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碧霞 章 勤 何嘉琳
不孕癥是世界關注的生殖疑難疾病,我國不孕癥患病率為6%~15%[1]。隨著二胎開放政策實行,高齡不孕癥患者逐漸增加,卵巢儲備功能下降(diminished ovarian reserve,DOR)性不孕癥患者明顯增多,約占不孕癥的10%[2]。此類患者常求助于輔助生殖技術,據統計,DOR 患者在體外受精-胚胎移植中總的臨床妊娠率僅為2.7%[3],不僅增加患者經濟負擔,也造成患者的身心傷害。中醫藥對提高卵巢功能有整體調節、安全有效等優點[4]。浙江何氏婦科流派傳承至今已有180 余年[5],第四代傳承人何嘉琳教授耕耘女科臨床50 余載,學驗頗豐,對DOR 性不孕的診治有獨到見解。筆者有幸跟師侍診,現將何教授“補腎調沖”治療DOR 性不孕的經驗介紹如下,以饗同道。
DOR 指卵巢內留存卵泡數量減少,卵母細胞質量下降,導致卵泡生長發育受限,是引起女性生育能力下降的主要因素[6]。DOR 歸屬中醫“月經過少”“閉經”及“不孕”等范疇,發病與心、腎、肝、脾、沖任有關,腎精虧虛為其發病的主要病機[7-8]。何嘉琳教授認為,該病病因病機可歸納為兩方面:(1)腎虛為本:腎主生殖,為封藏之本。何教授認為該病根本原因是腎陰虧虛。腎精、腎陰匱乏,故天癸難至,精虧血少故腎氣愈虛,不能攝精成孕。出現月經量少、帶下減少、性欲減退、腰膝酸軟等癥,終致不孕。(2)沖任虛滯:沖任二脈,起于胞中,下出會陰,沖脈為十二經脈之海,臟腑之血匯聚之處,沖脈盛則天癸至;任脈與全身陰脈在膻中匯聚,承陰精養胞胎。沖任二脈氣血充盈、滿溢調和是月經來潮和孕育胚胎的生理基礎。
2.1 補腎填精為大法 兼顧陽氣 《素問·上古天真論》曰:“腎氣盛……月事以時下,故有子……天癸竭,地道不通,故形壞而無子也。”何教授認為“腎氣”是臟腑功能的體現,“腎精”是腎氣發揮作用的物質基礎,精不足則腎氣虛,故治療以養血填精為主要治則。常用四物湯加黃精、枸杞子、覆盆子、桑葚等補腎填精藥。對于畏寒肢冷,帶下清稀者,加巴戟天、仙靈脾、仙茅、鹿角霜等溫陽之品,對于有月經先期、舌紅、口干喜飲表現的患者,加女貞子、旱蓮草、石斛等養陰清熱之品。何教授填精,并不拘泥于一味補腎陰,而注重陽中求陰,陰陽互濟;臨證時常佐以菟絲子、蓯蓉等溫潤益腎,取“坎中一陽,生生不息”之意。
2.2 肝腎為要 顧護脾胃 何教授認為該病除與腎密切相關外,還應責之于肝脾兩臟。肝藏血,調沖任,為女子之先天。臨床所見DOR 性不孕癥患者多為婚后多年不孕、反復取卵失敗、移植失敗、復發性流產,難于求子,肝氣郁結。何氏婦科善用疏肝,而DOR 患者往往以陰精虧虛為根,故何教授棄柴胡以其香燥劫陰,以丹皮、山梔涼血清熱,白芍、旱蓮草柔肝涵木,梅花疏肝暢達氣機。女子以血為用,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脾運健旺,化血有源,則能滋腎養肝,氣血化生有源,則沖任充盈。何教授遣方,處處顧護脾胃,常用參、術、芪,因補腎藥多滋膩,常佐砂仁、陳皮等理氣燥濕之品,臨證更是時時關注患者胃納、二便情況,隨時調整藥物。
2.3 通補奇經 調理沖任 施今墨云“太沖脈盛,經絡協和,自可懷孕”,《諸病源候論》認為沖任損傷為婦科病的主要致病因素。何教授認為DOR 性不孕癥發病與沖任密切相關。腎為沖任之本,腎氣既盛則天癸蓄積而泌,沖任二脈又可調節腎臟功能。宮腹腔手術可致金石器皿直接損傷沖任,使血不循經、氣血虧虛,需加用丹參、赤芍等養血化瘀藥味,補血而不留瘀。若為房事不節,或經期寒熱毒邪內侵者,則為邪氣內伏,需佐紅藤、敗醬草、桂枝等味,驅邪通絡。氣血不足、臟腑功能失常,亦可引起沖任為病,先天稟賦不足者,常用血肉有情之品,如龜板、鹿角、紫河車等填補沖任,使陰精氣血充盈,血海滿溢。何教授認為沖任二脈有“以滿為功,以通為用”的生理特點。故在治療上應通補皆施,通因一法。以疏肝、涼血、化瘀之法使氣血流通,氣郁者佐香附、郁金、青皮、梅花疏肝調氣;陰虧血熱者佐生地、地骨皮、知母、黃柏等涼血滋陰;氣滯血瘀者佐丹參、赤芍、三棱等行氣化瘀,但中病即止,不可太過,恐更傷陰血。
2.4 中西合參審病因 何教授指出臨證DOR 性不孕癥往往表現復雜,其臨床癥狀表現或為月經過少、月經先期等月經表現,或為反復流產繼發的不孕癥,在辨證施治時應詳審病因,區別對待。如高齡患者常常為多勞多產、腎精虧虛者,著重于填精益腎,大補先天,腎陽虛者,以血肉有情之物如阿膠、龜板、鹿角,再佐仙茅、川斷等補腎振督,腎陰虛者,予熟地、生地、萸肉、山藥、麥冬等滋腎益陰;對屢孕屢墮繼發不孕者,首診即完善免疫學檢查,如抗心磷脂抗體、子宮動脈血流、血小板聚集功能等免疫-血栓指標,對明確的磷脂綜合征、血栓前狀態患者,應用阿司匹林片、低分子肝素等聯合中藥以增加療效;對金石器械損傷病史患者配合宮腔鏡檢查,排除子宮內膜器質性病變,在補腎調沖基礎上加用皂角刺、路路通、三棱、莪術等化瘀通絡,常有奇效;對年輕的婚后不孕患者,多考慮肝郁血虛,開郁柔肝與通補并重,疏肝氣時注重柔肝養血,必用當歸、白芍等。臨證務要詳查病史,循究其根源,方能有的放矢,事半功倍。
2.5 周期之道 貫穿始終 何氏婦科認為,凡女子調經種子,必審其期,經期血室大開,治宜通因通用,因勢利導,用益母草、桃仁、丹參等活血化瘀藥味;經后血室已閉,治宜養精血調肝腎,常用當歸、白芍、熟地、仙靈脾、肉蓯蓉、菟絲子、天冬、玉竹、山茱萸等;經間氣血氤氳,治宜助陽活血,稍用白芥子、蛇床子、防風等藥微微鼓動;經前期宜陰中求陽,溫腎暖宮佐滋腎益陰之藥,予鹿角霜、仙靈脾、杜仲、肉蓯蓉、菟絲子、桑寄生等。
繆某,女,37 歲,職員,2019 年4 月4 日就診。主訴:未避孕未再孕1 年。患者孕3 產1,剖宮產1 胎,孩12 歲,計劃外妊娠清宮2 次。現夫妻性生活正常,未避孕未再孕1 年余,月經周期28~30 天,量偏少,6天凈,末次月經2019 年2 月26 日。刻下感腰膝酸軟,口干,無潮熱汗出,納眠尚可,舌暗紅苔薄白脈細弱。查三維B 超提示:子宮內膜雙層厚0.32cm。促卵泡生成素23IU/L、促黃體生成素7.5IU/L,抗繆勒氏管激素0.32ng/mL。西醫診斷:繼發不孕;卵巢儲備功能下降。中醫診斷:不孕癥,辨證屬腎虛血瘀型。治法:補腎調沖,活血化瘀。擬方:柴胡9g,當歸12g,川芎10g,熟地12g,砂仁(后下)5g,制香附10g,丹參15g,澤蘭10g,赤芍15g,益母草30g,桃仁6g,淫羊藿、雞血藤、川牛膝各15g,紅花、通草各5g,路路通15g,甘草5g,石楠葉15g,紫石英18g。共7 劑,每天1劑,水煎服,日二服。2019 年4 月11 日二診:末次月經4 月6 日,量稍增,伴血塊,無痛經,已凈。帶下稍多,腰酸仍有,夜寐可,二便調,舌暗紅苔薄白,脈細弦。治法:補腎養血,調沖通絡。擬方:黃芪15g,太子參20g,當歸12g,川芎10g,熟地黃12g,砂仁(后下)5g,枸杞子12g,菟絲子30g,覆盆子12g,蛇床子6g,皂角刺10g,路路通、仙靈脾各15g,香附、三棱、莪術各10g,甘草5g,黃芩10g,女貞子12g,桑葚15g。共7劑,每天1 劑,水煎服,日二服。2019 年4 月18 日三診:用藥后無明顯不適,腰酸好轉,無口干口苦,拉絲白帶較前增多,略感乳脹。舌暗紅苔薄,脈細。擬方:前方去蛇床子,加巴戟天10g,炒白芍15g。宗次方意加減調理2 個月,2019 年5 月30 日復查血抗繆勒氏管激素0.42ng/mL,促卵泡生成素18IU/L、促黃體生成素8.04IU/L、雌二醇70pg/mL。2019 年6 月30 日因月經未轉,查血HCG 485IU/L。即予中藥補腎養血安胎。隨訪至孕12 周,NT 正常范圍。
按語:患者先天不足,或是房事不節,耗傷精氣,數次墮胎后,腎虛血虧,沖任虛損,胞脈不榮,故有腰膝酸軟、月經減少等癥,舌暗苔薄白,脈細數,符合腎陰虧虛挾瘀證型。查促卵泡生成素升高、抗繆勒氏管激素下降,B 超提示內膜菲薄,符合DOR 診斷[9-10]。首診時患者月經衍期未行,為沖任虛衰,氣血瘀滯之故,故重用活血化瘀藥催經。葉天士對奇經病用藥指出“沖脈為病,用紫石英以鎮逆”,故予紫石英為引經藥,用當歸、熟地補腎養血填精,川芎行氣活血,更大量用益母草、桃仁等活血化瘀藥,因勢利導,故經血得下。二診時月經已轉,經量較前增多,正處卵泡發育期,此時滋腎養陰調沖為要,故用何氏育麟方化裁(黃芪、白術、當歸、川芎、熟地黃、香附、郁金、菟絲子、覆盆子、蓯蓉、蛇床子、巴戟天、雞血藤等),方中熟地黃、覆盆子、桑葚、枸杞子等補腎益精,佐仙靈脾、菟絲子溫腎益陽,黃芪、白術、太子參健脾益氣,后天并補,結合患者舌暗,脈弦,經行血塊、量少等癥,為沖任虛滯挾瘀之證,予三棱、莪術、路路通等行氣通利之品,使沖任通達,而氣血自暢。稍佐蛇床子微微鼓動,促進卵泡發育。三診時患者已明顯見拉絲白帶,此為腎精得充的表現,故續用前方緩緩圖之,如此調理2 個月,腎氣漸旺,氣血條達,故能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