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靈俊 葉磊
急診科就診量的逐年增加[1-3],使患者的就醫需求開始超過急診承載能力,造成了引起世界范圍廣泛關注的急診擁擠現象[4]。有學者報道,大批弱勢群體(無家可歸、藥物濫用、艾滋患者、無醫療保險的患者等)的涌入是導致急診擁擠的主要原因[5]。研究顯示,除老年、危重患者、急診科??椭鈁6,7],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也是導致急診擁擠的重要原因[8,9],且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急診系統的運行壓力[10]。世界各國不同地區、不同級別醫院的急診科中,非急癥患者比例為5%~90%,中位比例為32.1%[9];臺灣、香港地區急診科的非急癥患者比例也高達32%~50%[11-13];我國大陸地區雖未見急診科非急癥患者比例的確切報道,但“急診排長隊、急診不急”已成為許多大型綜合醫院急診科的常態,非急癥患者對急診資源的利用也非常普遍。大量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不僅會增加急診科的工作量,還會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患者等待時間[14,15],影響急診運行的效率[16],降低患者滿意度[17]。而對這一部分患者的科學管理則能有效改善急診擁擠程度、提高急診科的運行效率[18]。因此,本文通過文獻回顧綜述了急診科非急癥患者的人群特征、選擇急診就醫的原因及可行的干預措施,以期為科學管理這一群體的臨床實踐提供參考依據。
1.1 非急癥患者定義 一般而言,非急癥患者是指無急性發病癥狀[19]、無或較少存在不適主訴、需要較少的急診資源[20],病情處置延遲數小時(一般為24 h)不會增加不良事件發生可能性[21],并可在門診、基層衛生服務中心等急診以外的醫療機構得到有效治療的患者[21]。根據研究時間的不同,現有研究對非急癥患者的界定分為就診時的預先判斷和就診完成后的回顧性判斷兩種。就診時的預先判斷即在分診時結合主訴和初步生命體征測量結果,依據分診標準確定患者的病情危重等級,并將分診級別中緊急程度最低的四和(或)五級患者定義為非急癥患者[20,22]。而在部分回顧性研究中,則由專業的急診科醫務人員對照急診收治標準,回顧患者的主訴、最終診斷及實際運用的急診資源的數量,將不符合急診收治標準且運用急診資源較少的患者定義為非急癥患者[12]。有文獻報道,運用標準法回顧性判斷比分診時預先判斷能識別出更高比例的非急癥患者[23],這可能與分診時醫務人員傾向于避免分診級別過低,遺漏可能發生病情變化的患者有關。
1.2 非急癥患者的特征
1.2.1 非急癥患者的患病特征:Unwin等[24]報道,澳大利亞某醫院的非急癥患者中,常見主訴包括關節肌肉疼痛、非特異性軀體疼痛、頭痛發燒、胃腸疾病和呼吸道疾病。土耳其西部的一項研究中,急診科的非急癥患者以骨骼肌肉疼痛(25.2%)、上呼吸道感染(15.7%)、頭痛(7.7%)、急性腸胃炎(7.4%)、眼部疾病(7.2%)為主[22]。上海復旦大學華山醫院急診科的調查顯示,非急癥患者常見的疾病為上呼吸道呼吸道感染、胃(腸)炎/消化性潰瘍和扁桃體感染[12]。可見,雖然不同研究中非急癥患者所患疾病差異較大,但多為診療復雜程度較低,可以在基層衛生服務中心或門診等其他機構得以有效治療的常見疾病。且有研究顯示,非急癥患者多為無慢性疾病、平時健康狀況較好的人群,其就醫原因單純,發生危及生命的病情變化的可能性較低[25],推薦這些患者次日到社區衛生服務機構就醫也不會造成病情進展或惡化[26]。
1.2.2 非急癥患者的一般人口學特征:國外研究報道了年齡、性別、種族、醫保類型、收入、就醫距離等人口學因素對就醫選擇影響的差異性[27],但較為一致的結論為年齡、性別、醫保類型是影響患者急診就醫行為的重要因素。研究發現,<25歲、25~44歲的年輕患者非急癥狀態急診就醫的可能性分別是45歲以上群體的1.66和2.79倍[28];Unwin等[24,29]同樣報道年輕患者更容易因非急癥原因急診就醫;但也有研究未發現這一年齡差異[30]。多數研究發現,女性非急癥患者比男性更容易選擇急診就醫[28,31],也有少數研究報道男性非急癥患者選擇急診就醫的可能性比女性高[32]。Smith等[33]報道,有約17%的患者因醫療保險只覆蓋了急診就醫而未嘗試去基層就醫,Sommers等[34]報道,醫保種類和醫保覆蓋范圍是影響患者在何處就醫的重要因素。Tsai等[11]調查發現,女性患者因非急癥原因急診就醫的可能是男性的1.13倍,<14歲的患兒非急癥原因急診就醫的可能性分別是15~44歲、45~64歲、≥65歲群體的1.54、1.30、1.36倍;香港地區的調查也顯示女性患者、年輕患者(<44歲)的患者更容易因非急癥原因利用急診資源[13];此外,香港、臺灣地區的研究還發現非急癥患者擁有較高的受教育水平和收入水平[11,13]。
現有研究從患者、醫療系統2個層面分析探討了促使非急癥患者選擇急診就醫的多種原因??傮w上,可概括為患者自身感知的急診就醫需求、替代性醫療服務資源無法滿足其診療需求和急診資源的方便便捷3個方面。
2.1 患者感知的疾病嚴重程度是促使非急癥患者急診就醫的直接因素 對疾病嚴重程度的強烈感知促使患者產生了迫切的急診就醫需求。Burokiene等[35]調查381例非急癥患兒家長發現,家長帶患兒到急診就醫的主要原因是孩子病情緊急,需要馬上得到診療和護理。Ruud等[36]對1 812例非急診患者的調查顯示,76%的患者認為自己的病情緊急,需要急診干預。沈曉艷等[37,38]對非急癥患者的調查也指出,認為自己疾病發生突然且嚴重是大多數患者選擇看急診而非門診的原因。且有研究顯示,87.6%的非急癥患者堅持急診就醫是他們的最佳選擇[39],78.5%的患者表示以后面臨同樣的癥狀時仍然會選擇急診就醫[40]。但患者感知的疾病嚴重程度與實際的病情危急程度差異較大。被家長認為病情緊急的患兒,僅1/5確實適合急診就醫[35];Ruud等[36]對比急診科醫務人員與患者對疾病緊急程度的評估,發現76%的患者認為自己的病情非常緊急,但經醫務人員評估,高達64%的患者為非急癥患者。可見患者往往對疾病的嚴重程度存在誤判,這與患者缺乏必要的疾病知識有關[37,41],也可能是因為疾病狀態時,軀體不適導致了患者的緊張焦慮情緒,使患者高估了疾病的嚴重程度。
2.2 替代性醫療服務資源可及性不足促成了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 加拿大一項研究顯示,77%的全科醫師的預約等待時間超過48 h,患者想要在患病24 h內通過全科醫師獲得所需的診療服務幾乎不可能[42]。因此,預約家庭醫師等待時間太長、無法及時接受診療導致許多非急癥患者不得不選擇急診就醫[22,43]。其次,初級衛生服務機構專業人才和實驗室檢查設備的缺乏也導致其無法滿足患者的診療需求,并向急診轉診了相當數量的非急癥患者。加拿大的一項研究指出,在急診就醫前嘗試過基層就醫的非急癥患者中,有67.3%被推薦到急診就醫[44]。美國也有報道顯示,全科醫師轉診的患者中約有1/2為非急癥患者[45]。此外,由于初級衛生服務機構節假日、非工作時間不營業,導致非急癥患者在節假日有診療需求時只能選擇急診就診[35,37,46]。與歐美發達國家不同,我國尚未全面推行分級診療,除開基層衛生服務機構外患者還可自由選擇在各綜合醫院門診就醫,理論上不存在非急癥資源無法滿足患者就醫需求的情況。但我國全科醫學發展不完善、服務能力欠缺的現實[12,47],以及大型綜合醫院門診“掛號難”的現狀也促使非急癥患者在多次“碰壁”后選擇急診就醫。
Butun等[48]報道,基層衛生人員的服務態度不如患者預期、沒有準確為患者提供他們所需的疾病診療信息是部分非急癥患者選擇急診就醫的原因。我國洛陽地區對非急癥患兒家長展開的調查也顯示家長帶孩子看急診主要是因為對社區醫院兒童保健醫師不滿意、不放心[37]。既往不良的基層就醫體驗不僅會促使患者跳過全科醫師直接選擇急診就醫[49],也會導致部分患者即使已經在基層就醫,仍然會選擇到急診科再次就醫以確保自己得到了準確可靠的診斷和治療[50]。上述研究結果表明,非急診資源服務時間、服務類型、服務水平均可影響患者對這些醫療資源可及性的評估,并進而影響其就醫決策。
2.3 急診服務的便捷性使之成為部分患者就醫的優先選擇 Idil等[22]報道,36.4%的非急癥患者因為實驗室檢查時間短而選擇急診就醫;Schmiedhofer等[46]對非急癥患者的質性訪談顯示,急診科免預約、就診時間靈活的優點使其更青睞急診就醫;Kraaijvanger等[40]指出,非急癥患者跳過全科醫師直接選擇急診就醫主要是為了快速得到診斷和治療,獲得癥狀緩解。也有大量研究報道,患者認為急診科擁有更好的診斷、治療設備,急診科醫務人員具備更扎實的專業知識和醫療技術,能夠為自己提供更高質量的醫療服務[38,46,47,51]。老年、行動不便的患者則會因急診科能夠一站式提供全面綜合的診療護理,避免他們因不知如何選擇就醫科室、多次輾轉而徑直選擇急診就醫[51]。此外,研究顯示約有24%的患者即使明確自己病情并不緊急,也會因上述的各種便捷性選擇利用急診資源[36]。可見,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決策普遍存在“求方便”、“求快捷”的現象,急診科被當成了快速滿足普通診療需求的“加急通道”。
3.1 提高替代性醫療服務資源的可及性 長遠來看,緩解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現象從根本上應解決的是替代性醫療服務資源的可及性問題[52]。新加坡長達12年的醫療改革措施不僅通過硬件設施的改善優化了基層衛生服務機構的資源配置、還通過基層醫務人員的培訓提高了其綜合服務水平,這些舉措成功減少了40%的非急癥患者急診就醫現象[53]。國外學者將全科醫師與急診科診療服務資源創造性結合,組成Hospital-integrated general practice(HGP),使全科醫師通過與急診科共享管理人員和實驗室檢查設備,提供與基層衛生服務類似的服務,也將急診科非急癥患者比例減少了約36%[54]。由此可見,無論是直接改善初級衛生服務的診療服務水平,還是積極拓展中間性替代服務,均可有效降低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率。與此同時,還應適當調整基層衛生服務機構的服務時間,以滿足非急癥患者夜間、節假日的就醫需求。英國的“七天全科醫師”試點研究發現,周末開放全科醫師服務使急診率下降了17.9%[55],另一項將全科醫師工作時間延長至12 h的研究也成功減少了急診科10%~15%的非急癥就醫[56]。因此可借鑒國外的經驗,通過大力發展全科醫療、整合配置現有資源、拓展替代性醫療服務來減少非急癥患者對急診資源的利用。此外,鑒于我國的分級診療體系尚未全面推行,大部分患者并未形成基層首診的就醫習慣,短期內也可在醫聯體發展較完善的地區嘗試上級醫院門、急診向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非急癥患者轉診[12]。國外學者開展的隨機對照試驗顯示,推薦非急癥患者到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就醫并不會影響其疾病治療效果和病情進展[26],但在我國推行還有待進一步研究。
3.2 患者的教育與引導 目前,國外已有學者嘗試通過健康教育來引導非急癥患者的合理就醫。Debora[57]對191例因耳痛到急診科就醫的患兒家長展開的健康教育顯示,通過改善家長對嚴重癥狀的識別能力和耳部疾病的自我護理能力,干預后1年健康教育組患兒因非急癥耳部疾患到急診就醫的比例比觀察組減少了約80%。Sturm等[18]在兒科急診對332名(干預組164例、對照組168例)非急癥患兒家長的健康教育中,則通過發放宣傳冊介紹初級衛生服務機構的地點、服務時間、診療服務范圍,以及常見疾病的就醫流程來改善患者對可利用醫療資源的認識,1年后干預組患者非急癥就醫率比對照組減少了9%。這提示,未來對非急癥患者的健康教育一方面應側重于改善患者常見疾病的自我管理能力,提高其健康素養,減少其疾病狀態下的焦慮情緒和對疾病嚴重程度的誤判;另一方面應通過介紹附近可用的替代性醫療服務資源,幫助患者明確自身病情所適合的醫療機構,促使其作出合理的就醫決策。目前尚未見研究報道如何開展公眾教育,促使廣大居民正確認識急診醫療資源的職責和特點,但不少學者認為開展公眾教育是促進患者合理就醫的可行之策[25,46]。如何有針對性的開展公眾教育,避免患者因不了解急診科的角色功能、盲目追求服務的方便快捷而選擇急診就醫,是未來值得探討的問題。
3.3 改善急診運行模式促進自我消化 目前最常用的模式是在急診科設立由急診科醫師、醫師助理、全科醫師、護師組成Fast Track獨立診區,用來處理病情緊急程度低的非急癥患者,起到內部分流的作用。Fast Track模式可縮短患者等待及治療的時間,減少未看醫生離院者(left without been seen,LWBS)的比例。Ieraci等[58]報道,實施Fast Track模式可使患者的平均等待時間從55 min減少到32 min,平均治療時間從209分鐘減少到191分鐘,未看醫生離院患者的比例從6.2%下降到3.1%。Sanchez等[59]研究中,在Fast Track診區接受診療的患者,不僅等待時間顯著縮短、未看醫生離院者(left without been seen)比例顯著減少,總體死亡率和再就診率也并未增加。Devkaran等[60]則發現,該模式不僅有利于減少非急癥患者(分診級別5級)的等待時間,還可顯著減少急癥患者(分診級別2/3級)的等待時間。除此之外,Fast Track模式的實施,還可提高醫務人員的工作滿意度和患者對醫院的滿意度。Aksel等[61]在土耳其一家三級醫院進行的研究表明,Fast Track模式實施后患者滿意度顯著高于實施前。我國深圳市人民醫院在增設急診病房和EICU的同時,設立Fast Track診區專門分流處理開藥、做檢查、犬傷處置的輕癥患者,同樣發現該模式不僅縮短了搶救室患者滯留時間,改善了急診擁堵,還顯著提高了醫務人員對工作環境的滿意度和患者家屬對醫院的滿意度[62]??梢姡現ast Track模式是一種安全有效的分流處理非急癥患者的方法。有條件的綜合醫院急診科室可結合自身的硬件設施和人力資源配置,積極嘗試設立分流處置非急癥患者的獨立診區,保證急診科的高效運行。
綜上所述,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是由多種因素促成的復雜現象,緩解該群體的急診就醫也需要從資源重新配置、患者教育、急診運行模式轉變等多個層面入手。國外學者對非急癥患者的急診就醫問題展開了深入的探討,但我國學者在該領域的研究尚處于探索階段,尚需進行大量研究明確我國非急癥患者的人群特點和就醫決策過程的影響因素,為后續的干預研究提供實證依據。加之我國的醫療體系構建、急診運行模式和全科醫療發展水平迥異于西方國家,如何將國外的優秀經驗與我國的具體國情相結合,形成本土化的干預方案還有待進一步探討和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