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劉慈欣所做的科幻小說《三體Ⅲ·死神永生》 通過女主人公程心的視角描繪了太陽系人類命運的最終走向。新的救世主程心的出現反而將人類的命運徹底終結在太陽系,這一角色和情節的設置正體現了作者的辯證思考。從程心的角色設定和情節的細節之處可以分析,作者塑造了一個看似完美實則精神“不健全”的女主人公。因此賦予生命和帶來死亡的可能性同時出現在女主人公身上,既對立又統一。作者通過小說中人物之間的對話表達了對“生命的意義”的不同看法,人類的偉大與渺小辯證統一地存在于冷酷的宇宙之中。小說最終達成結局“死神永生”,極具顛覆性。作者的內心極具自省意識,越是眼光向外,越是自省向內,二者雙重辯證地打造了這部經典科幻之作。
關鍵詞:劉慈欣 《三體Ⅲ·死神永生》 程心的角色設定 生命的意義 辯證觀
劉慈欣的科幻小說《三體》第二部中的男主人公羅輯帶領著人類走向光明的未來,無疑是“大寫的人”史詩般的寫照。作者高度贊美了人類求生的精神、永不言敗的英雄主義。但是第三部的內容卻發生極大的轉折,新的救世主程心角色的出現反而將人類的命運徹底終結在太陽系,這一角色和情節的設置正體現了作者的辯證思考。
“依照癥候的閱讀”是被稱為“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法國著名哲學家阿爾都塞提出來的。阿爾都塞認為:“作品內部的作家個人意識對社會意識形態表象時,會不自覺地造成小說內容與作者個人意識形態的內部距離。人們只有依照‘癥候去閱讀、欣賞,才能真正把握藝術的審美效果。”a我們在分析文學作品的時候,通常會忽略文本內部的矛盾、作者復雜的思想脈絡,采取“依照癥候的閱讀”法可以從文本與作者之間的離心發現更多作者思考時的張力。筆者從文本中人物形象設置、劇情走向更清晰地挖掘出作者的思想。下面筆者將結合具體的內容,對作者隱藏的意識做出分析,以此了解作者的辯證觀。
一、救世主還是終結者
對于程心在書中的位置,陳頎在《文明沖突與文化自覺——〈三體〉的科幻與現實》中提出,程心以末人敘事視角討論了末人時代的普世道德如何導致地球文明和歷史的終結。程心是受到最多非議的主人公角色。小說以她的視角來展現,程心在小說中兩度站在“上帝”的位置,可以挽救全人類的生命。在小說中,程心是公眾推舉的執劍人,也是人人信仰的救世主。但是這與作者內心的想法與立場構成了張力與矛盾。小說中程心從一個救世主成為人類的終結者,賦予生命和帶來死亡的可能性同時出現在女主人公身上。這一轉變其實有跡可循,作者的思考也藏在小說的細節里。
作者塑造了一個表象看起來完美,深層次的精神卻不“健全”的救世主。小說中程心的初始設定是一個完美女性,無論外在的美貌還是內在的智慧頭腦,無論是善良溫柔的討喜性格還是對全體人類賦予的母愛,幾乎滿足了世人對女性所有完美的想象。這一形象隨著文本各處的細節逐漸立體起來,只有將這些細節進行整合,才能真正地勾勒出程心的立體形象,了解作者的辯證觀和思考。筆者通過分析程心的整體形象來探究程心角色的秘密。
比起初代執劍人羅輯來說,程心是一個形象與之完全相反的、一個看似完美的人。程心的形象之美好,與最后帶給人類的結局之壯烈形成了不可思議的反差。在許多讀者看來,程心就是導致人類文明毀滅的罪魁禍首。
筆者認為程心的角色設定有其深意。作者沒有將一個成熟的、優秀的女博士直接突兀地介紹給讀者,而是由一個深愛著她的男人云天明在即將死去之前的回憶帶出,這就把大學時期善良美麗的程心帶到讀者面前。之后程心在工作的階梯計劃中大放異彩,遵循行星防御理事會戰略情報局局長維德所說的話:“前進!前進!!不擇手段地前進!!!”b此時的程心留給讀者的印象是一個聰穎的、進取的女孩。
但是當知道云天明是懷著愛意送給她一顆星星的人而她則回報以殘忍的階梯計劃,即摘取云天明的腦子送到敵人(三體人)的心臟,云天明可能生死未卜的時候,她遭遇了第一次崩潰。隨著程心冬眠在威懾紀元醒來發現云天明所送的那顆星星上面的生機使她獲得了競選執劍人的資格,因此她帶著愛競選執劍人,無奈自己的威懾度實在太低,導致威懾失敗。她甘愿同人們一起做難民受苦,并且因為太過于痛苦而失明了。后來廣播紀元開始后,程心因為“大寫的人”c而受到鼓舞,同意了昔日的上司維德研究光速飛船,為人類開辟一條生路。在人類生命即將遭到戰爭威脅面前又放棄了,維德因為此事被判處死刑,在萬分之一秒被汽化。當程心在末日打擊到來前醒來得知光速飛船的研發可以拯救全人類的生命而時間已經來不及時,她陷入自責的痛苦已經是死后的麻木。作者故意要將她推上僅次于上帝的位置。原因何在?筆者細致閱讀文本之后,發現程心的角色并不是原初給人的那種印象,反而是一個精神“不健全”的人。
書中塑造的程心的形象不是平面化的。作者有意將程心放在了一個從小沐浴在母愛的陽光中,但是在只有母愛的環境下長大。因此她“甚至懷疑父愛會不會有些多余”d。但是隨著程心長大,她的母親為程心找了一個也很愛她的父親。“程心感到這個小世界已經很完整了,再來一個人真的多余了,所以爸爸媽媽沒有再要孩子”e。她在冬眠前離開父母,卻沒有與父母永遠告別。從這里已經可以看出程心只會享受愛,而不會付出愛,也不懂愛的性格缺陷。在大學,程心對于云天明的感情沒有回應,也在于她并不懂付出愛,直到知道是云天明送了她一顆星星,才會在云天明被摘取了大腦之后痛哭崩潰。程心的愛起源是“我被父母、周圍的人愛著,因而我去愛”,首先這種愛帶著依賴性,有賴于別人先供給的愛作為養分,自己再去輸出愛。并且這種愛是幼稚而不成熟的,因為我被愛所以去愛別人,是先天的自我反應,不曾經過后天的自我思考,并且也是自私自利的。
足以證明,程心去競選執劍人的原因正是新紀元的人類激起了她的母性,她認為自己要用母愛保護這群人類,這種反應幾乎是下意識的,不帶有深思熟慮,沖動而不負責任。在小說的末尾,程心去647號宇宙生活,并寫下《時間之外的往事》,即她個人所回憶的地球文明史,其中包括了程心個人的自述《責任的階梯》。其中認為自己依然為責任活著,表達了被迫擔起責任痛苦和為自己開脫的意味,深刻體現了程心的心路歷程:內心的本我實際是渴求別人的愛,但被超我所體現的道德原則束縛和欺騙,表現出來的自我就是程心自認為自己對新紀元的人有著母性的本能。但是因為執劍人的責任太過沉重,程心逐漸感到內心的痛苦,所以才在《責任的階梯》里說自己一直被責任所綁架。但是她在當選執劍人之時所想的“是母性本能不是責任”f,這是非常矛盾的。
程心在得知自己可以競選執劍人的時候,第一反應是要用愛去保護這些人,這無疑是她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摯愛因她離去的痛苦打擊之后情感的轉移,即將那些讓她感到“負疚的欲望分離出去,并且將它們壓抑到無意識里面去”g,如此,程心才能找到自我,或個體認同在社會上的地位。威懾失敗后的程心看到三體人占領地球后,人類遷往澳大利亞裸移民,即將被迫進行相互殘殺,因此程心竟然心因性失明,之后被公眾認為是“愛產生的痛苦甚至使她雙目失明”h。即使轉移了自己負疚的情感,但是程心依舊經受不住巨大的精神壓力,得了心因性失明其實是正常的現象,而公眾卻看作是因為程心對人類的愛產生的痛苦導致了失明。實則作者是將程心失明的真正原因通過程心的性格彰顯出來,程心其實是懦弱的、逃避的。
因此,程心在書中前后所表達的意思和所做的事情看起來是很分裂的。女主人公程心的形象并不扁平,反而是有著深刻的潛意識或者說無意識地在發揮作用。這樣的救世主在作者的眼中,是看似完美實則內心有著疾病的不完滿人類,不能算是真正的英雄,也無法最終拯救人類。像羅輯、章北海這樣的英雄終是不會再有,而像程心這樣潛意識追求本我的快樂,肉體的懲罰或精神的壓抑只會讓她內心安寧,而非像真正的英雄有著堅強的意志和決斷力,那么那些完美的人設又有什么用呢。作者將程心作為第三部的人類終結者,是作者在“世界和中國的雙重語境中重振英雄主義的努力”i之后的迷茫與對英雄主義無意識消解的批判,也是作者對文學中女性形象的顛覆嘗試和辯證思考。
《三體Ⅲ·死神永生》的主線是以程心的視角描寫從危機紀元、威懾紀元、廣播紀元到掩體紀元、銀河紀元,再到DX3906星系黑域紀元和647號宇宙時間線,程心見證了一個長時段地球文明的歷程和宇宙的盡頭。這樣一個角色不僅僅有人格意義,更多的是時間意義,她見證了人類文明的死亡、宇宙的死亡。越是如此,越見人類之渺小。作者正是通過程心的角色帶給讀者無盡的思考。
二、大寫的人還是冷酷的宇宙
在小說里,劉慈欣借助不同人物之間的對話表達了對“生命的意義”的不同看法,作者也在這些對話中不斷推翻重建自己的思考,對于生命意義的討論正是作者對于小說中人類命運走向何處的糾結。這些對話表達了對大寫的人與冷酷的宇宙之間關系的思考。
作者曾經通過小說中的物理學家楊冬,表達了冷酷的宇宙觀。楊冬認為地球上的生命是被其他高等智慧專門設計出來的,生命是被動且無能為力的。j但是與此同時作者又借另一個技術人員“綠眼鏡”之口,反駁了楊冬的話,表達了生命的能動作用。“地球產生了生命,生命也在改變地球,現在的地球環境,其實是兩者互相作用的結果”k。生命不只是“地球表面一層薄薄的、軟軟的、稀稀拉拉的、脆弱的東西”l。
作者又借天文學家威納爾之口認為生命其實不存在毀滅一說,只不過是物質的組合方式發生了改變,物質總量沒有變化,“只是物質的組合方式變了變,像一副撲克牌,僅僅重洗而已……”但是又提出生命的可貴性與不可復制性,“可生命是一手同花順,一洗什么都沒了”m。生命對于宇宙來說,意義很小,但也很大。作者既表達了對生命能動性和力量的肯定,又表達了對人類長期處于中心地位而掠奪自然、破壞地球環境的批判思考。雖然生命與時間結合成就了文明,但是從科學的角度看,人類的消失或者地球的毀滅,物質依然守恒,宇宙依然運轉。作者心中不同的觀點交叉出現,造成了文本中多種立場的思考躍然紙上,同樣也帶來了文本內部的張力。
作者冷眼旁觀新世界在巨大危機之下的反應——新紀元的大眾用圣母稱呼程心,把對程心的感情納入日益濃厚的宗教氛圍中,建立起來一個新紀元圣母的形象。大眾認為人類的命運屢屢奇跡般脫險,是明顯的神跡。信徒們都進行了虔誠的大規模祈禱。n而三體人一次又一次地成為人類的救命稻草,人們愿意以各種虔誠的方式得到救贖。o這種功利性的信仰方式,以及高福利社會之下的人們不再依靠家庭和血緣,因此家庭的消失導致了家庭代與代之間親情和文化傳承的斷裂。人們的思維方式發生很大轉變,對個體幸福的孜孜以求以及對于整體觀念的傳承完全喪失。
生命的意義在文中的世界已經變得不重要了,這同時也是作者對于現實問題的延伸思考,作者認為人類的偉大與渺小辯證統一地存在于冷酷的宇宙之中。小說中身處太陽系的人類最終被其他高等文明使用二向箔進行降維打擊成為一幅美麗的畫卷,這一結局無疑是經過作者深思熟慮的。這樣集典雅的冷酷、精致的殘忍和唯美的死亡于一身的結局,無疑會引起讀者的震驚與思考,科幻文學以一種獨特的視角照進現實并引起反思。
三、結語
就像劉慈欣所認為的,科幻文學就是“把各種可能性排列出來,包括最不可能的可能”p。劉慈欣以豐富的想象力寫出動人心魄的《三體》,最后一部《死神永生》更是想象力爆棚,給予讀者和世人震撼和反思。通過癥候閱讀法,對作者和文本的認識會更加深刻,尤其是對作者隱含的意識形態和思想主張會更加明晰。作者在小說中或隱或現地表達了自己的思考,人的生命是可貴的、不可復制的,但同時人類也是渺小的,在茫茫宇宙中是那么脆弱。只有人類真正學會處于渺小的地位,而不傲慢自以為是,走向聯合走向共存才是人類真正成熟的表現。作者的內心極具自省意識,越是眼光向外,越是自省向內,二者雙重辯證地打造了這部經典科幻之作。
《三體Ⅲ·死神永生》中的結局進一步深化了小說的主題:人類的地位在宇宙的發展過程中只是微小的,但是人類現有的科技的發展讓人類漸漸忘記了生存的困境。作者在小說中把人的地位重新歸于渺小,使人類重新思考人與自然、人與宇宙的關系;將眼光看向宇宙,而不是局限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科幻文學將人的文學重新定義,有其深刻性和反思性。
a 馮憲光:《“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重慶出版社1997年版,第333頁。
bcdefhjklmno劉慈欣:《三體Ⅲ·死神永生》,重慶出版社2010年版,第50頁,第342頁,第111頁,第11頁,第111頁,第228頁,第18頁,第18頁,第218頁,第334頁,第227頁,第228頁。
g 〔英〕特里·伊格爾頓:《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紀念版》,伍曉明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167頁。
i 李廣益:《羅輯的決斷: 〈三體〉的存在主義意蘊及其文化啟示》,《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8年第12期。
p 劉慈欣:《〈三體〉與中國科幻的世界旅程》,《文藝報》2015年9月25日。
參考文獻:
[1] 馮憲光.“西方馬克思主義”美學研究[M].重慶:重慶出版社,1997.
[2] 劉慈欣.三體Ⅲ·死神永生[M].重慶:重慶出版社,2010.
[3] 劉慈欣.《三體》與中國科幻的世界旅程[N].文藝報,2015-09-25.
[4] 李廣益,陳頎編.《三體》的X 種讀法[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
[5] 李廣益.羅輯的決斷: 《三體》的存在主義意蘊及其文化啟示[J].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8(12).
[6] 特里·伊格爾頓.20世紀西方文學理論:紀念版[M].伍曉明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
作 者: 史俊云,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2018級文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語言文學。
編 輯: 張晴 E-mail: 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