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

近些年來,名人手稿、書信在拍賣市場上逐漸走俏,其中出現一些矛盾焦點。舊藏,該歸何處,是法律問題,又不僅僅是法律問題。親情之寄托,文化之留存,都與這遺留的墨香有關。
茅盾手稿之爭
滬上的嘉禾拍賣公司即將上拍的茅盾手稿,日前引來不少關注。
茅盾是中國現代著名作家,代表作有小說《子夜》《林家鋪子》等。嘉禾拍賣公司即將拍賣的,是茅盾先生在《人民文學》1958年第6期上發表的評論文章《談最近的短篇小說》的手稿。據上海嘉禾總經理董勇介紹,《談最近的短篇小說》成文時,正是社會對短篇小說需求旺盛的階段。時任文化部長的茅盾以作家身份創作了這篇文章,談了對短篇小說創作的看法,這些觀點對于當時的短篇小說創作,可以說有著一種開拓性的指導意義。
手稿原件署名茅盾,全部用毛筆寫成,并且,這份手稿除紙質微微泛黃,品相甚好,連當時刊發該文的《人民文學》發稿簽都附在后面,完好無損。
值得一提的是,這份茅盾手稿曾在多年前引發過社會熱議。
這份手稿曾在南京經典拍賣公司2013季秋拍中國書畫專場進行拍賣,經過44輪競價,最終拍出千萬天價。這場拍賣引起了茅盾后人的關注,他們一紙訴狀將拍賣公司和手稿持有人告上法院,要求兩方停止侵害涉案手稿作為美術作品的展覽權、發表權、復制權、發行權、信息網絡傳播權,并要求兩被告在媒體公開道歉、賠償損失。
因案情復雜,此案在一年多時間內先后開庭4次。針對原告主張涉案手稿是遺失物,一審法院認為,手稿持有人張某系徐州市收藏家協會副會長,從文化市場購買藏品存在一定合理性,在無證據證明張某為非法持有人情況下,應認定張某系涉案手稿合法所有人。
法院還認為,拍賣公司以拍賣為目的進行宣傳,不構成侵犯作為美術作品享有的展覽權、發表權。但拍賣結束兩年多內仍在互聯網上持續使用手稿,侵害了手稿的信息網絡傳播權,酌情判定拍賣公司賠償原告經濟損失10萬元。
像茅盾手稿這樣的歸屬爭議在收藏界并不鮮見。收藏大熱的當下,無論是茅盾這樣的名人大家,還是普通藏家,在收藏者本人去世后,他生前的收藏該如何處理,如果提前有安排也就罷了,但總有些遺憾無法完成,以至于這一現象越來越成為不可忽略的難題。
萬物皆可收藏,然后呢?
上海市收藏協會創始會長吳少華從事收藏及文物研究已有30多年,對于上海收藏界的點點滴滴如數家珍。他發現,近年來一個現象越來越突出——許多收藏者過世后,他們畢生的收藏卻沒能獲得妥善的對待。
“民間收藏興起于改革開放,1982年《文物法》出臺,部分文物依法可以流通,有財力和喜好的收藏者不斷涌現。那時到現在也有30多年了,最早的那批收藏愛好者現在年紀都大了,有好些也過世了,于是他們生前的藏品該怎么處理的問題,就成了一個越來越重要的話題。”吳少華告訴記者,“我們協會的老同志們就遇到過這樣的問題:人走了,滿屋子的東西,子女既不喜歡,又不了解,結果把老人的畢生收藏賣給了搖鈴的,也就是賣廢品的。”
吳少華對收藏品的最佳歸處做了總結。他說,5個字足以概括——傳、捐、賣、送、扔。傳,即讓家人、后代進行傳承,捐則是捐給博物館以及相關的文物部門,捐不掉就賣,賣不掉就送,送不出去,扔!
“這5個字的背后,是想告訴收藏家們一個道理——這些藏品你曾經擁有過了,但總歸是帶不走的,收藏家要有一個玩家的心態,要在生前把這些愛好都做一個交代,不要把問題留給后人。”吳少華表示,盡管我們的法律體系越來越完善,有了文物法、物權法、知識產權保護法、繼承法等等,但收藏品繼承的復雜性,導致這些法律條文仍有力有未逮之處。
如果收藏人生前不能妥善安排,收藏品除了明珠暗投之外,更可能會給子女們帶來法律上的糾紛。上海申蘊和律師事務所胡智俊律師指出,跟房子這類的遺產相比,收藏品類的遺產最不一樣的地方在于收藏品數量較多而且價格評估上缺乏客觀依據。
“不是所有收藏都像張大千的畫,市場上會有一個公開的價格區間,比方說像郵票錢幣之類的,每個人對于它的價值幾何都有自己的判斷,比如郵票收藏有上萬枚,究竟值多少錢,在當事人沒有遺囑的情況下,很難由各繼承人按市場價格平等繼承。如果家屬要請評估師,那么價格會很高、耗時也很長,而且由于收藏品的不可分割性,依然很難做到平均繼承。”
在胡智俊看來,最佳方式還是收藏人能夠為藏品提前安排好妥善的去處。如果沒有條件自己繼續收藏的話,捐給博物館或者相關機構也不失為一個好的出路。
保護民間收藏需要更多助力
收藏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鐘翀教授表示,收藏是一門學問,既考驗著收藏人對于收藏品的保管能力,也需要對收藏品有研究能力。“收藏人把零碎的收藏品拼湊出一個整體,這對于人類文化是有貢獻的。”
在鐘翀熟悉的書籍文獻領域,鄰國日本的做法值得我們借鑒。鐘翀的母校日本京都大學,不少教授都選擇把自己的藏書捐贈給學校的圖書館,圖書館作為回報,會以教授的名字為其命名。“許多大學都有這樣的捐贈者,他們往往都是某一專業方向的教授,一生收集了許多本研究方向的書籍,而且這些收藏自成脈絡,甚至比圖書館的梳理更為專業,對于同專業研究者來說,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鐘翀還介紹了一種常見的情況,如果教授生前沒有對自己的收藏做處理,那么過世后,舊書市場的人可能會主動找到教授的繼承人商談,有的時候還會聯合幾家書店一起買進。“當地的市場機制已經非常成熟,在進行這樣的買賣前,往往還有權威的第三方參與,所以書籍的轉手價格相對公允。”鐘翀介紹,日本二手書的經營者往往也是專家,比如有的人專門搞地圖,有的人專門搞樂譜,都是分方向的,他們還會定期制定商品目錄寄給VIP客戶,專業素質較高。“國內雖然也有孔夫子二手書這樣的網站,但相對來說平臺的作用沒有充分體現,部分賣家還有漫天要價的行為,這一市場還需要進一步培育。”
要培育的不僅是市場。民間收藏是“藏寶于民”,但收藏品的去處應是全社會需要關注的議題。吳少華對記者強調,收藏不能只考慮其價格,但當下收藏品的價格和價值是成正比的。因此,在某些收藏品上,僅僅是收藏家個人來推動是不夠的,但我國現有的制度也仍然沒有合適的應對措施。
吳少華希望,未來能由政府主導,建立一個對接社會各界收藏品供需的第三方機構,這個機構要帶有公益性、公正性、公開性,“讓收藏者在安排自己的藏品時更有效率,讓需求方比如社會上的博物館們尋找展品時更為方便。同時,整個社會也要樹立保護歷史文物的良好風氣,人人參與”。
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