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

蔣雪峰

河 流

水里淘沙 沙中淘金

河是一張床 床下有烏木

再把床搗碎 把烏木取出來

最早消失的是船

接著是魚蝦 它們躲不過

岸邊一張張嘴

黃昏 從河邊經過

看見亂石叢中幾個收藏家

正認真地把石頭翻來覆去

找出接近錢的花紋

剩下的水逃不過電站的攔截

一條河被剝下了最后一張皮

峽 谷

峽谷風大獨木難支

灌木抱在一起也難成氣候

白云在崖頂向下偶爾瞄一眼

不停留走了繼續訪道

涪江在這一段被大壩馴服

波平浪靜在六個峽谷中

兜兜轉轉不吭一聲

它是個水晶棺裝著

三國古棧道和一個行政鄉

沒有什么是永遠的

只要日月還在把我們照成古人

我們還在一遍又一遍

給水讓路

出峽谷時船沒有碼頭

臨時找了個岸

愿不愿意我們都得下去

入 伏

陽光從紫藤架上

漏下來

方桌茶碗盤里剛摘的李子

印上了一層暗花

旁邊跑來跑去的貓狗

身上的斑點

怎么也抖不掉

恍兮忽兮

今天入伏

院子變得有些不真實

主人正在院子里喝酒

放下杯子時

禿頭上的幾點陽光

安靜得像戒疤

鍋莊開始

鍋莊開始前

山下拉來一車羊

有只羊

死活不肯下車

拖下車后

怎么也不肯進寨門

它跪著掙扎哀叫

雙膝在地上被拖成一條曲線

就是不走

在旅館樓上

我看著這只羊

被拖進寨門

過了兩個多小時

我在床上翻書

聞到了從寨子里飄出

一股股烤肉的香味

真香啊

好久上來的？

這個村子

像個秘密

藏在山坳

別著柴刀的老人

露齒一笑

沒一顆假牙

問我好久上來的

扎紙錢的中年人

從院子里出來

給我取了一支煙

問我好久上來的

然后把我當親戚

說他

明天入土的父親

不肯下山的一生

我沒有看見陶淵明

或者謝靈運

也沒有看見年輕人

問我好久上來的

像一個丟了的魂

在村子游蕩——

鼠蛀蟲咬的木屋

在曬百年后的太陽

貼在門上的門神

是新的

水從石拱橋下流過

不慌不忙

不問我這個陌生人

好久上來的

山上

一群黃牛被趕著上山

在山腰時和我們交錯

它們在山上吃草過夜長膘

掛在脖子上的鈴鐺

響得很沉重

它們的骨肉會在山下

化成我們的骨肉

我們的骨肉會化成灰

被埋上山

埋在它們吃草的地方

人一世 牛一世 草木一秋

山啞口無言

風一絲不掛

來生第一天相見

此世 人海茫茫 不走陽關道

此世 離經悖逆 走了另一條路

此世 風雪作襖 我們見面作揖

消融無息

此世 紅梅開在心底

枯枝一生 被塵世火化

所愛皆成焦土

此時 要說的太多

時間不夠

這一路的奔襲被冰封

這一路的終老五雷轟

玉石焚血淚灑在江河

這一路沿途的花

該開的還沒開

此世所剩無幾此世皆曠野

此世浪費到盡頭

就是來生

我一直想看見一條河

沒有名字只是一條河

也沒有聲音

泥沙俱下后清澈見疷

在星辰下一去不回

但它保持著第一天的速度

仿佛在等我翻過

無數個自己后趕上來

一眼就看見它——

啊 原來它在這里

我站在岸邊

沒有喝一口水

看見被淹死的一切

都浮出水面看著我

我看見它們濕漉漉的

一 二 三 四 五

全部都在

我甚至懷疑

人類咽下去的血淚

都在這里匯聚

我血液里的千軍萬馬

都跳進了這條河里

冷暖自知 從不咆哮

大地躺在地球上

它躺在大地的懷里

我一直想看見一條河

發源于我卻奔流無止境

我是它的父親

也是它的母親

責任編輯 楊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