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葉嘉瑩《小詞大雅》

李谷雨

北宋理學家程頤曾言：“讀書之味，愈久愈深。”古詩詞作為傳統文化的瑰寶，本具含蓄蘊藉之美，在著名學者葉嘉瑩的解讀下尤其耐人尋味。《小詞大雅》是由葉先生講授、其學生整理的詩詞評論集。此書較于作者其他作品的特殊之處在于，它替為歷代文人詬病的“小詞”平反，獨具慧眼地指出微言中潛藏的大義。

葉先生在首講“興于微言”里便解釋了小詞得其名的原因：“第一是因為詞的篇幅短小……第二個，內容也沒有言志的、載道的這樣高雅的內容。”之后則通過大量舉例和分析，具體闡述小詞如何體現“大雅”。一首看似簡單的小詞，反映的是才智之士的修養和襟懷，在書中主要體現為三重境界。

張惠言的《水調歌頭》五首，充分展示了小詞的第一重境界：全心全意、傾盡所有的奉獻精神。“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葉先生贊美了“江南鐵笛”這一意象，它將前者的婉轉和后者的剛強糅合在一處，兼有溫柔的情懷和剛毅的決心。詞表面寫詞人想站在梅花樹下吹笛，使笛聲響徹云霄，實際表達的是他實現理想抱負的渴望。后兩句“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的破滅，讀來令人痛心，但也更反襯出那份奉獻精神的崇高和神圣。在“迎得一鉤月到，送得三更月去，鶯燕不相猜”中，詩人以明月為伴而不以鶯燕為友，展現了專注自持、不為外物所擾的品性;在“要使花顏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蘭與菊，生意總欣然”中，詩人既強調志向和努力，又不忘堅守自得其樂的初心，詮釋了自我完成的價值和意義。

小詞的第二重境界，是以歐陽修和秦觀為代表的、注重當下而看淡結果的“超功利”情懷。書中舉了好幾首歐陽修的詩作，竊以為以下兩句最能代表這種精神：“直至看盡洛陽花，始共春風容易別。”離別難逃傷感是人之常情，此處卻以達觀收場。葉先生說：“人生總是要離別，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在你聚的那一刻，在你生的那一段，你好好地享受了嗎？你好好地盡到了你的力量了嗎？這才是重要的。”秦觀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同樣強調過程——沒有什么永垂不朽，但若彼此心中都有對方，天各一方也只是一種地理上的形式，精神上卻維持著永恒。

以上兩種境界，于個人實屬崇高和不易，然而筆者以為，真正的“境界”不應僅限于一己的思想覺悟和道德要求，而要像王國維的“治學三境界”一樣具有廣泛的代表性。在書的后幾章節，葉先生雖未進行歸納，讀者仍可感知這部分的詩詞是比前文在境界上更勝一籌的，達到了心系萬物的層次。

蘇軾在被貶黃州時，作了一首賦楊花的《水龍吟》，其中“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喻自己忠于朝廷但不被重用。這樣的心曲是無數詩人皆有的，它的不凡之處在于“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蘇子身處逆境，卻顧念他人的不幸和世事的不公勝過自身。這不就是范仲淹提倡的“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嗎？這不就是被視為人間最崇高情懷的悲憫嗎？葉先生也評價說：“這真是屈原說的，是‘哀眾芳之蕪穢。”

葉先生在講解時通常先逐句適當解釋，再進行整體分析，同時加入生活事例：“今年過春節的時候，有人送給我兩盆菏澤的牡丹花……只兩三天，花朵就長得很大，完全就開了。背太陽的一面，就慢慢地，還沒有完全張開。所以‘北枝梅蕊犯寒開。”人們眼中深奧的古詩詞聽她講來不覺晦澀，而是貼近生活。葉先生學貫中西，不僅對古詩詞的引用信手拈來，還能結合英文的文學理論概念比如雙重語境，拓展講解的廣闊性和深度。

葉先生的人生也是對“大雅”的一種詮釋。這位“中國最后穿裙子的士”雖出身書香門第，卻生逢戰亂，早年喪母，和丈夫先后無故入獄而失業、無家可歸，中年喪女……她的遭際如同千年前的詩人，“天要易安傳好句，故生百難在人間”。去年，傳授了半個世紀古詩詞的她，將全部財產捐給南開大學用于傳統文化研究，真正將一生獻給了她熱愛的事業。

“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小詞大雅》中展示的，無論于浩瀚詞海，還是葉先生個人的學養來說，只是極有限的一部分。但就像從幾朵梅花亦能體會出天地孕育萬物的靈心一樣，細讀小詞，終能發覺其背后無窮的人生哲思。經典予人的熏陶，在小處也潤物細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