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聽

Jessie

一個男子在谷倉里工作了一整個上午，非常疲累，到了午休的時候，他突然發現手腕上的表不見了。那只表是父親去世前給他的，是傳家之寶。他很著急，心想一定是干活的時候不小心掉在谷堆里了。于是，他立刻翻找起來，可是翻來翻去卻尋不著。他的妻子得知后，跟他一起找，二人把谷倉翻了個底朝天，最終未果，只好暫且作罷，悻悻然吃午飯去了。兒子將這一切看在眼里，他走進谷倉，靜靜地躺在谷堆上，不一會兒，聽到了“滴答，滴答”的聲音。他循聲而尋，很快就找到了父親丟失的那塊表。

尋表需要靜下心來聆聽，尋回內心失落的東西，更要靜靜聆聽。一個極好的例子是《悲慘世界》中神父贈送銀燭臺給冉阿讓的故事。面對飽受饑餓煎熬和心靈痛苦的冉阿讓，神父竟然透過重重表象—衣衫襤褸、目露兇光、汗臭熏人，聽到了被剝奪生命尊嚴的他靈魂深處的吶喊。神父對捉拿他的警察說：“這燭臺不是他偷的，是我送給他的。”這分明是借著燭臺還給他做人的尊嚴，話里隱含的意思是：你所有的委屈我都聽到了，我相信你。冉阿讓從此洗心革面，從階下囚逐漸成為一位受人尊敬的市長。神父幫助他尋回了內心失落的尊嚴，重拾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勇氣。

聆聽別人的內心世界究竟有多難呢？日本動畫片Mirai（《未來的未來》）中有非常生動細致、腦洞大開的描述。

影片圍繞著哥哥Kun一系列激烈的情緒事件展開。每當一個情緒事件發生，Kun就會進入時空隧道，與一位不可能相遇的家人在一起。有一次，Kun因為玩得太瘋，玩具散落各處又不肯收拾，被媽媽狠狠教訓：“我要把你的玩具都扔出去！以后，我再也不會給你買任何玩具了！”Kun眼中的媽媽變成了一頭怒吼的怪獸。既委屈又害怕的Kun哭著跑出門去，涕淚狂飆的他突然被洶涌的波浪包圍，隨著無數的魚兒，Kun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海浪把他摔在一個滿地水洼的老舊巷子里。巷子里隱隱傳來小女孩的抽泣聲，Kun循聲走過去，關切地問小女孩為什么這么傷心。小女孩一抬頭，原來她是多年前Kun的媽媽，那時的她與Kun年紀相仿。小女孩說自己喜歡貓，希望可以養一只貓，可是奶奶不同意，因為她對動物的毛過敏。

小女孩擦干眼淚，帶著Kun回到自己的家。她拿出兩大桶玩具，嘩啦一聲倒在地上，玩具瞬間散落一地。Kun驚訝地說：“大人要是回來，我們會挨罵的。”小女孩說：“亂七八糟的才好玩兒！”Kun心花怒放，仿佛找到了知己。兩個人一起瘋玩玩具，還把晾在繩子上的衣服全都拽下來甩了一地。就在這時，小女孩的媽媽回來了。小女孩驚慌失措，趕緊把Kun從側門推出去躲避。接著，屋里傳來小女孩的哭聲和陣陣厲聲責罵：“我要把你的玩具都扔出去！以后，我再也不會給你買任何玩具了！”

這次隔空相遇，使Kun陡然明白，原來媽媽小時候也是一樣不愛整潔，喜歡玩鬧；原來在她小時候，她的媽媽就是這樣待她的。Kun的怒氣消失了，心靈找回了失去的安寧。讓這個有些固執、任性的小男孩安靜下來的是一段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經歷，然而又如此真實。我們的心被蒙蔽，多少道理都聽不進去，若不是親身經歷，就不能真正明白對方行為背后的因由。那些痛苦的經歷使我們的心變得開闊，能推己及人，明白別人的痛苦，放下自己的執念，透過別人不可理喻的行為，安靜地聆聽他的心聲。

那么，在何種處境之下，人才肯放下自己，轉而傾聽別人的心聲？

妹妹Mirai的降生似乎奪走了父母全部的關注和愛，Kun感到撕心裂肺一般的痛—爸媽不再愛我了！他的內心被強烈的嫉妒和自憐占據：“妹妹可愛，而我一點兒也不可愛！”有一天，一家人著急外出，平日里總被忽視的Kun把自己藏了起來，希望爸媽來找他。可是沒想到爸媽竟然渾然不覺，沒有人回來尋找Kun。Kun大哭，心生憤怒，又絕望自憐，他出門的一瞬間，不期然進入時空隧道。這一次，他來到了忙碌的東京地鐵站，迷失在茫茫人海中，剛開始的興奮很快被迷路的恐懼替代。Kun輾轉找到失物招領處，一個智能機器人接待了他。

“你丟了什么？”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么，你是把自己丟了。你叫什么名字？”

“Kun。”

“你的父親叫什么名字？”

……

“你的母親叫什么名字？”

……

“你還有其他的家人嗎？”

……

面對這一連串問題，Kun支支吾吾答不上來。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在憤怒和絕望中失去了愛的聯系，失去了自己。

智能機器人說：“凡說不出家人名字的孩子都將被送到孤獨之地。”

話音剛落，一瞬間，Kun來到一個仿佛地獄之城的地方，黑暗中骷髏遍布，又見燃燒的火焰，極其恐怖。驚懼戰栗的Kun正不知所措時，突然發現前方不遠處，一個嬰兒正緩緩向地獄列車爬去，那是妹妹Mirai！火焰從列車敞開的門中沖出，可是Mirai竟然不知道懼怕，仍然向門口爬去。Kun急了，飛奔向前，一把抱住Mirai，轉瞬之間，車門關上，列車開走了。

有聲音問道：“你是誰？”

Kun含淚回答：“我是Mirai的哥哥。”

這個一直帶給Kun痛苦的身份，在生死關頭，Kun終于承認了。為什么妹妹會出現在這里？因為妒火中燒的哥哥曾經多次欺負她，甚至兩次用玩具火車擊打Mirai的頭。她得不到哥哥的愛，感受到的都是嫉妒和恨意，就仿佛活在地獄的邊緣。地獄里盡是可怕的事物，唯獨沒有愛，不是嗎？一個恨，一個被恨，兄妹倆都來到了地獄般的孤獨之地。

非要落入生死境地，人才會幡然醒悟，轉而投向愛的懷抱。Kun在Mirai就要被吞噬之前，終于肯放下自己的憤怒、委屈、絕望，聽見妹妹內心的呼喊：“哥哥，救我！愛我！”

原來，回歸平靜安穩需付出代價，肯放下，肯聆聽，愿意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感受一番。

“滴答，滴答”，手表的聲音雖然微小，可是如果靜下心來，摒除內心的嘈雜，接納環境的喧囂，進入深處的靜地，或許很快就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