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磊
近年來,隨著家庭對孩子教育重視程度不斷加深,家庭教育投入持續增加。巨大的金錢成本和時間成本背后,是家長們難掩的焦慮,課外輔導、周末送娃已然成為一種中國式現象。在這種中國式現象的另一面,卻是一個巨大而又混亂無序的校外培訓市場。
俗話說“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然而外來的“和尚”卻未必是念經的“好和尚”。2019年7月26日央視新聞披露,1月山東青島一幼兒園發生一起外籍教師猥褻女童事件,目前該外教已被依法批捕。無獨有偶。7月10日凌晨,江蘇徐州市公安局泉山分局發布公告稱成功破獲一起涉毒案件,抓獲涉毒人員19人,其中16人為外籍人員,其中又有7名為某知名英語教育機構徐州中心的外教,引發輿論一片嘩然。
退一萬步來說,假使涉案外教的犯罪只是后續行為不可控,那對一些有“黑歷史”的外教之犯罪記錄毫不知情,這就難免引發民眾的恐慌。早在2013年,南京一國際英語學校發現本校一名外教猥褻兒童,經警方介入調查后才發現他是美國警方通緝的逃犯,其在美國曾有過兩次犯罪記錄,涉案都是因為非法收藏兒童色情電影、錄像和照片。而在2018年9月,居住在美國南加州的王女士在瀏覽美國司法部網站時發現,自己大學時代最受歡迎的外教老師竟然是美國最想緝拿歸案的15名兇殺案嫌犯之一。
這種信息失靈、滯后情況的出現并不代表國家缺乏相關規定。比如針對外國人在中國就業,就出臺過《外國人在中國就業管理規定》。根據規定,外國人在中國就業,首先需要取得就業許可證書。來華申請外國語言類教學工作簽證的外國人還需滿足以下條件:具有學士及以上學位、兩年及以上相關工作經歷、從事母語教學、無犯罪記錄等。持有學生、旅游等其他簽證的外國人,不能在中國進行教學工作。
事實上,不僅有不少學生、旅游簽證的外國人在中國從事教學工作,甚至為給這些人員解決教學工作簽證還有一條龍產業鏈。一些機構可以頒發外教需具備的TEFL或TESOL證書,在部分二手平臺,相關證書甚至明碼標價,提供畢業照、護照、簡歷,不用培訓、無須考試就能辦理,TEFL證3700元,TESOL證3500元。有媒體統計了30家培訓機構的外教招聘要求,按照《外國人在中國就業管理規定》等法律法規條件,全部達到要求的僅有兩家。
同樣的,作為從教的基礎性證明,外國人無犯罪證明具有嚴格的審批程序,不僅需要有當地的公證材料,而且還需要經過所屬國外交部授權機構以及中國駐該國領事館認證,對于有過猥褻兒童、兇殺等重罪犯罪記錄甚至被通緝的外國人,照理應當容易排查出來。但這些身負犯罪記錄的人搖身一變,就堂而皇之變成了孩子們的教師,令人不寒而栗的同時,又不得不追問到底問題出在哪里?
一方面,在望子成龍、不能輸在起跑線等心理的驅動下,家長們將教育的焦慮轉化成了不計代價的盲目付出,將外國人會講英語等同于會教英語的家長恐怕不在少數;另一方面,在利益驅動之下,面對緊缺的外教資源,一些教育機構往往不會認真審查外教是否具有資質,更不會去了解外教是否有不良習慣、違法犯罪記錄等等。同樣,在針對外籍教師管理這塊,相關部門缺乏事前監管和事中監管,這也是外教亂象存在的重要因素。
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日前發布《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創新發展白皮書(2009—2019)》(以下簡稱《白皮書》)。據《白皮書》顯示,近年來教育從業人員等與未成年人密切接觸人員犯罪增加。其中校外培訓機構的從業人員侵害未成年人的犯罪案件呈現明顯上升趨勢。網上熱傳某培訓機構老師打罵學生并要求其下跪的視頻,經查該培訓機構為重慶石柱縣的一家非法培訓機構,打人者為該機構負責人陳某江,打罵的原因僅僅是該生無法解答一數學問題。最終,陳某江被處行政拘留十日并罰款500元,該培訓機構也被關停。又如《白皮書》所披露的一個典型案例,16歲的高中生劉某,在暑期請了北京一所學校的數學“名師”王某作為家教,王某利用輔導功課之機對劉某進行強制猥褻并強行與之發生性關系,最終王某被判處有期徒刑12年6個月,剝奪政治權利兩年,并禁止其從事與未成年人相關的教育工作5年。
校外培訓機構侵害未成年人的犯罪案件呈上升趨勢,一方面因為教育部門、市場監管部門對于校外培訓機構的監管較弱,很多校外培訓機構并沒有從業資質,比如沒有取得辦學許可證或未經教育部門批準,私下以家教、咨詢、文化傳播等名義面向中小學生開展培訓業務等;另一方面培訓機構對從業人員也缺乏有效管理,對從業人員的任教資格沒有嚴格把關,不少從業人員并不符合任教資格。當缺乏有效監管,從業人員又能長期與未成年人密切接觸時,一些侵害未成年人的事件就有可能發生。與越來越強烈的培訓需求相應的侵害案件數量也就難免呈現上升趨勢。
針對校外培訓機構出現的亂象,2018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出臺《關于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從總體要求、明確設置標準、依法審批登記、規范培訓行為、強化監督管理等方面提出了要求。作為落實舉措,同年11月,教育部、國家市場監管總局、應急管理部三部門辦公廳聯合印發《關于健全校外培訓機構專項治理整改若干工作機制的通知》,針對各地執法力量不足、監管手段不完善等問題提出一系列具體措施,推動各地加快校外培訓機構整改進度。
制度完善更需要落實,如果不能有效落地,不能形成有效、長期、常態化的執法機制,那在市場的刺激和源源不斷的利益驅使下,各種非法培訓機構和非法從業人員難免會呈“游擊態”。

人性很難禁得起資本的誘惑。當日益高昂的培訓費間接賦予校外培訓資本特性后,各種預付式、充卡式、借貸式買課消費在琳瑯滿目的促銷包裝下顯得格外誘人;各種提高班、尖子班、培優班、強化班層出不窮,加之包通過、包提高之類的對賭協議,在給家長們進一步強化焦慮的同時,也制造了更多的虛假希望。這些誘人的促銷、虛假的希望往往轉化成了資金的大筆輸出,一旦校外機構起了賺快錢的念想,往往留給家長們的就是一地雞毛和人去樓空。
近期,江蘇蘇州一早教機構跑路的新聞登上微博熱搜,據初步統計有近900名家長被騙,涉案金額達200萬元。無獨有偶,前不久上海一家兒童培訓機構以“因臺風停課兩天”為借口,借臺風“掩護”直接跑路,不少家長上萬元的學費直接打水漂。跑路的不僅僅有這些早教和兒童培訓機構,早在去年3月,廣州某教育機構的5個校區關停,600多位家長無法退費,學費近2000萬元。
“跑路事件”屢見不鮮的背后往往有著深層次原因。一方面報案效果不好,相關機構負責人要么隱遁,要么以在繼續融資等方式繼續拖延,但終究結果大多是以民事糾紛要求自行處理,以涉嫌詐騙類追究責任并索賠的少之又少;另一方面維權成本過高,除消費者個人難以找到負責人進行追償外,作為群體公益的維護者,消協并沒有權力真正去約束違法商家,過長的訴訟周期往往又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加之真正走完訴訟程序獲得的索賠有限,很多消費者不免知難而退,最終選擇隱忍。
針對校外培訓機構收費標準的相關問題,2018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所印發的《關于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規定,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作為行政機構無疑需履行起更多的公共職責,通過強制報告、備案管理、監督檢查等方式有效規制、監管好校外培訓機構,履行好事前和事中監管,用常態化的預防機制、強有力的懲戒機制來“掃雷”和“排雷”,而不能僅靠家長們肉眼凡胎一次次“觸雷”再來事后監管。