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上一棵樹

左左

我站在那棵樹的身旁。一棵高大的白楊，它挺拔粗壯。

這是秋天，我聽到嘩嘩的聲音，或是簌簌的響動，有落葉從我眼前落下。我發現那棵樹的周圍，落葉形成一個大大的圓，以環抱的姿勢匍匐在樹根周圍。

我抬頭，白楊樹枝在藍天映襯下有著非常清晰的骨感。

樹枝上有落葉正三三兩兩地落下來，它們似乎約好了，從同一個枝丫上，“一、二、三，跳”，一個個喊著口號，然后同時跳躍下來。這個枝丫上的落完，那個枝丫上開始落，或是幾個樹枝上的葉子同時下落，撲簌簌，撲簌簌，我目睹了一棵樹的生命歷程。葉子變綠的時候，都是不知不覺，一夜醒來，一棵樹便披上了綠衣，就如一個女人的化妝，她描眉畫眼時，躲在一個空間里，你看到的都是她們最漂亮的時候，她們總是以最美的姿態呈現在你面前。一棵樹變綠，你無法窺探到它們的細節，你無法看到一個葉片是如何變綠并舒展自己的，就如我們無法肉眼看到一朵正打開的花的慢鏡頭。少女的成長，陪伴她的親人也許并不察覺她每天的變化，有些變化發生在沉睡的夜里。一棵樹的葉片由綠變黃，我們也無法察覺到它的變化細節，只是，我們再見到它時，它滿頭青絲已經變黃;又過幾天，黃葉便幾乎落盡，渾身光禿禿地立在那里。

我想唯一能夠直面它生命變化的細節，就是此時此刻的落葉。也許對于一棵樹來說，是很不情愿讓別人看到它某段生命的變化，就如一個女子正在拔掉頭上白發，你卻站在一邊看她，她定會不自在。因此，每個生命體的細微變化都不是公開的，因為那是它們的秘密，它們一般把最不易被察覺的變化放在暗夜里進行。早上，當朝陽灑下光輝，它們便以最新的姿態迎接新的一天;但是，落葉不能隱藏，只能日夜不停地落，想盡快把身上的葉片落完，以盡快結束這一段尷尬的生命歷程。它們夜里多落一些，白天慢慢地落、三三兩兩地落，趁你不注意的時候多落下幾片，生怕一下子全落下來嚇著你。而我是那么專注地看一棵樹的落葉，或許它已經害羞了，我看到了它最為落魄的時候，就如渾身的衣服正一點點地剝離它的身子。它的大半個身子已經光禿禿的了，但它顧不上這些，它也許憤怒了，一下子落下許多，想要嚇唬我一下、讓我離開，因為我偷窺了它的隱私。

但我還是那么專注地盯著它，它分明有些無奈，我觸摸到了一棵樹的內心世界，我想告訴它，我是友善的，不是惡意的，是想和它聊聊、談談心的，或就想這么靜靜地站一會兒。你看園子里那么多樹木，我為什么偏偏站在你的身旁？你的樹干那么粗壯、那么圓潤、那么光滑，我很喜歡，很遠就看到了你，你挺拔的身姿吸引了我——如果你是一位女子，我會對你心生喜歡，你不必尷尬或不自在，就當是一個好朋友之間的相互了解。也許我們從此會成為知己，我會記住你，我會一年四季來看你，就此我們約好。

你似乎懂了我的意思，落葉也變得有些失落了，啊，不，我忽然覺得，那落葉是你的眼淚，一滴兩滴、三滴五滴，落下來，落下來。那就刻下我的名字吧，讓我們永遠記得，在我某一天遠走他鄉后，我只能在照片里看到你，而你懷抱著我的名字，算是一絲慰藉吧;抑或是在我離世后，只有刻在樹干上的名字陪你走過余生，想想這有多么感傷——但我卻不忍心在你細膩的皮膚上刻下一個字，我怕傷害了你的外表，這就好比在一個人的臉上刻下字一樣，會留下一道道傷疤。

好吧，就此作別，或許幾天后，我還會來看你，那時你身上的葉片一定全部落完，不再有任何裝飾，我也將與你坦誠相對。我踩著落葉離去，腳下發出“嚓嚓”的聲音，就如踩碎了一顆顆淚珠，那聲音一直響在我耳邊，我知道，那是你的哭泣聲。

是傷感，抑或激動。

選自《山西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