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
立春記
春天從大霧中出發。冷雨
敲窗已多日,我也在寒流
以及肥皂劇的冗長和茶盞的幽暗里
揮霍著歲末的時光。這樣的日子
從那一面看都愈來愈可疑。是不是
這樣的人,更值得身體信任?
聽 見
春風吹醒了大地,吹不醒
酒醉的人;他鄉夜行人
有了棲身的居所,找不到
依偎的人。這些話
說給你聽,你不想聽也沒關系
我知道誰也無從聽見。
春分記
在寂靜的夜里讓我們聆聽音樂吧
直到惶然如煙花散去。當過去
不再照亮未來的道路,心靈
將在黑暗中徘徊;當敞開的懷抱
接納短暫的逗留,愛中的謊言
所欺瞞的,是看得見的盡頭。
列車上
列車繼續向前。后退的
是城市、不知名的村莊、荒蕪的土地
在春意盎然的時刻沒入夜。
我醒著,依稀是另一列火車
行駛在另一個方向,它的終點
我通常稱之為徒然。
如 是
孤獨者自困于孤獨,飛行者
死于飛行。漂泊者注定漂泊
在道路上他又名未知。
春天的春意,秋日的秋色
從來不能使他的心靈盛大。
雨后的山溪,復燃的激情再度蒼涼。
蓮花山莊
松樹的高枝搖動,是深秋
豐美的嘴唇。一些人,一些事
一些新,一些舊:零碎又無序
散落在遠足的郊野公園。
他們中的一個,松樹也不能描述
他的性情、品格,和手指間焦黃的味道。
畫 院
人來人往,還有熱帶與亞熱帶間的風
還有秘不示人的顏色。那時
天空是蔚藍的,海水是蔚藍的
少女的裙裾是惟一的紅。
當黃昏的畫院收攏水蔭路的靜
剩下的,是一隅深灰色的嘆息。
夢 境
自夢境開始。那時我們天真爛漫
相親相愛,世界仿佛全屬于我們
而別無選擇。當青春悄然缺席
我們遺失的,不止舊日的地址
和一個個電話號碼,還有虛妄的墨水。
從那里開始,就會在那里結束。
廣州,1999
你不再屬于我 其實
你從來就不屬于我 你是你
我是我 最初是這樣的 最后也是
我的存在是對你恰到好處的諷刺
我的孤獨就像你的污染 你無法擺脫
更無法從中作梗 打擊我 使我自己叛離
在一個人的城市里 我慶幸我所知太少
還不夠一個葬禮儀式的揮霍
因此我心曠神怡 在踽踽獨行中
充滿發現的感動 (沒有誰屬于誰)
軀體寄居何處無關宏旨 只要心靈
穿越世俗的偏見提取到真理 人類的良知
仍在追隨黎明的路上燃燒 棲落何處無關宏旨
玫 瑰
遠在那年夏天的一朵玫瑰
多么紅艷 多么鮮美 讓我不能抗拒
等待中的趕赴 詩歌和音樂
在漂移不定的城市 預支歡樂
成就此后纏綿不絕的回憶 日復一日
折磨著我的意志和靈魂 斷斷續續的諳問
不知所終的心事 這樣絕對的一朵玫瑰
因為我曾經的吸吮 我必須負擔一生
它的沉默 它的飛翔 從含苞待放
到完全凋謝的過程 蘇醒并且堅定了
我挺立的欲望 與我上下求索的欲望
融合為一 自此相守相望
在朝圣的路上 我不是孤身一人
鏡? ? 面
此去只趕上漫長的疲憊 令人不安
回旋的神秘謠曲的神秘主題
它無垠 抽象 比最高的更高
它的主角一向沉默 在潔凈無瑕的鏡面
顯現出時間的虛構 寂靜
孜孜不倦的追尋 還原
道路的墮落與狂歡的缺席
絕望的挽留 更加令人不安的鏡面
違背遺忘的塵土
就讓黑暗來審判吧 既然沉默
已沉默下去 一時的盲目是幸福
一生的盲目也該是幸福 瞧 幸福
潔凈無瑕 有人在說 它只應天上有
圖書館I
這里有什么 沒有什么 你熟視無睹
置若罔聞 仿如大地的旁觀者
墮落深淵的熱血 為了不打扮
喬裝成折服于萬物的樣子
在向下茁壯的狂歡中 躲入安居的內心
沾沾自喜 而出其不意的大雪
吞噬了最初的季節和為之哀傷的印象
赤裸的召喚 披著衣裳的軀體
游蕩在街上 在廣場中 在空無一人的荒野
沙沙作響 然后就歸于日漸霉爛的沉寂
諦聽是多余的 造訪是必然的
而你停留在喉間的歌聲 在這里
只有在這里才能找到 它完整的名字
答? ? 復
余醉未消的秋天就要結束
喃喃自語的旅途
就要在同一時刻出現兩個方向
我活過了黑夜 我愿意繼續接受它
深不可測的贈與和取舍
把黎明留給需要的人群 倘若虹
仍相信愛和忠誠的心 點燃
夜色如水 飄零就會在沉默中隨詩篇
去到最后 驕傲就會在一無所有中
重建純真 倘若葬禮的儀式不可終止
我將獨飲自釀的苦酒 巨大的
空虛變得深沉 喂養墨筆的饑荒 虹
破碎為星星 鑲嵌在永不消逝的夜空
男歡女愛
離開讓我產生盲目的勇氣 我送走了
垂手可得的一切 只剩下一個簡單的念頭
當漫無目的的旅行 因為你而明晰
我仿佛回到了想象中的純真年代
在你居住的城市 在我至今仍然叫不出名字的
湖邊 以一塊塊面包屑誘惑紅嘴鷗
美妙的飛翔 陶醉于民俗村風情的歌舞
任天上之水輕輕漫過你我的腳踝……忘記
唯獨忘不了我拖著你柔軟的小手
它長久地震撼我脆弱的心靈 我得承認
我隱秘的世界早已為你敞開 我不想這故事
還未開始就結束 我不想在這個快餐時代終結
永恒的愛情 其實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念頭
圖書館II
且讓圖書館成為城市的見證人
已經失去大鐘的城市 不能再失去它
這是需要 其實就是要得到滿足
一如生命 總需要有人去傾聽 包括逝去的
塵世的夢游者 當他們在匿名的夢境
看見我在各式各樣的字里行間穿行 那時
我是大地圖書館正在消失的一部善本
訴說讓我忘掉瞌睡 微風也能把我打開
并帶來馥郁的香氣 光明的開端
而我終必重返他們中間 在消失之后
我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在人頭攢動的地方
沒有我 我習慣與冷清在一起
在沉靜的書籍中找回自身的沉靜
呼? ? 喊
時光就要走到世紀盡頭 我就要公開
這個段落最后的歌唱 我就要向危險的預謀
討還我天生的自由 在奔騰洶涌的波浪之巔
悠然地滑行 而我目前還在深淵的谷底
積蓄著隨時爆發的能量 起早貪黑
晝伏夜行 在閱讀里找尋流產的黃金
在回憶里忍耐 人世間的冷暖
在時隱時現的鏡中達到頂峰 人和人的世界
變得越來越無厘頭 榮耀已歸于榮耀自身
嬉戲的眾生仍樂而忘返 愈墮落愈快樂?
我就要現身 在新世紀的門檻上把日子共度
我就要在我深愛的女人身上找到日常生活的寬
我張開口 但終于緘默
經 歷
是如此久遠 一生中的散步
從沉睡的莽撞歲月開始 那笨拙的姿勢
在后來的追逐里被重復了無數次
到處擁擠不堪 你經過的地方
空無一人 村前的河 小鎮的街道 深圳
星羅棋布的工廠和摩天大樓 廣州欲說還休的
人情記事簿……人們茫無所視 像幽靈
來來去去 你終于接受內心的警告
在人世的深處 在鄉村
失去名字的地方 你獨自醒來
寫下炊煙 水牛 大碌竹和牧鵝少年
眺望的距離與空想 縱情揮霍
過去和正在過去的美好 卑微的事物
自以為是的卑微 被隱藏的勞動真相
日漸顯露 一生中的散步
從此空前遼闊 隨你無邊地流浪
某夜秘密的一吻
時日在飛逝 而你卻原地滯留
夏季已經到來
某夜秘密的一吻可否重溫? 城市嘈雜
而你在茫茫黑夜的空地上走來走去
“坐上的士就不會迷失方向”一個聲音在說
使命一般莊嚴 而你總是想:坐上
的士是不是真的不會迷失方向
而你身旁散落一地玻璃的碎片
純凈的某夜 宿命的某夜秘密的一吻
震蕩青春和青春一樣消逝的旅途
而你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人 在意外的秋天之后
思念簡單地占有 你的塵世俗愿
你星宿的靈魂 在蔓延中相安無事
種子播撒了 而收獲需要等待
美好總需要等待
而你滿懷欣喜 從不懷疑
雪,陽光
雪先于天空落下
抽身而去的人 在悉尼的大雪中
把腳印掩埋 在寬闊冷清的街道
她看不見 她看見的只是明媚的陽光
她遺忘的只是明媚的陽光 而這是中國南方
無雪的南方 陽光占有一切
我沉溺于對傷心咖啡館的懷想 當真相
從她略顯慌張的嘴唇說出 是不是
欺騙不再成為欺騙 始終是善良的
一部分 是不是分手的理由
僅關乎愛與不愛 我不能肯定
也不敢懷疑 人總是各有各的答案
春天來了 親密的夜已被覆蓋
在大雪積壓的心空 挽歌唱出安居的夙愿
猶如陽光到雪的距離 但當雪融化
我知道芳草青青 瞬息間綠遍天涯
客村,1996
我屈從于黑夜的誘惑 那些曾在黑夜穿過
不可知的恐懼的人 遲早會認同
我與客村的關聯從醉眼蒙朧開始
酒啊紅塵永遠的媒人 你必須相信
它徘徊在黑夜 似乎要把一切都摧毀
相對時候的一些缺憾和懷疑
令神經質的愛情在搖動 不著痕跡
一張床上的兩個夢 (還有沒有意思)
在混亂中我走入你的臥室 不知不覺地
成為主人 又不知不覺地在尋覓對白中退出
一場春夢與另一場春夢的距離 無從測量
就像我 無從測量客村與落日之間的距離
開始是一個玩笑 結束是另一個玩笑
你完全可以證實 我與現實和關系仍然緊張
生活仍然一團糟 而愛情從來用不著去證實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