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老邪

兩位作者從我們日常忽略的“隱喻”出發,以小見大,對諸多認知現象進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替我們打開了理解人類思維和行動的另一扇門。
大部分人認為,隱喻不過是一種常見的修辭格,是用一個事物去比擬另一個事物,以促進對概念的理解;隱喻不過是比喻的一種,以暗示的姿態出現,不直接點明相似關系,如“我們組織需要新鮮血液”“那個想法枯死了”“論點坍塌了”等。然而,喬治·萊考夫和馬克·約翰遜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中告訴我們,隱喻絕不只是一種簡單的修辭現象,它在我們的日常語言中無所不在,并且很大程度上建構了我們的思維,充分影響了我們的行為,是我們在現有文化語境中賴以生存的關鍵。
喬治·萊考夫是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語言學教授,認知語言學的創始人,馬克·約翰遜是美國俄勒岡大學哲學系教授,認知語言學與體驗哲學的創始人之一。兩位作者敏銳地發現,在當代英美語言學和哲學中,隱喻歷來被視作外圍興趣的事,但實際上,“隱喻應該是我們關心的中心問題,也許是充分闡釋人類理解的關鍵所在”。他們結合大量的案例,對于我們司空見慣卻未曾深刻思考的隱喻現象,進行了系統而深入的研究,其豐富的洞見顛覆了幾千年來人們對于隱喻的狹隘看法,使得《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成為認知語言學的經典之作。
隱喻無所不在
人類的交流建立在概念系統之上,這些概念系統包含了大量的隱喻,如管道隱喻、方位隱喻、戰爭隱喻、資源隱喻等。作者開篇就提到了“爭論是戰爭”這個隱喻,并列舉了日常生活中歸屬于這個隱喻的類似表達:你的觀點無法防御;他攻擊我觀點中的每一個弱點;我粉碎了他的論點;和他爭論,我從來沒贏過;你不同意?好吧,反擊啊!
以上語句是我們在提及一場爭論時,經常使用的表達方式,這種表達是如此“自然而然”,以至于我們根本意識不到戰爭隱喻的存在。這種隱喻意味著我們把爭論當成一場必然存在輸贏的戰爭,對方就是敵人,我們需要守衛陣地,隨時警惕對方的攻勢。如此,則戰爭隱喻就成了這種文化中賴以生存的一個隱喻,這個隱喻不僅建構了我們的感知,而且充分影響了我們在爭論中的行為方式。
“時間就是金錢”也是一種典型的隱喻。“你在浪費我的時間”“值得你花那時間嗎?”“謝謝你抽出寶貴的時間”“你把時間都消耗完了”等話語中都包含了這個隱喻。它揭示了在我們的文化中,時間就是一種寶貴的商品,是我們達成目標需要的有限資源,因此它可以被精準地量化,而且需要我們有計劃地使用,要學會節省和珍惜。
由于隱喻對概念的建構只是部分的,因此它會特別凸顯概念的某個特定方面,同時也會不可避免地隱藏概念的其他方面。例如,當我們下意識地使用“爭論就是戰爭”這個隱喻時,我們全神貫注的是爭論中戰斗性的一面,從而極易忽略掉其中合作的一面,這使得爭論行為充滿了攻擊性,阻礙了雙方的相互包容與理解。
聯想起疫情期間,很多新聞報道也是采用戰爭隱喻的表達方式,把疫情當成敵人,認為我們要做的就是抗擊它,消滅它。這在一定程度上的確鼓舞了人心,但同時也誤導了一種一定要把病毒置之死地的零和思維。事實上,我們所謂的消滅不可能是物理層面的,只能是社會心理層面的。我們更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將病毒抑制在一種平衡的狀態,與病毒達成“合作”關系,長期和諧共處。
隱喻根植于文化經驗
隱喻從何而來?兩位作者認為,隱喻根植于文化經驗,具有雄厚的文化基礎。例如,假若存在一種迥異的文化,把爭論看成一種舞蹈,參與者就是舞蹈演員,其目的是以平衡愉悅的方式來進行表演,那么,這種文化是不可能孕育出“爭論就是戰爭”的隱喻的。這種文化語境中的人們,會以不同的眼光去審視爭論,以不同的心情體會爭論,以不同的方式進行爭論,甚至他們都不把所做的叫做“爭論”,遑論把爭論當做戰爭。我們是用戰斗語言來建構思維和行為,他們則是用舞蹈語言,相較而言,他們的行為方式就要柔和溫暖許多。
又如,當我們使用“勞動是資源”“時間是資源”這些隱喻時,我們也彰顯了對量化的激情和對目的的癡迷。反過來說,正是我們對量化的激情和對目的的癡迷,才使得這些隱喻自然而然地在我們的文化中產生。在數據思維的主導下,將勞動看成一種可被精準測量的物質資源,實際上也就將勞動異化為可以用來達成各種目的的東西,“把勞動僅僅視為一種活動,獨立于勞動者、勞動者的感受以及勞動對他生活的意義的影響,就掩藏了該工作是否對勞動者個人有意義,是否令他滿意或者是否人道等問題”。
隱喻往往凸顯的是主流文化經驗,淡化或隱藏了其它亞文化對于概念的理解,因此,要全面地理解一個隱喻,不僅要察看它凸顯的方面,也要警惕它隱藏的方面。比如,資源隱喻凸顯了主流文化的量化思維,卻也隱藏了資源與主體的關系問題,方位隱喻凸顯了主流文化的空間思維,卻隱藏了不同語境中的空間差異,戰爭隱喻凸顯了主流文化的戰斗性思維,卻隱藏了其他文化對“爭論”的不同態度。
正是在此意義上,隱喻也具有了一定的倫理屬性。當隱喻串聯起很多的話語,形成一個主題性的連貫的蘊涵網絡,它就會與我們的經歷和體驗對接,喚醒我們的相關記憶,并為我們未來的實踐提供精神指南。在關于愛的隱喻中,“愛是天堂”“愛是作品”“愛是一場旅行”就凸顯了愛情積極的一面,不僅強調了合作關系對于愛的重要性,也暗示了愛情中的某種不可掌控性。與此同時,“愛是瘋狂”“愛是謎團”等隱喻則凸顯了愛情消極的一面,把愛當成一種完全失控的狀態。
讀一本書就像打開世界的另一扇門。兩位作者從我們日常忽略的“隱喻”出發,以小見大,對諸多認知現象進行了鞭辟入里的分析,替我們打開了理解人類思維和行動的另一扇門。合上書頁的這一刻,竟有一種如佛之頓悟的通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