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茜 陳馨懿
38歲的那年,何炯調離護士崗位,成了省紅十字會一名人體器官捐獻協調員。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是一份陌生的職業。直白點說,就是針對臨床上確認腦死亡的病人,勸說其家屬捐獻病人的人體器官。太過冰冷和殘忍的這份工作,何炯更愿意詮釋為“生命擺渡人”:拯救一個生命,延續一個靈魂。
8年時間,何炯和同事們勸說了四五百個家庭,成功的有一百多例,這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數字。其間遭遇冷眼和不理解,甚至謾罵。
“每個人的故事,都值得訴說。”何炯將這些故事裝在心里。
躺在病床上的那些青年與中年,往往因為一場意外或一次突發疾病,讓他們和真正的死亡,只有一臺呼吸機的距離。拔掉呼吸機,不用太久,他們的心臟就不再跳動,再過5分鐘,沒有取出的器官就會冷卻凝固。每凝固一個器官,就意味著平均150位等待器官移植的人,失去一次機會。
但如果捐獻器官,一條生命,至少能拯救另外三條生命,讓三個家庭重燃希望。這些信息都在何炯的心里。
有過20年重癥監護護士的工作經驗,做過浙江第一例肝移植特護,這些都是她如今成為協調員的優勢。但即便如此,她依然很難在開始介入時單刀直入介紹器官捐獻的種種好處。
器官捐獻,實行直系親屬一致同意的一票否決制。即使到捐獻前的最后一刻,都可以反悔。何炯說自己是幸運的,遇到的家屬都挺溫和,只是“溫和”的背后是堅決的反對。
在不少人根深蒂固的思維中,完整即是圓滿。大部分家屬也有這樣的理解:“器官都捐了,還能拼湊來生嗎?”這成為了何炯工作最大的障礙。
2010年至今,浙江省有將近1500個器官捐獻案例,生前表達過意愿的只有二三十人。而勸說成功的概率,是非常低的。所以,每一次在和家屬見面之前,何炯都要預演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
一般來說,為了避免被情感左右判斷和行事,協調員不和受助者接觸。8年來,只有一次,何炯無意間打破過“零接觸”。
她在病房里碰到了那位年輕的受助者。1米8的大高個,30來歲,很帥氣,因為心臟衰竭無法躺著入眠,需要打針才能坐靠著瞇會兒。是否還能等待到一顆健康心臟,他不知道。
何炯目睹著這一切,心里很難受,她下定決心,再次聯系了各項指標都比較匹配的捐贈者的家屬。捐贈者是一個因意外而過世的女生,父親和哥哥已經同意捐贈女孩的腎臟、肝臟和眼角膜了,但是心臟除外。
“受助者是一個丈夫,一個爸爸,一個兒子。一顆心臟,救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而是他的一個家。”何炯說得真誠,最后打動了那位女生的父親。
這是何炯第一次為了受助者而“努力糾纏”。幸好,結果如雙方所愿。但女生的父親有一個條件:“我想聽他叫我一聲‘爸爸。”
多無力又動人的要求,何炯沒有理由拒絕。
心臟移植手術之后,何炯來到了受助者的病房,撥通了電話,兩個陌生男人,因為那一聲“爸爸”,聯系在了一起。
何炯并不知道電話那頭,女生的父親是否泣不成聲,但她知道那一聲,彌補了遺憾。
摘自《錢江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