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負重飛行的女孩

陳娟

設想你是一個16歲的女生，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美國愛荷達州巴克峰山腳下的一個家庭，一對父母，7個孩子，每個孩子都在家里出生，沒有出生證明，受傷、生病從不就醫，因為“藥物是有毒的，而這種毒，無論過了多久還會繼續殘留在身體里”。這些都還不算，令這個家最與眾不同的是：孩子們不去上學。

塔拉·韋斯特弗就生活在這樣的家庭中。父親是一個極端摩門教徒，經營著一座垃圾廢料場，母親是草藥師兼助產士。塔拉的童年是在大山里度過的，要么在廢料場幫忙干活，要么跟著母親制作酊劑和精油。當同齡孩子上學時，她的身邊是廢銅爛鐵、桃子罐頭和起重機的轟鳴。關于未來，也是一眼能望到頭的——結婚生子，繼承母親的工作去替人接生孩子。

最終，塔拉沒有去給人接生孩子。現在的她，簡介是“文學學士、哲學碩士、歷史學博士”，用她自己的話說“戴上一頂學歷的帽子，熠熠生輝”。改變到底是如何發生的？在《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一書中，塔拉講述了自己蛻變的故事。這本“回憶錄”似乎有一種魔力，2018年出版至今累計暢銷80多周，全美銷量破百萬冊，還登上了比爾·蓋茨的年度書單榜首。

正如它的英文書名“Educated”一樣，這是一個關于教育的故事。在塔拉家，孩子們學習完全靠自學，學什么都可以，前提是干完活兒。到10歲時，塔拉只系統學過一個科目——摩爾斯電碼。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遠方的智慧”，源自哥哥泰勒播放的唱詩班音樂，“不知何故穿透心靈”。泰勒后來通過自學，第一個飛出大山，考上大學。受他的影響，塔拉與父母反復爭執、躲避，抗爭了好幾年，最后終于在17歲那年通過了考試，進入楊百翰大學。自此，開啟了她的自我重塑之路。

這條路并不一帆風順，而是一場漫長的自我懷疑和自我救贖。初入大學， 塔拉就面臨著各種沖擊。當教授點名讓她提問題的時候，她問了“holocaust（大屠殺）是什么意思”的問題，全班愕然;當胃潰瘍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時，室友要帶她去醫院，她拒絕，直到無法忍受才去看醫生;她學會了申請政府補助，也在心理課上了解到有暴力傾向的父親，可能是患有某種精神類疾病。在大學里，塔拉一步步看到原來外面的世界是另一個樣子，正在以一套她原來所不知道的規則運轉著。知識帶領著她越走越遠，從劍橋到哈佛，最終成為了一名歷史學博士。

多年后回首過往，談論起這條自我救贖之路，塔拉說“是教育改變了我的命運”。只是對于她來說，接受教育的代價有些大——與家庭決裂，留在大山里的家人認為她是異類，“被魔鬼附了身”。

這本書出版后，在美國社會引起巨大爭議。有人感嘆教育在人成長中的巨大作用，為塔拉喝彩;有人認為她不該將家庭隱私曝光出來，說她忘本;她的一個哥哥，則站出來指責她編造謊言。塔拉沒有辯解。在與比爾·蓋茨的一次談話中，她說，教育讓她找到自己，但并不會居高臨下。她沒有放棄家庭，至今仍然在回歸家庭與忠于自我之間糾結，期望有一天找到一座回家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