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匪愛情片的敘事語法研究

摘 要：敘事語法的尋找是類型電影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警匪片作為世界類型影片中發展較為成熟的一類影片，現已呈現出反類型、兼類型的現象。傳統的警匪片在主題和意識形態上，強調正義戰勝邪惡，法律和秩序戰勝犯罪，而殺手電影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反類型的特征，即代表正義的是殺手一方，在加入愛情元素之后，又為原本帶有強烈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殺手電影增添了浪漫主義情調，以細膩的情感俘獲了更多觀眾的心。這種兼類型、反類型現象成為類型電影發展過程中的一種重要趨勢。

關鍵詞：類型電影;警匪片;愛情元素;敘事語法

警匪片是一類誕生于20世紀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的電影類型，最早源于1971年取得巨大商業成功的《法國販毒網》。警匪片涉及的雙方就是警察與匪徒，在該類影片中觀眾能感受到真槍實戰的角斗，這讓警匪片在構成之初就顯示出高度類型化的慣例——男性中心主義的警察形象、拍檔的男性情誼、槍支、汽車、公路構成的視覺符碼。隨著類型生產的逐漸飽和，警匪片開始糅雜科幻、黑色電影、公路、懸疑、愛情等多向類型/次類型元素，從而加深了警匪片當下在類型形態上的復雜性[1]。本文所探討的警匪愛情片是警匪片雜糅了愛情元素的產物，屬于兼類型電影，即以警匪片的類型特征為主導，兼具愛情片類型的部分特征，其本質還屬于警匪片。

一、文獻綜述

（一）關于警匪片的類型化研究

有關警匪片的研究主要涉及中美等國的警匪類型片。有研究某一時期的類型化特征的，如朱俊霖在其《新世紀以來大陸警匪片的類型化研究》中，提到了四種警匪片的敘事結構：開放型敘事結構、非線性敘事結構、“最后一分鐘營救”式結構和經典三幕劇式結構;另外還有中西方敘事風格對比的研究，如張譽鋮在《中美警匪片之敘事比較研究》中從故事結構、故事情節、人物形象、聲畫符號四個方面分析了中美警匪片的敘事文本差異。

（二）關于愛情片的類型化研究

有關愛情片的研究主要涉及中國、韓國等地的愛情類型片，其中以研究國產愛情片的最多，有關于某一時期敘事語法的研究、對某一現象級影片的解讀、對某一子類型（如青春片）的研究以及對國產片類型化發展的未來研究。如在戰迪的《當下中國愛情題材電影的類型融合與元素彌散》中，便從兩個方面對近年來國產電影中愛情元素在類型建構上的發展做了一個總結，一是愛情類型的外部融合，二是愛情類型的內部分化，前者表現為愛情元素與其他類型片的交叉互滲，后者表現為愛情類型管理中子類型的拓展。另外，也有對中美愛情類型片的差異作對比研究，如劉影在《淺析中國愛情片與好萊塢愛情類型片的差異》中，以具體電影為實例分析中美愛情片在題材、敘事等方面的差異，得出了國產電影最缺乏的環節仍是“故事”的結論。

（三）兩種元素雜糅的類型化研究

關于類型元素雜糅的研究相對較少，較為系統的有陳曉云等人所著的《類型雜糅與樣式融合：類型批評視域下的2016年度中國電影》，對魔幻片、警匪片、青春片、愛情片、喜劇片這五大類型的類型雜糅特征一一做了簡要分析與總結。

本文在分析已有的關于警匪片中加入愛情元素的類型電影研究，以及對此類代表性影片的專門研究之后，發現目前對“警匪+愛情”這一類型的影片研究多局限在審美方面以及導演個人風格的分析，對于敘事語法的研究還不夠深入。

二、理論基礎

“類型”一語， 最初源自拉丁語，后直接來自于法語中的“種類”或“類”，廣泛用于修辭學、文學理論、傳媒理論、文化研究等諸多學術領域。羅伯特·艾倫指出，兩千多年以來，類型在文學世界已經成為一個基本原則，如同科學家對植物進行分類一樣必要。電影同樣需要進行分類，電影類型這一學術概念具有邏輯合法性[2]。

電影類型，其實就是故事的類型。類型電影作為一種敘事藝術，最為重要的是故事。因此，研究類型電影的敘事語法成為電影類型研究的必備工作。

本文將以羅伯·托賓在《好劇本如何講故事》中提到的七大類故事為基本研究要素，并且借鑒小說類型學中探索敘事語法的方法，以影片《這個殺手不太冷》為例，探索警匪愛情類型片的敘事語法。

三、故事要素

（一）主角

“主角是這樣一種存在：人們透過他們的眼睛看到故事徐徐展開;他們的人生故事構成了故事的核心。”[3]26

傳統的將警察設定為主人公的警匪片中多為表現主人公為了正義而戰斗，而愛情在這樣的“大義”面前往往是需要舍棄的，因此，此類影片中很少有愛情元素。在警匪片中融入愛情元素大多出現在殺手電影中，這是因為殺手這一類人物形象多給人以冷酷、嗜血的單一印象，而愛情元素的加入展示了其性格中的柔情、脆弱等感性方面，有助于將人物形象塑造得更加豐滿。

經典殺手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仍然沿襲了警匪片懲惡揚善、伸張正義的主題，只不過在這部影片中維持正義、鏟除邪惡勢力的使命是由一個殺手來承擔。他進入殺手行當并不是為了錢和利，也不是因為嗜血成性、狂躁暴力，而是為了和邪惡勢力做斗爭：他鏟除販毒分子，他勇敢地和一伙為非作歹的緝毒警察斗智斗勇。殺手里昂除了具有普通警匪片中頂級殺手的特點——身手矯健、百發百中、以一敵十，還具有憨厚的“老實人”特點。為了塑造他樸實真摯的內心，導演呂克·貝松將里昂生活中的細節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描述。他常常頭戴可愛的黑色瓜皮帽，臉上一副古老的圓框墨鏡，一件白色毛衣外加一件顯舊的黑色寬大風衣，配上略短的黑色西褲，拎著一個褐色皮箱;他愛喝牛奶，不抽煙、不喝酒;每天有固定的作息時間，按時鍛煉身體;他會自己熨燙衣服;他十分呵護一盆綠色植物——把它搬出去曬太陽，認真地給它澆水，無論搬家到哪兒都不會丟下它。同樣地，在對待瑪蒂爾達時，他也表現得有悖于普通殺手形象，甚至比常人更富有情感：他在瑪蒂爾達最孤獨無依、面臨被殺時救下了她;在夜晚可以擺脫這個“累贅”時于心不忍;他會扮小豬逗瑪蒂爾達開心;在瑪蒂爾達想要進入殺手行業時他千般顧慮、嚴詞拒絕;在最后關頭，他不僅沒有怨恨瑪蒂爾達因復仇而惹來的殺身之禍，反而把惟一的生還機會留給了她。這樣一來，觀眾不會認為里昂是一個冷血殺手而對他進行道德譴責，反而會因為他的行俠仗義、溫柔細心而加以崇拜和喜愛。

（二）缺陷

此類影片所有故事的實質都是在講述一個主人公不得不克服自身的缺陷，從而達到某個偉大目標。在影片《這個殺手不太冷》中，主角里昂的缺陷又是什么呢——那就是“恐懼”。這種恐懼是多方面的，一是他恐懼被仇家追殺，自從他成為一名職業殺手后，他從來沒有真正地睡著過，只是在椅子上坐一整晚，且總會睜著一只眼睛;二是他恐懼自己有所牽掛，因為殺手必須是冷血的。槍戰中危險重重，如果不能時刻保持冷靜，隨時有可能被對方殺死，而且女人是殺手的軟肋，一旦讓敵人知道自己的弱點，不僅自己會受到威脅，自己所愛的人也會有生命危險，因此，他從不敢建立親密關系。他的這些恐懼從本質上而言，都是對死亡的恐懼。

（三）有利的故事環境

有利的故事環境是主角為自身營造的環境，這一環境在故事開頭就圍繞著主角，使他能保留自身的缺陷。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中，這一故事環境在影片中后段（也就是通常所說的“三幕劇”中第二幕的結尾）被揭示出來——里昂原本是一個意大利人，在他來美國前曾與一個出身高貴的女孩相愛，但女孩的父親嫌里昂出身貧寒不同意女兒與里昂見面，竟把自己的女兒殺了，而他卻依然逍遙法外，于是里昂拿起槍要代替法律做出公正的裁決。一無所有的他流亡到美國，受雇于老板東尼，開始了職業殺手的生活。正如他自己所說：“我是一個沒有根的人。”任何人都不是生來的殺手，對里昂之前經歷的敘述，使觀眾不難理解里昂對死亡的恐懼，并由此對主角產生信任。

（四）反面角色

反面角色的作用就是阻撓主角獲取想要得到的東西，阻攔主角想要進行的行動，阻止主角成為想要成為的人。反面角色并不一定是想象中的“壞人”，而是某個站在主角與重要目標之間的人物。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中，自從瑪蒂爾達闖入了里昂的生活后，里昂看到無家可歸的她就像看到當初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因此，他的目標就是幫瑪蒂爾達解脫仇恨，過上正常的生活。而阻礙他達成目標的反面角色有兩個，一是利用職務之便為非作歹的緝毒警察史丹，另一個是里昂的老板東尼。惡警史丹不僅與主角里昂站在善惡兩極，而且因為女主角找他復仇卻成功逃脫且手下被里昂殺盡，史丹就想不惜一切置兩人于死地，并竭力阻止里昂達成目標——給女主角以安定的生活。而里昂的老板東尼雖不會傷害里昂，甚至是他在遇到瑪蒂爾達之前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但是東尼并不想讓里昂有所牽絆，因為這會降低他的工作能力。這類反面角色因為和主角關系親密，通常不會與主角產生危及生命的激烈沖突，但會消磨主角達成目標的內在意志。

（五）主角的盟友

主角的盟友就是幫助主角克服缺陷的人，在銀幕上，通常這個人與主角相處的時間是最多的。殺手里昂的盟友顯然就是突然闖入他生活中的少女瑪蒂爾達。她與里昂之間產生了愛情，讓里昂嘗到了人生的樂趣。為了守護這份幸福，里昂漸漸克服了內心的恐懼，起初他先嘗試接納兩個人的生活，他教女孩使用槍支，女孩教他識字，后來又在她的鼓勵下嘗試躺在床上睡覺。雖然他已經愛上瑪蒂爾達，但他并不想與之共度一生，因為殺手從殺第一個人開始就注定一生都要漂泊，而他想讓女主角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在故事臨近結尾的那場槍戰中，他選擇舍棄自己的生命——與敵人同歸于盡，為瑪蒂爾達報仇。

（六）改變人生的事件

“改變人生的事件通常發生在第一幕結束的時候。一般是由反面角色引起的，而且牽涉到主角的缺陷，迫使主角必須對此做出回應，改變他的生活。”[5]

在《這個殺手不太冷》中，改變人生的事件就是惡警史丹為找一包被女主角父親私吞的毒品而殺了她全家，女主角從超市買完東西回來看到這一幕后，為了活命而敲了里昂的家門。里昂從貓眼中看到了這一切，選擇擺在他面前：和其他鄰居一樣躲在貓眼后窺探做一個旁觀者，或者打開門救下瑪蒂爾達卻使自己置身危險之中。本性善良的里昂猶豫再三還是選擇救下這個女孩。在晚上明明有機會殺了女孩擺脫這個“定時炸彈”時，他還是沒能痛下殺手。從此，他的生命里多了一個牽絆，這對殺手來說是致命的。

（七）危險

危險，也就是沖突，是情節設置中最重要的一環，它決定了故事是否刺激好看，殺手電影中的危險本就比其他類型的電影要多。《這個殺手不太冷》由于雜糅了愛情片的特征，槍戰場面并不多，一共有四次。第一次是影片開頭，通過里昂的一次執行任務介紹他的身份和處事風格;第二次是緝毒警察殺了女主角全家的場景，這一次主角并未出手只是目睹了案發現場;第三次是里昂去救下獨自前去復仇的瑪蒂爾達，這次槍戰場面較小，里昂只殺死了辦公室里的兩個人，救下瑪蒂爾達就走;最后一次是史丹發動全部警力來抓捕里昂，這也是整部影片的高潮部分，男女主角深陷危險之中。

四、敘事語法

在《小說類型學的基本理論問題》一書中，關于如何尋找故事類型的敘事語法，作者在總結形態學、結構主義、類型學的基礎上給出了科學的方法。簡而言之，探索小說類型的敘事語法，首先要把一類故事簡化為一個主謂賓組合或主謂組合的句子：（身份、屬性、狀態）主人公→行動→（身份、屬性、狀態）主人公;其次，對人物的行動做模態分析：（心有欠缺）→產生欲望→鍛煉能力→實現（失敗）目標→{得到獎賞（收到原諒）};最后再結合主人公的身份、屬性等，描繪出該類故事的基本句法和相應的句法變體模式[4]。

（一）故事類型語句

以《這個殺手不太冷》為例，主人公里昂的初始狀態：冷漠無情的殺手、生活平淡乏味、孤獨;行動：救下小女孩、愛上小女孩、替她報仇、給她正常人的生活;最后狀態：變成一個溫柔無私的情人、體驗過人生的快樂、死亡。

（二）模態分析

對殺手里昂的行動做模態分析。心有欠缺、孤獨、沒有根、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產生欲望;想要擺脫過去，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鍛煉能力;向老板東尼討要曾經干活掙的錢、計劃殺掉會威脅他和女主角生命的史丹→結果：失敗（死亡）。

在此影片中，因為里昂愛上了小女孩，所以還有另外一個更強烈的欲望——幫助小女孩擺脫仇恨、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因此，另一種與之平行的模態分析為：心有欠缺、孤獨、沒有根、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產生欲望;幫助小女孩擺脫仇恨、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鍛煉能力;囑咐老板東尼如果自己死了就把所有的錢給小女孩、幫助小女孩報仇→實現目標→得到獎賞：心靈的救贖。

（三）基本句法模式

從人物角色本身的角度來看，其基本句法是冷漠無情的殺手因為遇到愛情而變得溫柔多情，這份愛激發了殺手善良的本性，并且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最終為了保護自己的愛人而犧牲，完成了從不冷→冷→不冷的轉變。

從人與社會的關系來看，人物與社會在開始時是對立的。里昂的女友被其父所殺，法律并沒有做出公正的裁決，里昂走上了殺手之路;遇到瑪蒂爾達，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人物最終與社會和解，犧牲自我，成就他人。同樣，在瑪蒂爾達身上，也能感受到這一過程：人物她與社會在開始是對立的，本應代表正義的警察卻殺了她全家，以至于她想做一名殺手復仇;因為里昂的感化而漸漸放下仇恨，人物最終與社會和解，回歸學校。

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類影片本質上講的是社會邊緣人物自我救贖的過程。

五、結語

傳統的警匪片在主題和意識形態上，強調正義戰勝邪惡、法律和秩序戰勝犯罪。而殺手電影在一定程度上呈現出反類型的特征，即代表正義的是殺手一方。在加入愛情元素之后，又為原本帶有強烈個人英雄主義色彩的殺手電影增添了浪漫主義情調，以細膩的情感俘獲了更多觀眾的心。這種兼類型、反類型現象是類型電影發展過程中的一種重要趨勢。

本文以《這個殺手不太冷》為例，簡要分析了此類電影的敘事語法，從中能看到“警匪+愛情”類電影超越了普通警匪片善惡對立的簡單模式。殺手與警察的對立只是故事敘述的一條線索，使之豐滿的還是殺手故事外的內容，譬如人性的泯滅、生活的艱辛、家庭的不幸[5]，最后讓我們看到“愛”對人性本善的喚醒作用。

參考文獻：

[1]饒暉.警匪片創作中“作者”的類型突圍[J].電影藝術，2018（2）： 42-48.

[2]何開麗.羅伯特·斯塔姆電影類型理論解讀[J].四川外語學院學報，2008（3）：57-60

[3]托賓.好劇本如何講故事[M].李子，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

[4]葛紅兵.小說類型學的基本理論問題[M].上海：上海大學出版社，2012.

[5]王鶴翔.電影《這個殺手不太冷》的視聽語言分析[J].電影文學，2013（22）：88-89.

作者簡介：田潤葉，上海大學文學院創意寫作專業碩士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