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

我常光顧這家叫曼陀羅的酒吧。翻開酒吧的小門，鈴鐺作響。先選定一個離電視最近的位置，酒吧的電視懸于棚頂，很大，我挑了一個最正的角度，挪了挪小圓桌，扭偏些座椅。用意明顯，我是來看球的！由于地球的自轉與公轉所造成的時差，西班牙甲級聯賽的開球時間很晚，央視又總是不轉播，酒吧自然就成了最好的觀戰地點，這里可以直接收看ESPN。今晚正好是我最愛的巴塞羅那對陣可惡的皇家馬德里——世紀大戰。我可不能落了這場比賽，足球+美酒，最好不過的搭檔了，二者都是那樣的美妙！

我打了個哈欠，雙眼濕潤，已經兩點多了，招呼下服務生：

“來一杯檸檬茶，加冰”。

我的學生身份，決定了我身上不會有很多錢。如此想要在酒吧里廝混下去，就只能消費杯白水或簡單的飲料了，但是偏偏我又愛酒，這逼得我自帶酒水。酒吧自然是不允許自帶酒水的，不過我自有妙計——就靠那一杯加冰的檸檬茶了，檸檬茶色與威士忌相近。

這時檸檬茶已經被緩緩端上，就在服務生托著托盤轉身離開之時，我將檸檬茶一飲而盡，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換上我早已準備好的芝華士，泰然自若。如此熟練，是多次實踐的結果。第一次還有些生疏與膽怯，后來見沒人發現，便也心安理得。只是有時候服務生經常盯著我的杯子，估計是在懷疑這個家伙的“檸檬茶”怎么總是喝不完，每當快要露出破綻的時候，我就會再要一杯檸檬茶。

有些人仍然對酒吧抱有偏見，覺得這里是聲色之場，尤其不適合我這樣的青年學生混跡于此（其實也確實是），不過酒吧倒是可以作為一個城市的精神地標，在這經常能遇見新鮮的人和新鮮的事。

電視的周圍漸漸圍滿了人，屏幕上出現了巴薩球員熱身的場景，我暗自激動，盼望球賽早些開始。酒吧里的球場是個很奇妙的地方，這里不僅女人緊盯著場上的每一個男人，就連男人也緊盯著場上的男人不放。不過也有例外的。就像一些男士靠到電視機附近更多是想搭訕在球場里找帥哥的女士，一些女士也不過是想搭訕在這里品味足球的男士們。

比賽開始十多分鐘了，巴薩早早取得領先。巴塞羅那的足球是那樣美妙，馬德里被玩弄于股掌之上。如此輕松的開局使我放松下來精神，開始留意酒吧的一些人。電視機周圍自然熱鬧。剛過完圣誕節，窗戶上的裝飾還沒有換下?？看斑叺囊晃慌空陔娔X旁冥思苦想，時而寫寫畫畫，蓬亂的頭發，通過昏暗的燈光，依然能看見她已經搔了滿桌子的頭皮屑，是否她想成為下一個JK羅琳？這邊的一位男士坐在吧臺邊，眉目清秀，看得出是自戀狂一類，正靜靜地不知道想著什么，偶爾緊鎖眉頭，似乎又有所頓悟，眼光不時會飄到不遠處的一個女士身上。我想，他是在裝，以憂郁的氣質吸引女人。這樣的手段是我最討厭的了！

這時一群學生模樣的人破門而入。他們大呼小叫，旁若無人。學生進酒吧，少有像我這樣的。在酒這方面，我向來以為酒很美味，從來沒有買醉的念頭，更沒有與人比酒量的想法，喝酒是自娛的手段，就像品嘗美食可不是解餓，而是解饞。但有些人總是很簡單，諸如剛剛破門的這些學生，我了解他們的酒風——就是來買醉的，就和我那些同學一個德行。不出我所料，他們在一旁的大圓桌上敬起酒來了，一群學生搞了一身社會習氣，還沒選對地方（講這話我稍有慚愧）！

所以我經常一個人來光顧酒吧，我喜歡這樣安靜的小酒吧，靜靜地品味我最愛的威士忌（雖然威士忌是父母的朋友送的，由我自己帶來的）。有時候在這寫點東西，挺有感覺。我不禁又看了一眼剛剛那位冥思苦想的女士，她的手現在已經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碼字了。小酒吧或許比較真實，來這里的不很做作，不會像星巴克那里的人，每一個都是小資，都會坐在窗邊，一只手托著腦袋，另一只手緩慢地用調羹攪拌著拿鐵或卡布奇諾。這里的人笑便笑，哭便哭，完全沒有作態。當然，個別總是有的。這時我不禁又瞥了一眼剛剛那位男士，似乎他的目的還沒有達成。

巴薩又進球了，亨利依然是那樣地干凈利落。

有一個問題就是，感覺服務生又開始盯著我的酒杯了，似乎我的酒杯里的“檸檬茶”總是少了又多的，是難解之謎。這使我苦笑。

“喂，麻煩再來一杯檸檬茶，加冰?！?/p>

第二杯檸檬茶緩緩端上。

“謝謝！”我頗具涵養地微笑著說。

皇馬趁我不注意連扳兩球，使我稍稍有些不平。但我并不沮喪，我相信巴薩的實力。中場休息，圍坐在電視機旁的球迷們稍稍松了口氣，那些本不是來看球的男士和女士們似乎開始緊張起來，急切地尋找自己的目標。

“喂，小姐，你喜歡西班牙么？”

有的更直接：“請問您一會有時間么，或許可以喝一杯？”

我比較偏愛第二種搭訕方式，開門見山，光明磊落（盡管可能有些不懷好意），總比走曲線救國路線要好，繞了一大圈，保不準漏了怯，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女孩還是喜歡磊落的男人。

說到女孩，我在想明天上學的時候，我會不會看見她，會不會巧遇，會不會在食堂坐同一張桌子，會不會一起去自習室，我承認我很在意她，只是遲遲沒有動作。其實我們都明白彼此的心意，或許她在等我開口，然后我怕耽誤她的學業——感覺上她這學期的成績不是太好，難不成是因為分心？這樣她會不會覺得我這個男人很沒意思，然后會不會就這樣無疾而終……我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醉了，怎么會胡思亂想……

下半場開始了，大家的眼睛都開始聚焦屏幕。把檸檬茶一飲而盡，清醒一點，繼續欣賞球賽。

嚴格地說，其實這家酒吧并沒有很強的看球氣氛，不似有一些足球的主題酒吧，氣氛那么HIGH，感覺那么爽。不過這里看球也別有一番情調，不似那般躁動，倒更能看出些名堂來呢。

適才搭訕的男女們又安靜下來，互相都已留了電話號碼，所要做的就是等球賽結束后的幽會。

在酒吧里，有時也免不了遇上一些所謂“道上”的人，就像在我附近看球的那位大叔，身上紋龍，體型黑壯，雙眼微瞇，煞有介事。剛剛我說這里的人不很做作，那么現在把這個人也排除在外。我一開始來酒吧，一是怕自帶酒水被人發現，免不了挨罰，再就是怕撞上這些所謂“道上”的人，萬一他看你不順眼，弄不好說不定挨一頓揍，尤其在酒吧，借著酒勁，可說不準會發生什么。這位大叔是這里的?？?，貌似不可一世，但其實觀察幾次就知道，他除了臉上的肉比較橫之外，沒什么橫的。不過，我倒真見過“道上”的人，醉酒后尋釁滋事，只為他和馬子調笑的時候對方有所側目。遇到這種事兒，我一般是穩穩當當地收拾東西，悄悄走人，遠離是非之地！這也算是酒吧的險惡之處。和醉漢打交道就是如此，不管他是不是什么“道上”的人，敬而遠之。假如你和他對抗，沒準是你醉了，后果自知。

我咽下一口威士忌，辛辣，溫暖。

巴薩徹底把皇馬擊潰了，時間已過三點。我的酒風是慢型的，喝得慢，喝得多，但是不會很醉。這時我身邊的人陸陸續續開始在酒精的驅使下胡言亂語了。這倒是那些來搭訕的人愿意看到的，似乎是感覺時機成熟了。酒吧的溫度在升高，這是常理。一般來說，白天的時候酒吧里是沒什么客人的，很冷清。到了冬天的話，在晚六點的時候天已黑了，第一撥客人才到，他們大約十二點撤退。第二撥客人大概是九點才到，這些人一般就是要熬通宵了，就像我這樣的。不過，我是在凌晨一點來的，只有一點，爸媽都已入睡，為了看球的我，躡手躡腳，穿戴整齊，悄悄地出門趕到酒吧等待球賽的開始。忘了告訴大家，我所看球的酒吧離家只有兩條街。每到有球賽的時候我就從學校跑回家住。我會在比賽結束之后離開酒吧，散著步回家，因為宿舍的看門大爺遠比父母難對付。倘若父母未醒，那么萬事大吉，倘若已在煮早餐，則需要一番解釋。

“一大早跑哪去了？”媽會這樣問。

“晨練啊，累啊，飯好了沒啊，挺香?！蔽視@樣回答，如此媽媽便也安心（心中有愧啊）。

巴薩已經6比2領先了，后衛皮克打入了本賽季巴薩的第一百粒進球，酒吧的球迷也隨之歡呼，我實在高興得不得了，明天上學又可以嘲諷那些皇馬球迷了！裁判哨響，比賽結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氣。一場美妙的比賽，使每一個人的神經都得到放松。“道上”大叔抬手看了一眼“金表”，手臂上露出他的紋龍，搖搖腦袋，猥瑣地點上香煙。剛剛來搭訕的人則急切地關心自己的目標是否忘記了先前的約定。

我該走了。在桌上留下足夠的酒資和一些小費。那個故作抑郁的人在不斷地翻看手機，不知他想看的是什么，是短信，還是微博。出門的時候看見了那個在電腦前打字的女士，臉朝里面枕著一條胳膊，貌似已經睡著。那么祝她的大作成功！

翻開酒吧的小門，走出去，里外如同兩個世界。寒風劃過臉龐，借著肚子里威士忌的酒勁，身上溫熱。慢慢地散步回家，回味著美妙的球賽，盤算著明天上學該怎樣和她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