈所系,關乎國家社稷。它的盛衰,折射出國家的興亡歷史。“書院興則人文聚,人文聚則講論精,講論精則大道明”。書院于治國興邦至關重要。五峰書院是永康學派和五峰學派兩個思想文化高峰的發祥地。五峰書院就成了浙東的一座傳統文化的歷史豐碑,是儒家道統傳承的示范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