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濤
農歷十二月二十九的晚上,我剛跨進家門,妻子就跟我說,老胡同志來電話了,讓我們明天去他家開會。老胡同志就是我的岳父,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背地里都這么稱呼他。我說,本來不就說好明天上他家吃年夜飯的嗎?妻子說,是的,可他特地關照要提前兩小時到,先開會。我問開什么會?妻子說,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下午三點,我們幾大家子人馬都已經在老胡同志的家里集合完畢,這段時間老胡同志的眼睛經常流淚,但他還是很威嚴地掃了大家一眼。
嗯,為什么一定要今天叫你們來開會,因為有一項重要的決定我不想拖過今年。這兩天我看到一篇材料,說當年參加革命的一些老同志,解放后沒像我一樣進城工作擔任職務,而是回了農村,他們都八九十歲了,有人現在還很困難,這些都是我的戰友哇。還有,國家正在開展脫貧攻堅戰,我這個老頭子總不能袖手旁觀吧,所以我決定,把我的存款拿出來幫助他們,一共是一百萬。
老胡同志說到這里,又用威嚴的眼神掃過我們每一張臉,然后等待著大家表態,可在座的人還沒有一個回過神兒來。歇了一會兒,他又問,大家沒什么意見吧?
終于,他的大女兒先開口了:爸,您都九十了,免不了身體有時會不好,您把錢都捐了,以后看病怎么辦哪?
我是離休干部,看病不是全報的嗎?
可一些進口的藥是不能報的。
我不搞特殊化,我不需要進口藥。
這時兒子說話了:爸,您當了幾十年的領導,我可沒沾過您一點光吧,可您現在住的房子,三十多年沒裝修了,總該裝修一下了吧,這樣您住著舒服,我們帶著第二代第三代來看您也會感覺舒服些。
不裝修不是也能住嗎,都幾十年住下來了,還有,你們的孩子在墻上涂涂畫畫的這些東西,我時常看看還蠻有趣的嘛。
兒媳反應挺快的,馬上接過話來:是呀,時間可真快,我們孩子的孩子都要上幼兒園了,爸,現在好的幼兒園可貴了……
老胡同志反應也快:我們的后代都該去普通公辦的。
妻子開始拉我的衣服,我知道這是她讓我出馬的意思。
爸,我們現在從中央到地方都講究要依法辦事,可您今天的決定好像與國家的法律規定不是十分一致。
你說什么?!老胡同志把眼睛瞪得很大。
爸,您先別生氣,聽我解釋啊。您要捐的這一百萬是您和媽這輩子的積蓄,在法律上叫做夫妻共同財產,要兩個人全同意了才能捐的。
可你媽已經過世了,怎么同意?
那五十萬就成了遺產,由您和您兒子還有兩個女兒共同繼承。
什么,什么,我都不能決定了?!老胡同志氣得臉都發青了。
妻子見這狀況,急忙說,先不討論這個了,吃飯吧,孩子們的肚子都餓壞了。我趕緊給老胡同志斟滿一杯酒,他一言不發,端起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老胡同志頭一次光飲酒不說革命歷史,最后,他把自己給喝醉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在睡覺,妻子就把我叫醒,說老胡同志又來電話了,要大家下午一起上墓地去看看媽。我納悶大年初一又不是老岳母的祭日,怎么想到去看她老人家。
其實,岳母是沒有墓地的,她只是在一塊紀念碑上擁有一個名字,那塊紀念碑是紅十字會為捐獻遺體的人立的,每年老胡同志帶著我們,就是對著這塊刻有許多人名字的石碑默哀。
走進公墓,老胡同志沒有按原先的走法先去捐獻遺體的紀念碑,而是徑直走向了新四軍廣場。面對著用花崗巖筑起的新四軍紀念墻,面對著長長的新四軍英烈的名字,這位十四歲就參加新四軍的老同志,沒有像以往那樣滔滔不絕地給我們講故事,而是默默地站立著……
然后,當他來到刻著岳母名字的石碑前時,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一迭連聲大聲呼喚著岳母的名字,老淚縱橫。
此刻,大家終于明白了老胡同志的心情,碑前一片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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